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朱笑笑:你既已摸清了蒲家收买的内线所在, 便先暗中盯着,查出那个黄字匠与陆姓吏目的确切身份,拿到他们与蒲家往来交接的铁证。朕会密旨给他让南居益配合你行动, 最好绕过泉州府衙,直接从福州调人。】
【郑一官:臣明白, 南巡抚在福建素有清名,有他配合自然事半功倍。只是陛下,蒲家在泉州经营百余年根深蒂固, 府县衙门之中不知被他们塞了多少眼线, 若要一网打尽非得有雷霆手段不可。】
【朱笑笑:你且放手去做, 水师营随你调用, 必须拿到蒲家与外番勾结倒卖机密的确凿罪证, 人赃并获。】
【郑一官:臣领旨。】
朱笑笑关了群聊,又提起朱笔批了几份折子, 户部呈报的移垦章程已拟出了初稿,他逐条看过去,在免赋年限与沿途供粮的条款上批了几处修改意见。
工部关于铁路沿线城镇扩建的奏折也批了, 着各省布政使司在三个月内完成摸底排查并上报扩城方案。
忙完了手头积压的公务, 窗外已是日头偏西,朱笑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点开极端天气预警。
全国疆域图在眼前展开,北直隶一带是一片安稳的浅绿,偶有几处灾害已被他提前用天气之子压了下去。
陕西延安府与庆阳府的旱情风险已从橙色降为淡黄, 河南归德府前几日还挂着涝灾预警,此刻也已转绿。
山东登莱一带沿海有风浪预警,不过那是寻常海风掀不起大浪。
他仔细检查了一圈, 见各地风险等级皆在可控范围内,这才满意地退出界面。
从前动用天气之子都要斟酌再三,五万工匠值虽说不多,可全国各地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是百万起步。
自从赎回生育能力的数值省下后,他终于能豪横一把了,旱涝灾害都被稳稳控制住,各地逐渐走向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朱笑笑做完气象监测,见今日事毕,便起身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里,张居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正翻看一本《妇婴大全》。
这书是谈允贤前些日子送来的,专为女子编纂的孕产知识手册,里头详细列了孕期的饮食禁忌、起居注意事项及各阶段的身体变化。
张居正看得颇为认真,时不时还用手指点着书页默念几句,那副专注的模样倒比攻读八股时差不了多少。
没办法,没经验啊!
榻边的矮几上摆着一碟糖渍梅子、蜜饯金橘,还有一盏尚冒着热气的红枣桂圆茶。
陈氏坐在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拿着绣棚细细地缝着什么,不时抬眼看看。
她一听说女儿有孕,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便收拾了包袱从太康伯府赶了过来,说什么也要亲自照料。
盼了十几年才盼来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能不使劲盯着吗?
张居正拗不过她,只得在坤宁宫偏殿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暂且住下。
“嫣儿,这书上说的果真都准?”陈氏放下手中的针线,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瞧着上头一行字念道,“孕妇宜食清淡,忌辛辣厚味。娘记得怀你弟弟那阵子,一日不吃辣便浑身难受。”
张居正将书页翻过一页,笑道:“各人体质不同,书上说的是常理,并非人人都一般。女儿这几日口味确实清淡了许多,从前爱吃的那道麻辣鸡丝如今闻着便觉得腻。”
陈氏听了连连点头,又去看书上关于孕期起居的条文,待看到孕妇不宜久坐久卧,宜每日缓步徐行以利气血时,不由赞道:“这倒是句实在话!娘怀你的时候家里的活计一日不曾落下,直到临盆前两日还在灶房忙活,生的时候三个时辰便下来了。”
说着又絮絮叨叨地讲起当年生产时的经历,什么阵痛从半夜开始熬到天明孩子才露头,接生婆夸她胎位正生得顺当云云。
张居正听着母亲的絮叨,心中猛然生出一丝恍惚,前世她身为男子,从未亲身体会过孕育子嗣的辛苦,后来入阁执政日理万机,更无暇去想象女子怀胎十月究竟是何等滋味。
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书上那轻飘飘的一句十月怀胎背后是多少细碎的煎熬。
陈氏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偷眼觑了觑女儿的脸色,欲言又止。
张居正察觉到了,将书搁在膝上,偏头看她:“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陈氏犹豫片刻,往张居正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嫣儿,娘问你一件事,你可别多心。你这身子眼见就要重起来了,圣人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张居正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面上神色不变,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淡淡道:“母亲说的是纳妃的事?”
