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周奎自觉身份尊贵, 当个牢头已算屈尊,怎么还能和犯人干一样的活?不由勃然大怒,指着甲一三的鼻子骂道:“老子正经的皇亲国戚, 你让老子跟你们这帮囚犯一块儿织布编筐?传出去老子的脸往哪搁!”
甲一三拿起梭子在手心里转了个圈,也不恼:“大人不愿意就算了, 小的有多少力气便出多少力气,横竖扣的是大人的俸禄。”
这话恰好戳在周奎的肺管子上,他登时便哑了火, 跟扣俸禄比起来脸呆在哪儿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一想起上个月白白打了水漂的银子和被罚掉的休沐, 周奎的心便如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一般, 疼得他直抽冷气。
虽说他年轻时照样要四处讨生活, 可这几年养尊处优下来, 再让他去干活他是万万不肯的了,可若不干, 下个月俸禄又没了。
他停下脚步,斜眼觑着甲一三,忽然换了一副笑脸凑过去:“兄弟, 你跟我说实话, 你在甲字一号房那会儿是怎么干活的?一个月能干出多少来?吴牢头有什么秘诀不成?”
甲一三抬眼,嘴角微微一扯:“大人真想听?”
“想听想听!”周奎搬了个小板凳一屁股坐到织机旁边,又殷勤地倒了碗茶递过去,“你说。”
甲一三接过茶碗呷了一口,这才慢慢道来:“甲字一号房原先有十二个犯人,个个身强力壮, 吴牢头把十二人分作两班,白班六个夜班六个,歇人不歇机, 织机从早转到晚,一天能出布一匹半,编筐的另有三个人,一天能出七八只筐子。小的在里头也算不得最勤快的,不过是力气大些,加上吴牢头管束得法从不克扣犯人的伙食,大家吃饱了自然肯卖力气,每月的指标不但能完成,还能超额三四成,赏银便稳稳地到手了。”
周奎听得两眼放光,一天一匹半布,一个月便是四五十匹,远超十匹的指标,怪不得吴牢头能拿八两赏银!
他心里那团火噌地又烧了起来,可一想到自己手底下那八个老弱病残,顿时又泄了气,苦着脸道:“可我这号房里拢共就八个废物,别说两班倒了,全加在一块儿还不如你一个手指头管用,这可如何是好?”
甲一三将茶碗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大人,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八个废物虽不中用,可大人您不是废物啊!您要是肯搭把手,加上小的这点力气,再让那八个废物也跟着蹭些边角料的活计,凑合凑合未必不能达标。”
周奎的脸又拉了下来,“不成不成,我哪会织布编筐?这玩意儿看着容易上手难,万一织出来的布不合规矩,筐子编散了架,东西不收还得倒扣产量,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甲一三鼓励道:“不会可以学嘛,大人这般聪明,小的教上两三日也就会了,又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手熟罢了。”
周奎还是摇头,摆手道:“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已经动摇了。马司吏那边走不通,换犯人换不了,八个废物赶也赶不动,唯一的办法还真就是自己上手。
到了晚间盘点的时候,周奎把号房里堆着的布匹和筐子数了一遍,算盘一打,距离这个月的指标还差了将近一半,而距离月底盘点只剩不到十日了。
他颓然地躺在值房的硬板床上,对着豆大的油灯发了好一阵子呆,耳边仿佛能听到马司吏冷酷无情的声音。
指标没完成,这个月俸禄全扣!
俸禄全扣!
全扣!
周奎浑身打了个哆嗦,直挺挺坐起来,仿佛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口袋里飞了出去。
他一咬牙一跺脚,把心一横。
妈的,老子拼了!
次日一早,周奎便换了身青布短褐进了号房,把袖子一挽,冲着甲一三道:“来!教老子织布!”
甲一三倒也不拿乔,当真搬了张小板凳让他坐到织机前头,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踩踏板、如何投梭子、如何压纬线。
周奎起初笨手笨脚,踩踏板时忘了投梭子,投梭子时又忘了踩踏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织出来的布稀稀拉拉满是窟窿,比那八个废物还不如。
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一会儿骂织机不好使,一会儿骂梭子不顺手,一会儿又骂甲一三教得不好。
甲一三也不急,只道:“大人头一天上手能织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小的当初学织布的时候,光是踩踏板就学了三天。”
周奎听了这话心里稍稍舒坦了些,又埋头练了一个时辰,总算是摸到了些门道,能织出巴掌宽的一条密实布来了。
他看着自己亲手织出来的布,竟生出了几分成就感。
也没多难嘛!
