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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第132章

顾曲散人 · 穿越小说 · 1.21 MB · 2026-08-28 22:06:59

第132章

  德川家光攥着折扇的指节微微泛白, 稻叶正胜与松平信纲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无奈。

  堀田正盛率先打破僵局,道:“戚大人方才所言护侨之事确是正理, 只是五百兵士驻扎江户实在是……若大人能在驻军人数上稍作让步,下臣在将军面前也更好说话。”

  戚继光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这日本的抹茶他喝不惯,苦涩中带着股海苔味,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本官此来并非与阁下商量驻军与否, 而是告知驻军之数目与驻地之安排, 若要商量, 本官倒可以跟将军商量一下驻军可否增至一千人。”

  堀田正盛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稻叶正胜强压着怒气道:“戚大人这是在威胁幕府吗?”

  “此言差矣。”何宗彦接过话头, “圣人派我等前来设领事馆正是为了商旅往来便利, 此乃通好之举绝非威胁。至于驻军,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海盗尚未全清,海上有备方能保商路无虞,将军以为呢?”

  德川家光面皮抽了抽, 通好?带着战船和五百兵士来通好?鬼都不信。

  松平信纲忽然开口道:“下臣斗胆请教, 贵国这等铁壳船造价几何?”

  戚继光瞥了他一眼,道:“造价是国家机密,本官不便透露,不过我大明去年关税入库百万两,海商总会的资产不下千万,造几艘铁壳船不过九牛一毛。”

  松平信纲倒抽了一口凉气, 百万两关税,千万商会资产,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夸大, 但大明水师这几年扩张迅猛总不假。

  德川家光终于开口了,却还不死心:“领事馆可以设在品川,驻军人数三百人,不得再多。驻军不得擅自离开领事馆区域,违者由幕府按律处置。”

  戚继光当即道:“驻军五百人,这是底线。驻军在领事馆范围内拥有自主管辖权,离馆公干须事先通知幕府,若兵士在外犯事由大明军法处置,若伤及日本百姓则由双方会审。领事馆所需土地由幕府划拨,馆舍由我方自行建造。”

  德川家光面色铁青,稻叶正胜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松平信纲按住了手腕。

  松平信纲低声道:“将军,今日若谈崩了,明日来的恐怕便不是五百兵士,而是五千。”

  德川家光攥着折扇的手指又紧了紧,他想起起荷兰人被明军打得灰头土脸的结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可以。”

  稻叶正胜颓然闭目。

  庭院里日光正盛,几株老松在风中簌簌作响,却仿佛在替幕府奏哀乐。

  戚继光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展开放在案上。

  “此乃通商设领条约草案,共计十二条,请将军过目。”

  他将文书往前推了推,何宗彦在一旁逐条解说。

  第一条,大明在江户品川设立领事馆,领事官全权处理在日明商之事务,幕府不得干涉领事馆之内部管理。

  第二条,领事馆驻军五百人,配备相应火器,驻军区域由大明自行管辖,幕府兵马未经许可不得擅入。

  第三条,大明商船有权停靠长崎、堺港、品川、新潟、博多五处口岸进行贸易,幕府不得加征额外关税,现行税率由双方共同议定。

  第四条,在日明商之生命财产安全由幕府与领事馆共同保护,若发生针对明商的劫掠杀害案件,幕府须在三十日内缉拿凶手并交由领事馆会审,逾期则由大明水师自行缉凶。

  第五条,明商在日本境内有权购置房产开设商铺,日本人不得以锁国令为由驱逐或骚扰,违者由幕府依法惩处。

  第六条,大明与日本之间的贸易结算以大明通宝与日本小判金同时作为结算货币,汇率按季议定,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更改。

  第七条,日本向大明开放石见、佐渡等矿山的矿产品出口,大明商人可按市价采买,幕府不得以专卖为由禁止出口。

  第八条,领事馆有权派遣护卫舰只在日本近海巡逻保护商船,巡逻航线事先通报幕府,幕府不得阻拦。

  第九条,大明水师船只有权在紧急情况下进入日本港口避风补给,幕府须提供必要的淡水与食物,费用由大明照市价支付。

  第十条,双方互派留学生,大明每年接纳日本学子二十名入国子监读书,日本每年接纳大明学子十名入寺子屋学习日本语言文字。

  第十一条,幕府须严加约束各地大名与浪人,不得骚扰明商与领事馆人员,若有违反幕府须在三十日内处置并通报领事馆。

  第十二条,本条约自双方签字用印之日起生效,有效期十年,期满前一年双方协商续约事宜。

  德川家光每看一条面色便阴沉一分,第七条直指石见银矿,第九条给了大明水师随时进入日本港口的权力。

  他放下文书,“矿产品须由幕府专卖,大明商人若要采买须经幕府许可,不得直接从矿山购货。水师船只进入日本港口避风补给可以,但须提前三日通报,且每次停泊不得超过两日。”

