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年后的朔日大朝, 百官按品级列班于皇极殿前,朱笑笑端坐御座之上,气氛与往日并无不同。
众臣依次奏事, 无非是春耕督课、河道修缮、边关粮草诸般常例。
轮到礼部尚书孙慎行出班,他手捧笏板躬身奏道:“启禀圣人, 公主寿辰将至,礼部循例拟了章程,拟定于皇极殿前赐宴百官, 仍依往年旧例, 设戏台一座, 乐府备了《八仙贺寿》《天女散花》二出, 另搭彩棚三处, 与民同乐。”
孙慎行奏罢,众人皆不以为意, 公主生日年年都是这般排场,今年许是也不会有什么变动。
朱笑笑听罢,却未如往年那般点头应允, “孙尚书所拟仪注周详, 朕以为尚有几处需略作增补。奉先殿告祭之后,当于文华殿增设经筵讲读一场,命翰林院选饱学之士为公主讲《孝经》一篇。礼部可传谕各州县,准女学堂于公主生辰日各推选一名品学兼优者入京观礼,路费由朝廷支应。再有……”
他停顿一瞬,满殿朝臣屏息以待。
“朕欲命翰林院拟一篇《皇太子赋》, 择吉日于太庙前宣读,以彰朝廷育才之意。”
话音落地,殿前霎时静如死水。
皇太子赋?
皇帝膝下唯有皇长女一人, 作什么皇太子赋?难道当真要在公主生辰之日册立太子不成?
孙慎行忍不住心头打鼓,皇帝便这般轻描淡写地把立储二字摆到了台面上,紧张之余,还有一丝诡异的安心。
朝上那么多女官,他也一把年纪了,要是真接受不了,还会继续干吗?
但要他公然支持也是万万不能的,正犹豫着该如何应答,身后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右佥都御史杨乔然捧笏躬身道:“圣人所言《皇太子赋》,臣斗胆请问,此文欲以何人为太子?”
这话问得直白,朱笑笑不紧不慢道:“朕膝下唯有慈照一女,杨佥都以为还能有旁人?”
杨乔然壮着胆子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望向御座:“圣人既出此言,臣便直言了,大明立储以嫡以长,嫡长自是公主无疑,然自古未闻有以女子为储君者,圣人欲开亘古未有之先例,臣斗胆敢问以何为依据?”
这话说得倒是不卑不亢,没有直接跳脚反对,也不是一味逢迎。
朱笑笑便反问道:“杨佥都饱读史书,可知则天皇帝在位期间,天下是治是乱?”
“武周之治,史有定论。”杨乔然答得不假思索,“则天皇帝终归是以周代唐,身后仍归政于李唐宗室,并未将帝位传于太平公主,可见便是则天皇帝自身亦不认为女子可继大统。”
“朕认为可以。”朱笑笑道。
杨乔然被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圣人此言恕臣不敢苟同,礼法之设非为一人一事,乃为万世立规矩,若因一人之愿便轻废旧章,恐后世效仿,遗祸无穷。”
话音方落,兵部右侍郎马嘉植大步出班,朝御座躬身道:“杨佥都所言固是老成谋国之言,臣却以为亦当审时度势。自古礼法亦非一成不变,夏商周三代之礼各不相同,汉唐宋历代之制亦屡有更张,圣人登基以来革除积弊、开创新政何尝不是变古易常?若事事拘泥于祖宗成法,今日之大明与国初之大明又有何异?”
他转向杨乔然:“女子科举为官亦是亘古未有,如今不也成了常例?”
杨乔然摇头道:“马侍郎此言差矣,女子读书科举入仕与继位称帝乃是截然不同之事,前者是开人才之路,后者是变社稷之本。公主若为储君,将来便是天子,天子者,代天牧民者也。礼法之所以规定皇位传男不传女,非是轻视女子,而是维系宗法秩序之根本。宗法一乱,天下必乱。”
马嘉植还要再说,户部左侍郎倪元璐已踱出班来,转向杨乔然,语气平和道:“杨佥都所虑确有道理,然《皇明祖训》有云:立储以嫡以长。公主乃圣人之嫡长,衔玉而生,天下皆知,若论嫡长,公主当之无愧。”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礼部右侍郎黄道周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不疾不徐道:“臣翻阅历代典籍,发现一桩有趣之事,古之圣王择嗣,从未以男女为限。尧传舜,舜传禹,皆是以贤不以亲,若论嫡长,夏启之前何曾有父死子继之说?礼法之演变,本就是因时制宜、因地制宜的结果。今我大明国力鼎盛,四海宾服,恰是革故鼎新之良机。”
百官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辩论的走向正在倾斜。
户科掌科李映秋率先出列,声音朗朗:“杨佥都方才说女子继位会乱宗法,臣想请教,究竟是乱在继承人无德无能,还是乱在继承人身为女子?若公主天资聪颖、德才兼备,将来必能承继圣人之志、光大宗庙社稷,这又乱在何处?”