接下来几日周奎便日日泡在号房里学织布学编筐,他这人其实脑子活络手脚也不笨,就是掉钱眼里了。
不过三五日功夫,他便已能织出像模像样的布来,编的筐子虽不如甲一三那般结实规整,却也勉强能过验收的关了。
那八个老弱病残的犯人见牢头亲自上阵干活,一个个都看傻了眼,背地里嘀咕说这新来的牢头莫不是个傻子。
到了月底盘点前两日,周奎把号房里所有的布匹筐子和麻绳堆在一处,越算眼睛越亮。
按目前的数量,最后两日还能再赶出一些来凑数,这个月的指标十有八九能完成。
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他兴奋得搓着手在号房里转来转去,破天荒地找伙房加了个菜,又给甲一三打了壶好酒,自己拿着半只烧鸡坐在织机旁边啃,边啃边对甲一三道:“兄弟,咱们再加把劲,争取超额拿赏银!”
甲一三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大人放心,小的省得。”
盘点之日,马司吏带着书吏如期而至,书吏逐项清点产物,周奎站在旁边屏着呼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等清点完毕,书吏将账册递给马司吏过目,马司吏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总算松动了一丝,道:“甲字七号房本月底基本达标,产量恰好卡在线上,俸禄照发。”
周奎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好像要散了架似的,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虽然只是刚刚达标没有丝毫超额,但好歹俸禄保住了,休沐也保住了,这个月没白干!
他正自庆幸间,却见隔壁甲字一号房的吴牢头又捧着个小木匣子从面前经过,这回匣子敞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碎银子,少说也有十来两。
吴牢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见了周奎还特意停下来,拍了拍匣子道:“周老弟,这个月运气不错,超额了五成,赏银十二两!你怎么样?”
周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干巴巴道:“还……还行,达标了。”
“达标就好。”吴牢头笑呵呵地捧着匣子走了。
周奎原本还觉得拿到俸禄挺高兴,一看同事的巨额奖金,心里立马不平衡了。
凭什么姓吴的能拿十二两,他拼死拼活干却只刚刚达标一文钱赏银都拿不到?他可是王妃的亲爹,竟不如一个区区的牢头?
他越想越气,回到值房生了半宿的闷气,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不就是超额吗?老子还不信了!这个月老子说什么也要把赏银拿到手!”
次日一早,周奎搬了两床铺盖进了甲字七号房,在角落里搭了个地铺,把值房里的油灯也搬了过来,俨然把号房当成了自己的作坊。
他给八个犯人重新分了工,两个眼睛还算好使的负责纺麻,瘸了腿但手劲大的负责编筐,剩下几个老得走不动的则负责打下手递材料,他和甲一三则各守一台织机。
头几日周奎干劲十足,每天天不亮便爬起来点灯开工,一直干到深夜实在撑不住了才往地铺上一倒闭眼就睡。
甲一三也配合着加快了速度,梭子在手中飞一般来回穿梭,一天能织出四尺布来,编筐也是又快又好,让周奎看得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离赏银又近了一步。
眼看着月底盘点一天天逼近,周奎撂下梭子一算,发现指标仍是差了老大一截,按目前的进度到月底最多只能完成七成。
他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想不出原因,明明甲一三和他手都没停过,不可能只做了这么些啊!
“兄弟,你就不能再快一点?”周奎织布织得眼冒金星,手里的梭子都快要飞出去了,还不忘抽空催甲一三。
甲一三不紧不慢地踩着踏板道:“大人别急,慢工出细活,织得快了布就不密实,回头验收不过关可是要扣产量的。”
周奎一听扣产量便不敢催了,只得咬着牙自己多干些,每天织到深夜累得趴在织机上便睡着了,天不亮又被梆子声惊醒继续干。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只手上全是老茧和血口子,腰也弯了背也驼了,瞧着比那些犯人还要凄惨三分。
可是一想到能拿奖金,周奎浑身又充满了干劲。
盘点之日,马司吏带着书吏如期而至。
周奎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站在号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书吏逐项清点。
等清点完毕,书吏将账册递给马司吏,马司吏看了一眼,道:“甲字七号房本月产量超额了两分,表现不错,超额部分可折赏银二两。”
二两!