  戚继光沉吟片刻,朝何宗彦递了个眼色。

  何宗彦会意,道:“矿石可由幕府设定专卖额度,每年出口银矿石不低于二十万斤,大明商人凭领事馆出具的采买凭证向幕府专卖衙门购货,价格按市价上浮半成。至于水师停泊,提前一日通报即可,停泊不超过三日,紧急情况下可先行入港再补办手续。”

  德川家光与松平信纲低声商议了几句,松平信纲微微点头,德川家光才道:“可。”

  条约细节又逐条推敲了将近两个时辰,双方在措辞上反复拉锯,直到日头偏西方才敲定了最终文本。

  何宗彦誊抄了两份汉文正本,日方通译也誊抄了两份日文副本,双方核对无误之后,分别签名盖印。

  条约签署完毕,德川家光站起身来道:“戚大人何大人远来辛苦,本将军已在城中备下宴席为二位接风。”

  客套话虽说得毫无诚意,但礼数总算到了。

  宴席安排在大广间,铺着崭新叠席的榻榻米上摆了十几张朱漆膳案,幕府的家臣与大明使团分坐两侧。

  菜式倒也丰盛,鲷鱼刺身、天妇罗、味噌汤、炭烤鳗鱼、酱渍萝卜,每样都码得精致,只是分量少得可怜。

  戚继光不挑食,每样略动了动,何宗彦倒是吃不惯生食,只对那道炭烤鳗鱼赞不绝口。

  席间德川家光几乎没有主动交谈的想法,唯独松平信纲与何宗彦你来我往地聊了不少,交谈颇为融洽。

  堀田正盛偶尔插几句,问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戚继光端着酒杯听着,忽然开口问道:“本官今日入城时见街头多有乞食之人,米铺门前排着长队,妇人抱子在路边行乞,将军治下的江户似乎并非人人温饱。”

  席间的气氛骤然一滞。

  德川家光端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饮尽了杯中酒。

  “每年春荒时节都会有些缺粮的百姓,幕府已令各地开仓赈济,戚大人不必挂心。”

  “原来如此。”戚继光没有再追问,但从德川家光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他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戚使臣被安排在江户城外一处别馆暂住,是幕府用来接待外藩使节的常驻馆舍,离品川不远。

  戚继光没有多耽搁,连夜让王崇简带人去品川附近勘测地形,通译则拿着文书去幕府衙门催划领事馆用地。

  次日一早,幕府派人送来了一份划地图,领事馆用地位于爱宕山东麓,东临品川湾,北接东海道,占地约四十亩。

  戚继光对着图纸看了半晌,又亲自带人去实地踏勘了一遍,确认没有猫腻之后才签了地契。

  消息传到各地时已然过了好几天。

  九州南部,岛津光久看完了条约抄本,面色阴晴不定。

  山田家老跪坐在一侧,等他放下文书才低声道:“主公,大明既然插手银矿,幕府的银根便不稳了。萨摩藩若不早作打算,等到大明彻底站稳脚,价码可就大不一样了。”

  岛津光久将文书搁在膝上问道:“你的意思是萨摩藩应当主动与大明结交?”

  山田家老道:“萨摩藩地处日本最南端远离江户,幕府的号令本就管不太到。听闻大明在台湾设立府县,招抚了当地土人,若是大明皇帝有心在日本也扶持一个亲明的藩主,萨摩藩岂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岛津光久的目光又落回了第九条上,在紧急情况下进入日本港口避风补给,这句话等于是大明水师任意出入日本港口的通行证,而萨摩藩的鹿儿岛港恰是九州南部最优良的深水港。

  “你先不要声张。”他收起文书,“派个可靠的人去品川以商人的身份摸一摸明国人的底细,看看他们对萨摩藩究竟有没有兴趣。”

  山田家老躬身应是。

  同一天,长州藩的萩城,毛利秀就收到条约抄本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将文书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碗里的茶汤溅了出来。

  “德川幕府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等丧权辱国的条款也肯签,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在天之灵若知有此日怕是都要气活过来!”