陈氏见她直接挑明了,反倒松了一口气,握住女儿的手道:“这宫里宫外的人都嘴碎得很,你如今虽怀着身子,可孩子是男是女还不知道,万一是个公主,少不了还要再生,你若不早做安排,圣人难免有意见。你不知道,外头那些人不敢当着圣人的面说什么,背地里什么难听的话都敢编排……”
她说到此处便住了口,面上露出几分气愤之色。
“无非是说我善妒不能容人之类的话,理会他们做什么?”张居正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陈氏忙道:“娘这不是怕圣人有意见吗?一次还好,多来几次你再看他?男人可不会委屈了自己。”
早年她也是给张国纪安排了两个通房的,只是都没个一儿半女,人家见没个奔头,各自领了遣散银子嫁出去了。
张居正知道这事,也知道母亲是好意传授处世的经验,她将书合上搁在膝头,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虽说有孕后朝中消停了一阵子,可暗地里的议论从未止息,不少人说这胎若是公主,皇帝早晚还是要纳妃的,圣后若是贤德就该主动为圣人纳妃,也好让天下人看看国母的胸襟。
这些话她听过便罢,从来不放在心上,可今日母亲当面提起,却让她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女儿会好好考虑的。”张居正终究没有直接回绝,只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陈氏见她应了便也不再多说,又絮叨了几句孕期保养的事,便起身去小厨房亲自盯着炖汤了。
张居正将《妇婴大全》搁在矮几上,端起红枣桂圆茶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说起来,她从未反对过纳妃的事,一直都是皇帝自己在推拒。
三宫六院本就是帝王家的标配,理智上她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要太子是她生的,皇帝爱要几个就要几个。
专宠一人的皇帝前朝并非没有,但张居正见过的皇帝都不是这个路数,甚至她本人也不是。
朱笑笑能把偌大的后宫空置多年,巡幸天下也没突然发疯带回来一个真爱,放在历朝历代的帝王中,这份专一己是凤毛麟角,张居正佩服他。
她如今怀着身子,月份渐重之后便不能再行房事,从怀孕到产后少说也要一年的光景。
皇帝正值盛年,从她以往的切身体验来看,他作为男人的实力很强,需求也足够旺盛。
要在这一年里清心寡欲地忍着,莫说寻常男子做不到,便是那些标榜坐怀不乱的君子恐怕也撑不过三个月。
况且她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尚不可知,若是个男孩自然万事大吉,太子之位稳如泰山,谁也别想撼动,万一是个女孩呢?
若此时给皇帝纳了妃,那妃子又抢在她前头生下了长子……
张居正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盏,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绝不能前功尽弃!纳妃这件事必须拖到她平安生下皇子为止。
朱笑笑跨进殿门时瞧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张居正歪在榻上,手里捧着汤羹却不喝,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他走到榻边坐下,自然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不舒服?”
张居正回过神来,将他的手从额头上拨开,道:“没什么,方才跟母亲说了些家常话。”
她又将《妇婴大全》拿起来翻了两页,做出专心阅读的模样。
朱笑笑也不追问,只是脱了靴子往榻上一躺,把两只脚翘在矮几边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他今日批了大半天的折子,眼睛都有些发酸了。
张居正见他这副毫无帝王气势的懒散模样,忍不住拿书敲了他一下:“注意仪态。”
朱笑笑闭着眼道:“这里又没有旁人,在自己家里还端着不成?”说着又往榻里挪了挪,把脑袋枕在张居正腿边,活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大猫。
张居正也懒得再纠正他,只是将腿挪开了一些,朱笑笑察觉到她的动作,立刻睁开眼坐起来,往边上挪了半尺,“碰着了?”
“没有。”张居正瞧他这般紧张,将书搁下,端端正正坐直了,朱笑笑松了口气,问道:“你对蒲家了解多少?”
张居正仔细回想了一番,才道:“若说的是泉州蒲家,似乎在当地颇有名望,拥有不少商船田产,福建布政使司呈上来的清田册子,蒲家的田产数目倒也不算出格,都在朝廷法定限额之内,考成法推行时他们也颇为配合,并未曾多加留意。怎么,这蒲家出了什么事?”
朱笑笑倒不意外,张居正那样的执政者在上头盯着,蒲家自然不会往枪口上撞。
他将今日郑一官所报泉州蒲家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朕也是刚知道,泉州蒲家分两支,一支是本地蒲,乃蒲氏远支旁系,与蒲寿庚一脉划清了界限,倒还算安分。另一支是外来蒲,乃蒲寿庚的嫡系后人,当年蒲寿庚有个儿子在海外经商躲过了太祖清算,如今外来蒲凭借海外财富已彻底压过本地蒲,又与荷兰人暗中勾连,企图将我水师新式战船与火器的图纸盗卖出去。”
张居正面上露出几分意外,眉头微微皱起,蒲寿庚的后人竟还在泉州?