周奎接过那二两碎银子捧在手心里,正不知道怎么稀罕好,甲字三号房的孙牢头便被人簇拥着从面前经过了。
孙牢头手捧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见了周奎,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周老弟,听说你这个月也超额了?不错不错,下个月继续努力,这回我先请大伙吃酒!”
一行人纷纷恭维起孙牢头来,勾肩搭背地揍了,周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等他们走远了才狠狠呸了一口。
得意什么?风水轮流转!
他攥着二两银子回到号房怒气冲冲地问甲一三:“姓孙的手底下那帮犯人难道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甲一三喝完碗里的酒,抹了抹嘴才道:“孙牢头手下有十四个犯人,咱这儿加上您自己才两个能干活的人,能超额两分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周奎听了这话心里也明白,可他实在不甘心,能超两分,就能超四分六分,老虎总有打盹的时候,他就不信孙牢头手下人人都肯卖力!
他猛拍胸脯,对甲一三道:“兄弟,咱们从现在就开始干下个月的活!我就不信了,只要能提前攒下一批产量,月底盘点的时候一并交上去,奖金还不是手到擒来?”
甲一三装模作样地为难片刻,才勉强道:“大人既然这般说了,小的自然奉陪。”
周奎立马坐到织机前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甲一三,也就是莽古尔泰,见周奎如此自觉,便知此计已成了大半。
前些日子上头忽然知会他,说有个叫周奎要被安排到牢营里当差,此人贪财如命又极好面子,让莽古尔泰配合着设个套子好好整治整治他。
莽古尔泰一听便来了兴致,他在牢营里待久了,日日做活,正嫌日子无聊,有人送上门来给他玩岂有不接的道理?
贪财的人最好对付,只要用银子吊着他,让他看到甜头又永远够不着。
莽古尔泰劳模的名声整个牢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怕周奎不上钩。
等周奎果然托了人情花银子把他弄到了甲字七号房,他便开始了第二步计划。
头几日先给他个甜头尝尝,拼了命地织布编筐让产量蹭蹭往上涨,让周奎觉得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对他又是端茶递水又是好酒好肉地供着。
等周奎彻底放松了警惕,以为赏银唾手可得的时候,他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放慢速度,从一天四尺降到三尺,从三尺降到两尺,最后干脆只肯干半天的活。
他每次放慢速度都卡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节点上,让周奎始终觉得只要再加把劲就能追上指标,为了追上指标便只能自己撸起袖子干。
周奎果然次次都上钩,每个月都拼了老命地干,却总在最后关头差那么一丁点,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捧走了奖金,然后咬牙发誓下个月一定抢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周奎已在牢营里待了三四个月,每月拿到的赏银也从二两涨到了三两五两。
莽古尔泰早摸透了周奎的脾气,知道此人的忍耐极限在哪里,每次都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快上几日,让他看到希望,然后在他觉得稳了的时候又慢下来,让他重新陷入焦灼。
这般一松一紧一快一慢,把周奎折腾得像只老驴似的团团转,周奎竟也咬牙坚持下来了。
毕竟是平民出身,累是累点,干点活还难不倒他,要是换了起义军拷饷,那才够劲呢。
给他一个劳动致富的机会,他就没空出去祸害老百姓了。
周奎被赚入牢营开启水深火热生活的同时,朱笑笑也没闲着。
锦衣卫查实了那几个与周奎往来密切的官员,朱笑笑也不跟他们啰嗦,直接在朝会上宣布为首的三人革职查办永不叙用,余者降职罚俸以观后效,锦衣卫即刻拿人,刑部依律议罪,不得徇私。
那几个官员当场便被摘了乌纱帽拖出殿外,哭喊求饶声不绝于耳。
百官噤声,无人敢替他们求情,皇帝亲自出手整顿,谁还敢不识趣地往前凑?