  一旁的家老益田元祥小心翼翼地扶稳了茶碗,道:“主公息怒,幕府签这份条约也是无奈之举,大明的铁壳船确实厉害,幕府即便有心抵抗也无济于事,他们自顾不暇,未必还有余力管长州藩的事。”

  毛利秀就冷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也要学萨摩藩那般去巴结明国人吗?”

  益田元祥连忙摇头:“主公误会了,属下的意思是,幕府被明国牵制之后本藩或许能腾出手来在九州和四国多收些地盘。大明要的是银子和通商,不是灭了日本,只要长州藩不主动招惹大明,他们不会来管本藩的事。”

  毛利秀就沉吟良久,面上怒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深沉的算计。

  “先去查查萨摩藩那边有什么动静,岛津家的人向来滑溜,从来不肯吃亏,他们若有了动作本藩也好早做准备。”

  京都二条城,这一日天气阴郁,庭院里的枯山水白砂上落了薄薄一层雨痕,几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廊下,近卫信寻将条约抄本反复研读。

  一位身着水干衣的年轻公卿从廊下另一端走来,正是后水尾上皇的贴身侍从四条隆衡。

  他在信寻身侧站定,目光也落在那份文书上,低声道:“信寻殿下,上皇昨夜又梦见东海有龙入京。”

  近卫信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闪。

  公家朝廷几百年来仰幕府鼻息而活,天皇说是万世一系,实则连改元的权力都被幕府夺了去。

  后水尾上皇即位时便被迫与德川家光的妹妹联姻,成了幕府摆在京都的傀儡,眼下大明对幕府步步紧逼,公家朝廷能不能从中寻到翻身的机会才是关键。

  近卫信寻看向条约第七条,冷笑道:“幕府将石见银矿拱手让出,银子被抽走,他们拿什么来养活那些旗本与御家人?看着吧,德川幕府的根基已开始动摇了。”

  品川的领事馆工地上,戚继光站在一块新平整出来的土台子上监工。

  工地上堆满了从船上卸下来的建材,除了杉木、灰砖,铁箍箍着的陶制排水管,还有十几袋水泥,堆得像小山包似的。

  水泥是镇海号从天津卫运来的,日本本地虽也出石灰,但戚继光信不过。

  工人们分成三班,一班挖地基,一班拌灰浆,一班砌墙。

  百余名工兵负责技术活,另外从江户街面上招募了数十名日本工匠打下手。

  日本工匠最初对水泥这玩意颇为好奇,几个老工匠围着拌灰浆的工棚看了又看,拿手指蘸了些灰浆放到鼻子下闻,又搓了搓指腹,直呼不可思议。

  工地外围划了一道临时围墙,用竹竿和草绳围了一圈,墙外竖了块木牌,上写大明领事馆工地,闲人免进并一排小字日文。

  几个路过的江户百姓远远驻足观望,看着围墙里头那些身着短打的汉子挥汗如雨,以及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料砖石互相咬起了耳朵。

  王崇简正带着几个工兵领着一队日本工匠在工地外围勘测水源,品川一带有几条山溪汇入海湾,水质清冽,只是溪边地势偏低,须用竹管引到领事馆的高地上。

  王崇简拿着皮尺沿着溪岸丈量管道路线,李铁柱跟在后头拿木桩打标记,通译则在和当地一个老农比划着,询问这一带雨季涨水的最高水位。

  眼看一切都在平稳推进,戚继光转身寻了一处面向品川湾的石阶坐下,四周嘈杂声渐远,他打开群聊。

  【戚继光:圣人,领事馆工期约四十天,品川地势极佳,背山面海,可直控江户湾。】

  【朱笑笑:幕府可曾刁难?】

  【戚继光:德川家光本欲在驻军人数上做文章,被臣堵了回去,银矿出口也谈妥了,条约全本已由何大人誊抄,待镇海号返航时带回。】

  朱笑笑此刻正坐在御书房批折子,张居正就在旁边,两人对他拍过来的条约细节评点了一遍,张居正便先开口了。

  【张居正:这几条都同意说明幕府银根确实不乐观,接下来是不是要联络地方大名了?】

  【戚继光:幕府的外强中干瞒不过地方大名,臣已派人打探萨摩藩和长州藩的反应,最迟十日之内应当有消息传回。不过要跟各地大名联络却有个实际的困难,近海巡逻可以,没有正当理由暂不能在外海巡太久,登陆萨摩藩的地盘若无妥善由头也难免引起幕府警觉,须得寻个暗线才行。】