“这外来蒲既是蒲寿庚嫡系,又是叛臣之后,怎敢大摇大摆地回乡认祖归宗?”
“有银子什么事办不成?”朱笑笑嗤笑一声,“他们在占城、暹罗经营了百余年,积攒的财富足以买下半个泉州。嘉靖年间海禁松弛,朝廷对开国之初的禁令也不再严加追究,蒲氏后人便趁势浮了上来。”
张居正只记得蒲家在地方上修桥铺路,施粥济贫,名声颇好。
泉州天高皇帝远,蒲家也很配合官府考成清田,缴纳赋税从不拖欠,她便只当他们是平常富绅并未过多留意。
如今想来,蒲家当年之所以那般配合,恐怕并非出于对朝廷的忠心,而是不愿让官府深查他们的田产与海贸账目,以退为进罢了。
她沉吟片刻,道:“蒲家在泉州的风评一向不差,每逢灾年还设粥棚赈济灾民,泉州百姓提起蒲家多半是感激的。却不想他们背地里竟做着勾连外番、倒卖机密的勾当,这倒比那些明火执仗的贪官污吏更棘手。”
明面上的坏人好对付,藏在善名后面的恶人才最难根除。
朱笑笑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郑一官截获了一名从蒲家逃出来的账房先生,此人手里有账本可以作证,朕已命郑一官与南居益暗中配合,务必拿到铁证将蒲家连根拔起。”
张居正对南居益颇为认可,“此番有圣人密旨支持,又有水师配合,查办蒲家应当不难。不过蒲家既在泉州经营多年,地方官吏多半已被其收买,若要人赃并获,行动务必隐秘迅速,稍有风声走漏他们便会销毁证据。”
朱笑笑道:“朕会在旨意中嘱咐南居益,水师也会封锁泉州港,届时蒲家便是插翅也难飞。”
张居正听他诸般安排面面俱到,心中暗自点头,皇帝彻底历练出来了,处理政务已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觉得自己主动把朝政推了安心养胎的决定做得极对,皇帝有能力就应该多干点,谁愿意整天累死累活的还要被骂贪恋权位?
两人又就蒲家的事讨论了一阵,张居正从地方治理的角度提了几条建议,无非是查抄蒲家之后如何处置族产、如何安抚本地蒲以免误伤无辜、如何在泉州重新整顿海防与海贸秩序。
正事议罢,窗外已是夜色沉沉,当值的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灯油,又将暖阁四角的纱灯一盏盏点亮,柔和的橘黄光晕将整个暖阁笼罩在一种温软的静谧中。
张居正便推了推还赖在榻上不动的朱笑笑:“时候不早了,圣人也该回乾清宫歇息了。”
朱笑笑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软枕里:“今晚就在这歇了,放心,我睡觉一向老实,绝不会碰到你肚子。”
张居正微微挑眉,伸手又推了他一把:“我身子不便,没法伺候圣人,圣人还是回乾清宫去睡吧。”
朱笑笑从枕头上抬起头来,一脸纳闷地看着她:“我睡觉又不用人伺候。”
张居正见他一脸认真不似作伪,先是怔了一怔,随即面上泛起一丝极为复杂的别扭之色。
她哭笑不得,只好板着脸道:“总之今晚不合适,圣人还是回去的好。”
朱笑笑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将她那副欲言又止薄面含嗔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明白过来,她说的伺候不是端茶递水那种伺候,而是床上那点事。
他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出声。
张居正那点强撑的严肃立刻绷不住了,面色微微涨红,抬手便去拧他的胳膊:“你笑什么?”
朱笑笑被她拧得龇牙咧嘴,一面躲一面道:“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睡着冷清罢了,先生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张居正听了他咬字清晰的称呼,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发作,只得将手收了回去,正色道:“圣人该知道我不是寻常女子,若是有需要,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朱笑笑截住她的话,也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道:“先生辛苦为朕怀着孩子,朕若在这当口搂着别人快活,岂非畜生不如?”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张居正听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虽不是那些在外头养外室,趁着妻子怀孕便去偷腥的男人,但也并非全然清心寡欲。
皇帝算是把她也骂进去了,不过现在回头想想……嗯,骂得好,骂得再响些!
“也不是所有男子都有圣人这种毅力。”张居正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寻常富贵人家妻妾成群也是常有的事。”
朱笑笑摆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朕又不是色中饿鬼,还能憋死不成?你放心便是。”
他说得笃定,张居正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两人过往那些床笫之间的画面,他在这件事上的表现,与色中饿鬼之间的距离恐怕并没有他自认为的那么大。
她轻哼一声,意味深长道:“那倒未必。”
朱笑笑何等耳聪目明,她语气里的调侃之意全被精准捕捉到了,当即凑过脸去似笑非笑道:“怎么,朕在先生眼里就是那般急色之人?这是在夸朕呢,还是在骂朕呢?”