殿前安静了片刻,都察院御史周宗建手持笏板躬身道:“信王妃之父锦衣卫千户周奎,假借皇亲名义在外招摇撞骗,倒卖车行货物中饱私囊,又勾结朝中官员为非作歹,臣请圣人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御史跟着出班附议,这件事来得突然,言官事先并没有准备弹劾周奎的奏章,不过身为言官闻风奏事乃是本分,既然皇帝都处置了涉案官员,那外戚也不能落下。
朱笑笑对此早有预料,颔首道:“周奎之过朕已查明,其锦衣卫千户世职已革,降为锦衣卫小旗入北镇抚司牢营当差。其所欠车行银两已如数归还并赔偿商誉损失,高利贷生意已勒令停手所有借据已全部销毁,此事已了,诸卿不必再议。”
周宗建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皇帝会护着周奎,毕竟那是信王的老丈人,没想到皇帝不但已经处置了,而且还是实打实的降职。
降职算不得多重,可对一个外戚来说,丢了世职还被塞进牢营里当差,已经是相当难看的惩罚了。
他暗自思忖,觉得这个处置倒也还算公正,便不再多言,与其他几个御史一起退回去了。
这时工科给事中钱允元却又出班奏道:“圣人,臣斗胆请问太康伯是否也牵涉其中?坊间传言太康伯府曾参与倒卖车行货物,臣以为此事若不查明恐伤圣后清誉。”
此言一出,气氛霎时微妙起来。
周奎只是王妃的父亲,再如何处置也不过一个小插曲,影响不了大局,太康伯却是正经国丈,若被牵连进去,难保不会影响皇后。
朱笑笑偏头看向身侧的张居正,她便开口道:“本宫已查明,太康伯府管事吴旺乃周奎同乡旧识,受周奎蛊惑合谋倒卖车行货物,所有不法之事皆此二人私下所为,太康伯本人并不知情,吴旺已招供画押,锦衣卫案卷俱在。”
张居正神色肃然,道:“太康伯身为家主,对府中下人管教不严,以致被小人钻了空子,本宫已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月并赔偿车行全部损失。”
钱允元一顿,闭门思过?
为什么奖励他?
谁不知道太康伯是京城第一宅男,不喜交际,看着确实是老实本分,若说被下人糊弄,倒也符合大家对他的刻板印象。
好歹皇后已在明面上做出了处罚决定,未曾偏私,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夺爵吧?
钱允元还没那么天真,忙躬身道:“既然圣后已查明乃下人所为,臣无异议。”
他现在也学乖了,老老实实退回班中,朝议继续。
户部尚书王永光出班奏道:“启禀圣人与圣后,据各布政使司汇总呈报,过去两年间全国人口净增约四百万口,其中北直隶净增约四十万口,山东净增约五十万口,河南净增约六十万口,此乃承平以来前所未有之盛况。”
朱笑笑听了,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自妇婴署在各府州县设立以来,新生婴儿存活率提高约三成,产妇殒命率下降约五成。
加之高产作物普遍推广,各地流民陆续返乡复耕,高产作物的推广加上妇婴署的设立对人口增长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不过他并没有被一时的盛况迷住眼,提醒道:“人口增长固然可喜,但人多了地便不够,若不能妥善安置新增人口,丰收的粮食反会被多出来的人分薄。朕意欲推行移垦之策,鼓励地狭人稠的府县之民向地广人稀的府县迁移。”
移民垦荒历代都有,洪武年间也曾大规模移民,可那时候是强制迁徙,百姓怨声载道,如今全凭自愿,若还要给路费免赋税,这成本可不低。
不等王永光开口,张居正先道:“圣人此策甚好,不过移民之事不宜操之过急,陕西经历连年干旱人口锐减,荒地甚多,可先从河南移民过去,辽东自沈阳一带收复之后也需要人口充实,可先从山东移民过去。路费口粮可从各省常平仓存粮中拨付,免赋税三年,三年后按正常赋税征收,此外各地常平仓之间可通过火车调粮,移民沿途的粮食供应也可由沿途各站解决,不必专程运送。”
工部尚书姚思仁附和道:“圣后所言极是,如今铁路已通至各省省城,移民不必像从前那般走上数月,火车一趟可载数百人,路费也远比步行投宿低廉得多。”
朱笑笑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火车带来的便利,从前移民是浩大的工程,动辄数月行程,路上病死饿死不知凡几。
现在有了铁路,从人多的省份到人少的省份,最快不过一两天,慢的也就三四天光景。