  【朱笑笑:你在品川先等消息,朕挑个合适的人过去帮你。】

  【戚继光:莫非是郑提督?他确是个极佳的人选,以通商名义来日本谁都说不出什么。】

  【朱笑笑:不是他,是他媳妇。】

  【戚继光:???】

  戚继光这才想起郑一官妻子确实是日本人,他沉吟片刻同意了,郑一官毕竟是水师提督,亲自去日本太招摇了。

  但他妻子本就是长崎平户出身,以探亲或经营家业之名回到日本再寻常不过,一个妇道人家在幕府眼里不会有什么威胁,反而方便暗中行事。

  【戚继光:臣明白了,田川夫人到日本后,需要她做什么?】

  【朱笑笑:朕打算让她先以郑家名义在长崎和萨摩各设商号,搜集各地大名的情报,试探他们对幕府的态度,找到缺口之后再定下一步。】

  【戚继光:是。】

  朱笑笑马上给郑一官发了消息,那边回得极快。

  【郑一官:臣马上带内子去京师听候圣人面授机宜。】

  【朱笑笑:你们直接去天津卫,朕和她见面聊。】

  郑一官当即打点好行装,传信给家里准备人手,便带着妻儿北上天津。

  田川松的母亲是长崎平户的渔家女,父亲是平户藩的一名下级武士,她年幼时父亲因得罪了藩里的奉行被削去武士身份驱逐出藩,父母带着她辗转流落到了泉州。

  后来父亲病逝,母亲改嫁,她按大明的规矩长大,直到成婚,虽未像日本的习俗那样改姓,但母语还没忘。

  由她在日本活动确实更便利。

  天津卫码头,镇海号恰好返回天津卫补充燃料与淡水,码头上搬运工们扛着成捆的日本木材和铜锭往岸上搬,这些是在日本停泊期间顺便采买的样品,准备送工匠局检验。

  朱笑笑只带了几个亲卫穿着便服在码头一角的货栈里等着。

  田川松随郑一官走进货栈面见皇帝,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她的任务来的时候已经大致了解过,心中有了准备。

  朱笑笑让两人坐下,便开门见山道:“此番你回日本,先以郑家的名义在长崎和萨摩各设一家商号,做些生丝瓷器茶叶的买卖,同时搜集各地大名的家族底细、经济状况、与幕府的关系,还有那些浪人武士的动向,越细越好。”

  田川松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朱笑笑继续道:“领事馆设在品川,你到了之后暗中须与戚少保互通消息,探子会在郑家商馆落脚,负责调查对幕府不满的地方大名,朕也会给你一些方便的联络方式。”

  她的忠诚度够了,进群也能和戚继光更好配合,朱笑笑果断把她拉进心腹群,加入三人作战会议。

  郑一官帮着指点了操作的方式,田川氏完全掌握之后,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震撼。

  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也积极道:“妾身娘家在长崎平户还有一些旧识,早年母亲常与平户藩的商人妇往来,有几家至今仍在做海上贸易的营生。妾身以探亲的名义回去,顺便接手几处旧产业,应当不会招人怀疑。”

  朱笑笑嗯了一声,道:“郑森那孩子来了吧?他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就留在京城读书,朕会照顾好他。”

  郑森是皇帝义子,早晚要接到京城来,夫妇俩倒没什么不舍的情绪。

  说到这里,田川松像是想起什么,道:“妾身这回想带次子七左卫门一起去,他过继到了田川家,将来日本那些产业便都给他继承。”

  朱笑笑并不反对,只说会多派人手保护他们母子,郑一官忙表示郑家的几个族兄弟也会跟去帮忙。

  田川松问道:“在日本的商号应以何名号为招牌?”