“自然是夸圣人。”张居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圣人雄风盖世,威武不凡。”
朱笑笑故意将脸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莫不是先生心里惦记着,嘴上却不好意思说?”
“胡说八道!”张居正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偏生在这个人面前半点定力都拿不出来。
“说话便好好说话,别先生长先生短的。”
张居正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伸手将他的脸推开,却被他反过来一把攥住了手腕。
朱笑笑凑近了在她耳边低声道:“不叫先生叫什么?叫皇后?娘子?夫人?”
他的呼吸喷在耳廓上,张居正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半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如常:“叫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许叫先生。”
“为何不许?”朱笑笑明知故问,语气里满是促狭,“旁人叫得,朕就叫得。”
那能一样吗?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上床的时候也要称?
张居正最不想面对的场景终于出现了,身份暴露后,她竭力避免表现出前世的强势性格,就是想尽量淡化这点,只当自己彻底转世成了女子。
皇帝对她的态度也没多大变化,到底是日日对着如花美眷,轻易想不起里头藏着个糟老头子。
事实证明,张居正过于乐观了。
皇帝不发作则已,一发作就恨不得把她的老脸扒个干净,好像他真当过她的学生似的!
“你……”张居正猛地转过身来正要发作,却发现自己正好与他面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睫毛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后脑勺却碰上了床板无处可退,只能这般直挺挺地躺着,任由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大。
朱笑笑却只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笑道:“前世当首辅的时候,满朝文武哪个不怕你?如今倒好,叫一声先生就把你臊成这样。”
张居正暗自感叹自己的脸皮还是厚不过年轻人,倒也拿出了几分当年在朝堂上面对群臣弹劾时的从容来,抬起手捏住朱笑笑的下巴,学着他素日轻佻的语气。
“既然圣人这般想念臣当年的模样,那臣便给圣人上一课,教教圣人什么叫尊师重道……”
话还没说话,她忽然卡住了,朱笑笑正用一种极其专注、极其无辜、水汪汪的眼神注视着她。
张居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捏着他下巴的手指也松了几分。
“行了行了,随你叫什么。”她终于不再挣扎,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回去便安生躺着,别动手动脚的。”
朱笑笑立刻规规矩矩地躺好,将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势比庙里的泥塑菩萨还要端正。
他闭着眼道:“朕今晚的睡姿一定比先生还要老实。”
张居正忍无可忍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才重新躺好,将锦被拉到胸口,侧过身去。
身旁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显是真的累了,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一道密旨自乾清宫发出,由锦衣卫送往福州,旨意以火漆封口加盖御宝,除南居益本人之外任何人不得拆阅。
与此同时,郑一官也召集心腹在泉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渔村中密议了一夜。
他选了城外渔村中一间破庙作为临时据点,庙虽破败,胜在偏僻,四周皆是滩涂与芦苇荡,寻常人不会靠近。
他将手下最得力的弟兄分作三队,一队负责盯梢蒲家在泉州城中的三处宅院与两处货栈,一队负责监视工匠局与水师衙门中的可疑吏员,最后一队则由他亲自带领,暗中保护那名从蒲家逃出来的账房先生。
那账房先生姓纪名安,年近五十,生得干瘦矮小,他在蒲家做了七八年的账房先生,原本只想安安稳稳挣一份工钱养家糊口,却因无意间撞破了蒲家倒卖机密的勾当而惶惶不可终日。
若不是在码头上碰巧遇见了郑芝凤,他恐怕早已被蒲家灭了口。
“郑大人,小的所知有限,只能认出账本上那几个代号,至于蒲家与荷兰人具体如何交接,图纸走哪条路子运出去,小的实在不知。”
纪安缩在一张破旧供桌后面,郑一官递给他一碗热茶,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笑道:“纪先生不必害怕,你手中那本账册便是铁证,蒲家银子虽多,总不能多过朝廷的火炮,待时机成熟,我自有法子让他们乖乖认罪。”
纪安捧着茶碗喝了口热茶,那股寒意总算驱散了几分。
他抬头看着郑一官,见这位名震东南的水师提督竟这般和气,胆子也大了些:“郑大人,小的还知道一件事,蒲家那位三老爷,也就是蒲崇义的第三个儿子蒲应麟,他虽是外来蒲的人,却与本地蒲的一位姑娘私定了终身。那姑娘姓蒲名秀娘,是本地蒲族长蒲崇德的独女,此事在蒲家内部极为隐秘,小的也是无意间听府里的老妈子嚼舌根才知道的。”
郑一官目光微闪,这个意外的消息让他嗅到了一丝可以利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