朱笑笑便道:“既是如此,户部与工部会同各省巡抚拟定一个移垦章程出来,移垦之民除免赋三年之外,官府需确保其在新地有房可住有田可耕。各府县需提前备好安置之所,不可让人到了地方无处落脚,常平仓调粮的章程也要跟上,确保沿途各站有粮可供。”
王永光与姚思仁躬身领命。
工科掌科殷如棠出班奏道:“圣人,臣有一事需奏,各省铁路通车之后沿线城镇商贾往来大增,一些原本偏僻的小镇因铁路经过而骤然繁荣起来,人口迅速膨胀,然这些小镇的街道、水井、排水沟渠等皆是旧时规模,难以承载新增人口。臣以为应当提前规划,对这些铁路沿线的新兴城镇进行统一扩建改造,以免日后人满为患滋生事端。”
朱笑笑深以为然道:“准奏,工部牵头会同各省布政使司对铁路沿线城镇进行摸底排查,凡人口增长超过旧有规模承载能力的城镇,需提前规划扩城方案。”
接着刑科掌科颜长青又奏了几桩案子,皆是各府县呈报上来的大案,兵部尚书张鹤鸣也奏报了辽东边防近况。
议完了正事,百官本以为今日的朝会便到此结束了。
翰林院侍讲学士冯铨忽然从班中走了出来,道:“圣人,臣有一句肺腑之言。圣人与圣后结缡数载恩爱情笃,此乃社稷之福,然圣人至今膝下尚虚,臣每一念及此事便忧心如焚。国不可一日无储,圣人春秋已届三旬,若再迟迟未有龙嗣,恐天下臣民之心不安。臣斗胆进言,信王世子聪慧仁孝,若能将世子接入宫中由圣人与圣后亲自教养,一来可安天下臣民之心,二来也可使世子自幼领会圣人之教诲,日后必为一代贤王。”
此言一出,群臣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方从哲眉头微皱,他当然明白冯铨在打什么算盘,皇帝三十岁还没有孩子,冯铨这话说得好听是安天下臣民之心,说难听了就是暗示皇帝可能生不出孩子了,不如趁早把信王的儿子接过来培养,日后过继继承大统,他冯铨第一个提议,自然就是第一份从龙之功。
他不得不承认,冯铨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若是寻常百姓倒也无所谓,可皇帝无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韩爌迟疑了一下,也出言附和道:“臣附议,信王世子乃圣人之亲侄,血脉最近,若将世子接入宫中教养,既全了圣人与信王的兄弟之情,又安了天下臣民之心,此乃两全之美。”
刘一燝也忍不住道:“圣人,臣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世宗皇帝终其一生不认孝宗为父,致使孝宗绝嗣,此乃前车之鉴。故臣以为,与其等到日后再生波澜,不如此刻便将世子接入宫中,自幼视如己出,母子之情一旦养成,日后自会认圣人与圣后为父母。”
他说得极为恳切,也确实是在为皇帝打算。
大礼议那种朝堂地震对明朝政治生态的影响深入骨髓,文官们对这种事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
万一皇帝真的没有亲生的孩子,日后过继信王世子,世子却像嘉靖一样向着亲爹,到时候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如趁孩子还小便接过来,养出感情自然就不会有那些麻烦。
朝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班,有附议的也有沉默的,附议的人里头,有些人确实是真心为皇帝打算,怕他绝嗣了。
但也有不少人纯粹是想博个从龙之功,毕竟第一个提议接信王世子入宫的人,将来若是世子真的继位了,那便是一步登天。
朱笑笑心里明镜似的,他也没有发火,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议论声顿时止息。
“诸卿,朕前几日做了一个梦。”他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面上也浮现出一种神乎其神的表情。
聪明的人听到这句前摇,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恨不得立马捂住耳朵。
“朕梦见太祖高皇帝驾着五色祥云从天而降,对朕说了一番话。”
聪明人心如死灰。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太祖托梦向我们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