  朱笑笑想也不想便道:“就叫振华号。”

  数日之后,一艘悬挂大明商船旗号的福船从泉州港出发,先开到天津接了田川松母子后再驶往长崎。

  此行跟着去的有十几个随从,其中有六七个是郑一官交好的族兄弟,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挎着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货色。

  福船上装的货也不多,几十匹绸缎、几箱茶叶、几捆瓷器,都是探亲送礼的规格,并不惹眼。

  船在海上航行了数日抵达长崎港,长崎是日本锁国之后唯一获准与外国通商的港口,码头海关的奉行所役人登船查验文书。

  田川松递上事先从长崎商馆取得的大明商贾勘合文书和长崎港泊□□单,役人接了文书看了一遍又抬头打量了她几眼。

  “你是日本人?”他用日语问道。

  田川松用流利的日语答道:“我是长崎平户人,嫁给了泉州商人,此番回家省亲。”

  说着将一张旧得发黄的身份文书递了过去,那是她小时候随父母离开日本时平户藩出具的渡海文引,上头盖着平户藩的官印。

  役人仔细核对了文引上的内容,便没有再多问,只是例行公事地清点了船上的货物,收了泊税,放了行。

  码头上,几个平户旧识家的掌柜早已得了消息在此等候。

  其中一个是田川松母亲当年的老邻居,姓东山,如今在长崎开着一家小小的和海产干货铺子,见了田川松便激动得眼眶泛红。

  “田川夫人,多少年没见,你这模样跟你母亲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田川松抱着孩子下了船,朝东山老头福了一福,用九州方言寒暄道:“东山伯伯安好,家母在世时常念叨您老人家烤的章鱼丸子。”

  东山老头热情地引着田川松一行人往城里的客舍走去。

  郑家的族兄弟们跟在后面扛着行李,其中年纪最长的郑芝虎扛着一口樟木箱走在前头,他身高八尺有余,膀阔腰圆,一脸络腮胡子,路过码头集市时几个流里流气的浪人原本正在摊子上蹭酒喝,见了这尊铁塔般的汉子扛着箱子走过来,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剃着月代头的中年浪人酒意上涌,不知死活地伸手指着田川松怀里的孩子,嘴里不三不四地说道:“这小崽子生得倒俊,卖不卖?”

  话音未落,郑芝虎将箱笼往地上一顿,伸手掐住那浪人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浪人双脚在虚空里乱蹬,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另外几个浪人想拔刀,郑芝虎身后的几个兄弟齐齐跨前一步,刀柄推了三寸,刀身在鞘中发出整齐划一的低沉摩响声,杀气四溢。

  东山老头见状连忙打圆场,朝那些浪人喊道:“这几位是泉州郑家的人,奉行大人去年还在郑家买过一批生丝,你们掂量着办。”

  那几个浪人听到奉行大人,拔刀的手立马松了,长崎奉行所管着全城所有外国商人的贸易,这家与奉行所的关系不浅,他们可不敢乱来。

  领头的浪人讪讪地收回刀,朝一行人干笑了几声,灰溜溜地退回了集市深处。

  郑芝虎将那个被他提起来的浪人随手往路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扛起樟木箱大踏步往前走了。

  田川松从头到尾面不改色,怀里的田川七左卫门倒是咯咯笑起来,似乎觉得刚才那一幕很好玩。

  东山老头将一行人安顿在一间临街的客舍。

  客舍前后两进,前头是一间小小的待客厅堂,后头是几间和室,推开纸窗便能看见长崎港来往的船只。

  田川松将孩子安顿好之后便让东山老头带着她去看了几处待售的空商铺,长崎港最繁华的地段在新桥町,荷兰人的商馆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田川松看中了一处紧邻荷兰商馆的两层木楼铺子,原是家卖和服布料的店,店主年迈无子打算回乡养老,便将铺子挂了出来。

  田川松与店主谈了小半个时辰,最终以六百两小判金的价格盘下了这处铺子,连带后院的仓库与二楼起居室一并买下。

  东山老头替她找了几个本地工匠换了招牌,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在门前,上书振华号三个大字。

  开张那日,田川松以新店开张的名义在门口摆了三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朱红锦缎,摆满了茶点。

  长崎城里的新近落脚的明商们三三两两地过来道贺,也有长崎本地的老商贾,田川松客气接待了,每个人都捧上一份见面礼。

  那边戚继光从驻军里挑出二十个精干的老兵,这些人平素便经常身兼多职,上马能冲锋下马能干谍报,各有各的专长。

  他从中挑了一个叫周永利的百户负责暗探事务,戚继光让他带五名暗探随镇海号前往长崎,以振华号掌柜伙计的身份驻扎下来。

  周永利的身份是振华号新招的账房先生,另外五人分别是仓库管事、送货工、烧火工和两个跑街伙计。

  仓库管事负责接收从各处码头运来的货物,送货工每日在各家商号之间送货,烧火工在后院劈柴做饭,跑街伙计在城内各处送货跑腿,每个人都有一套合理的行动轨迹,毫不突兀。

  振华号开张后,周永利他们顺势应聘上了职务,安顿下来的当夜,他便在阁楼里铺开了事先画好的长崎城街巷舆图,身边几个暗探围坐在豆油灯下,将各自负责巡视的路线逐一划定。

  送货工负责跑唐人屋敷到新桥町之间这段,跑街伙计跑新桥町到码头奉行所,仓库管事守在商号里负责接应从品川来的情报。

  田川松不动声色地在楼下招呼着登门拜访的客人,偶尔上楼来说几句今日来访的客人里有哪些是值得留意的对象。

  日本国内平民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长崎港看着繁华,可那繁华却落不到寻常百姓的灶台边。

  港口边的力夫干一整天活挣的只够买两升糙米,家里若有超过两张嘴吃饭的便得勒紧裤腰带。

  米铺的价牌三天两头往上蹿,去年一石米卖三两银子,今年已涨到了四两,百姓怨声载道。

  武士阶层却没受到太多影响,旗本和御家人每月从幕府领取的禄米纹丝不动,某些下级武士因俸禄微薄日渐穷困,便一茬接一茬地生出越来越多的浪人。

  这些人失了主家的俸禄,又碍于武士身份不肯像百姓一样去做工,于是成了游荡在社会上的暴徒,成群结伙地在酒馆客栈里白吃白拿,店家若敢反抗便拔刀相向。

  长崎奉行所的人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闹出人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民百姓无处申冤只能忍气吞声。

  振华号开张的第四日傍晚,一个年轻武士在铺子门前停下,他穿着深蓝色的肩衣,腰间挎着一柄太刀并一柄短刀,面容斯文,不像寻常武士那般趾高气扬。

  田川松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理账,抬头迎上那人的目光,那人拱手用流利的汉语道:“在下平户藩松浦家的家臣,杉村平之助,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郑夫人。”

  田川松放下毛笔,打量了对方一眼,从柜台后走出来招呼他坐下,斟了盏茶,用日语道:“杉村先生不必客气,平户是妾身的故乡,松浦家是平户的藩主,论理妾身该先去拜见才是。”

  杉村平之助接过茶盏,面上的拘谨之色淡了些,他此次来振华号并非公事,而是私人请托。

  平户藩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与朝鲜的贸易因大明水师的管制锐减了大半,松浦家虽有心开拓与明商直接贸易的渠道却苦无门路。

  听说泉州郑家的夫人在长崎开了商号,松浦家便差他来探探口风。

  “松浦家虽只是个六万石的小藩,但平户港的水深条件在整个九州都数一数二。”杉村平之助放下茶盏,语气诚恳,“若郑夫人愿意与平户藩做些生意,松浦家愿以最优的税率和最便利的仓储条件相待。”

  田川松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平户藩地处九州西北端,与朝鲜隔海相望,又与长崎一水之隔,若能将振华号的触角延伸过去,等于在九州西北多了一个落脚点。

  这件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眼下她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松浦家的底细,不能轻易答应。

  她面露微笑道:“杉村先生的美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振华号刚开张根基未稳,眼下还抽不出人手去平户设分号。若松浦家眼下有急需采买的货物可以先拟个单子,妾身尽量替你们筹措筹措,等这边运转稳定了再谈设分号的事,先生觉得如何?”

  杉村平之助的脸上顿时绽出感激之色,连声道谢,临走时悄悄在茶盏底下压了一枚平户藩的竹纹腰牌。

  田川松收起腰牌,目送他消失在街角,回头便上楼将此事告诉周永利。

  又过数日,领事馆已建成了大半,戚继光每日卯时起床,先在工地巡视一周检查工序进度,然后去品川周边的街巷散步,名曰体察风土人情。

  这日他带着通译和李铁柱从品川宿沿着海岸往东走,沿途所见与刚来那天并无太大分别。

  街头几个浪人聚在路边赌钱,输急了便拔刀比划,吓得赌摊周围的人一哄而散。

  米铺门口排队的百姓从早上排到中午,排着排着里头就传出消息,说今日的配给卖完了明日再来,排在最前面的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也没有人敢去劝。

  通译小声对戚继光道:“大人,方才那老妇人哭诉说她儿子是御家人,年前欠了债还不上被收回了俸禄,再也不能世袭父亲的职位,孙子饿了好几天了。”

  铁柱忍不住道:“幕府连自己的旗本武士都养不起了,这摊子也太烂了。”

  戚继光若有所思道:“正因为烂,才有空子可钻。”

  走到一处临街的破旧神社前,戚继光停住了脚步,神社鸟居歪了半边,遮风挡雨的拜殿屋顶塌了个大窟窿,神主早已不知去向,几个无家可归的浪人把神坛当成了通铺,裹着破草席挤在一处取暖。

  神社台阶上坐着一个老者,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三味线,嗓子沙哑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通译上去与那老者攀谈了几句,回来告诉戚继光,此人原是大阪城里一个富商的琴师,后来商号倒闭东家破产他流落到了江户,靠乞讨为生。

  他哼的调子是《敦盛》,讲的是源平合战时平家覆灭的故事。

  当晚,戚继光将这几日的见闻整理成一篇民生调查报告,扫描发到了群聊里。

  【戚继光:德川幕府对各地大名的控制正在减弱,下层武士大批沦为浪人,米价连年上涨,百姓对幕府的怨气积攒已深。臣以为可挑浪人与幕府的矛盾做文章,扶持几股对幕府不满的势力相互消耗。】

  【朱笑笑:幕府对天皇的控制严不严?能不能在公家朝廷里找到突破口?】

  【戚继光:京都方面的确切情况还不清楚,臣已让周永利从长崎派了一名暗探假扮游方僧人前往京都打探。不过幕府对京都的掌控并未松懈,公家朝廷的动向应当仍受幕府严密监视。】

  【张居正:不急,等暗探把京都的情况摸清楚再说,眼下先专心发展长崎的暗线和平户藩的关系。】

  【戚继光:是,振华号开张不到十日,已有三拨浪人试图以保护费为名勒索商号,田川夫人说长崎的浪人团伙背后各有一名奉行所的役人撑腰,勒索不成他们便会在奉行所那边做手脚。】

  【朱笑笑:田川夫人是什么打算?】

  【戚继光:她说想找个机会会一会长崎奉行,郑家商号能给长崎奉行所贡献不少税收,奉行不至于为了几个浪人的蝇头小利得罪郑家。】

  几日之后,暗探从京都传回了第一份报告。

  报告由一名化名竹山的暗探所写,此人假扮成游方僧人一路化缘前往京都,沿途在各地宿场歇脚,顺势记录了当地百姓对幕府的真实态度。

  京都虽是公家朝廷所在,实际权力却完全掌握在幕府派驻京都所司代手中。

  天皇的日常用度由幕府拨付,数目少得可怜,后宫妃嫔甚至要靠售卖字画补贴用度。

  公卿们也不过是幕府手中的提线木偶,连上朝的位次都由幕府安排。

  后水尾上皇对此积怨已久,时常在宫中与少数几个亲信近臣私下议论幕府的跋扈。

  竹山还说近卫信寻近来频繁出入京都的几家寺庙,对外声称礼佛,私下却在暗中联络对幕府不满的公卿。

  天皇权力旁落不假,但公家朝廷里仍然有一些不甘心永远当傀儡的人存在着。

  后水尾上皇兄弟就是其中之一,若能打通京都这条线,让公家朝廷先向大明靠拢,幕府的处境将更加被动。

  先借一把势,到时候是卸磨杀驴还是……就看皇帝的意思了。

  戚继光将竹山的报告摘要发到群里,朱笑笑看后回复得很快。

  【朱笑笑:先别急,看看都有哪些公卿在暗中活动,查清楚他们的政治倾向和家族实力再说。】

  【戚继光:臣也是这么想的,太早接触反而容易暴露。】

  【张居正:田川夫人发了消息,今天下午长崎奉行竹中重矩派人来了振华号,说想与郑夫人当面谈谈通商事宜。】

  【朱笑笑:竹中重矩怎么突然主动起来了?】

  【张居正:应当是振华号那几拨浪人闹事传到了他耳朵里,他怕真得罪了郑家影响明年的税收,特意派人来安抚。】

  既然要钱,事情就简单了,至于明年的税收,怕是落不到他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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