刑科掌科颜长青紧随其后,语调冷静:“臣附议,礼法之设,本为安天下。杨佥都方才引则天皇帝为例,说则天皇帝归政于李唐宗室,可杨佥都似乎忘了,则天皇帝之所以归政,并非因为她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是武氏子侄没有能担当大任之才。若武氏有贤能之辈,史书记载恐怕又是另一番模样。”
杨乔然被轮番围攻,环顾四周,见越来越多的女官出班附议,正要开口,左都御史王纪终于忍不住了。
王纪大步出班,声音洪亮:“圣人!臣以为事关国本,不可草率,公主聪慧仁孝,臣等有目共睹,然以公主为储君,此乃变易祖宗之法的惊天大事。臣斗胆请问圣人,此事可曾与内阁议过?可曾与六部九卿议过?可曾祭告太庙列祖列宗?若圣人执意为之,臣请先行祭告太庙,看看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是否应允!”
朱笑笑神色淡然道:“朕这不是提出来让大伙议了吗?诸位的言语朕都听着呢,至于祭告太庙,拟赋宣读本就是在太庙前举行,列祖列宗若真有灵,自然听得见。”
王纪脸色更白了几分:“圣人!此事万万不可操切!臣恳请圣人收回成命,先交内阁廷议,再召廷臣集议,从长计议!”
朱笑笑身子微微前倾,“朕从公主降生等到现在,王都宪觉得朕还不够从长计议?”
王纪被他问得一滞,就在这当口,户部郎中赵维藩站了出来,面色涨红,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圣人!臣斗胆直言,若强行推动此事,臣恐天下哗然、宗室离心!圣人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万民称颂,何必为了立储一事自毁长城?”
话音刚落,礼部仪制司郎中程文辉也站了出来,慢条斯理道:“赵郎中所言甚是,但凡以女子为储者,要么是国祚将亡之际的无奈之举,要么是女主临朝之时的权宜之计。今我大明国运昌隆,圣人与圣后英明神武,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险棋?”
兵科给事中姚应昌也忍不住出班附议:“臣以为程郎中说得极是,公主虽聪慧,圣人若执意立储,臣恐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圣人三思!”
礼科给事中韩文铣紧跟其后,语调恳切:“圣人,臣读《史记》,读到吕后称制、窦太后垂帘之时,每每掩卷叹息。那些女主并非毫无才能,可她们临朝的结果往往是外戚专权、朝纲紊乱,臣并非暗指圣后与公主,只是此例一开,后世若有女主效仿,恐非社稷之福。”
冯铨也站了出来,当年提议接信王世子入宫失败之后,他在朝堂上收敛了不少,但今日这阵仗容不得他置身事外,清了清嗓子,道:“圣人,臣以为公主年幼,圣人与圣后春秋正盛,何必急于一时?不如等公主再长几岁,观其德才学识,再作定夺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滑头,看着留了余地,可谁都知道他骨子里是不赞同的,没准还惦记着过继信王世子呢。
见众人纷纷出言,钱允元跟着出班了,脸色却比王纪还要难看几分。
他在朝堂上屡战屡败,几乎每一次都站在了皇帝的对面,但他从不气馁,屡败屡战,像一株倔强的野草。
“圣人。”钱允元躬身道,“臣不敢质疑圣人之意,亦不敢质疑公主之贤,圣人今日提出此事,是独断之举,还是博采众议之后的决定?”
这话问得刁钻。
朱笑笑看着钱允元,并不上套:“钱给事中觉得呢?”
钱允元道:“臣以为圣人此举恐有独断之嫌,立储乃国之大政,从来都是君臣共议、反复斟酌之后方能定夺。圣人今日突然在朝会上提出,百官措手不及。臣斗胆请问,在场的列位臣工,有多少人提前知晓圣人的意图?”
无人应答。
钱允元环顾四周,语气愈发恳切:“圣人与圣后理政以来,朝政清明,百官拥戴,臣等无不心悦诚服。可立储之事关乎社稷根本,若圣人独断专行不纳群臣之议,置内阁于何地?置六部九卿于何地?”
他这番话以小博大,避开了男女之辩,转而抓住程序正义来做文章。
回想前朝的国本之争是如何万众一心,声势浩大,今日的百官却是一盘散沙,任由皇帝摆弄。
首辅的位置已由韩爌顶上,他本不想跟皇帝对着干,无奈被钱允元架起来了,不得不出列躬身道:“圣人,钱给事中所言虽有几分苛细,却不无道理,臣斗胆建言,此事不妨先交内阁拟个章程,再召廷臣集议。章程之中可将立储之理由逐条列明,亦可让反对者畅所欲言,议定之后再行拟赋宣读,如此方显圣人虚心纳谏之德。”
朱笑笑看了韩爌一眼,他倒是会替双方搭梯子,还主动把球踢回了内阁。
“韩阁老所议甚是。”朱笑笑道,“章程由内阁牵头拟定,礼部、翰林院会同办理,只一条,须在公主生辰之前拟出初稿,生辰当日于太庙宣读,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以马嘉植、倪元璐、黄道周为首的革新派齐齐躬身领旨,以王纪、钱允元为首的保守派则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朱笑笑环顾群臣,“诸位有不同意见尽管敞开了说,朕不拦着,但朕也希望诸公想清楚一件事,公主是朕的骨肉,是衔玉而生的天赐之女,朕信她,诸公若肯辅佐她,朕感激不尽,诸公若执意反对,朕也不会怪罪,各自凭良心办事便是。”
王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杨乔然拉住了,杨乔然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先不要急。
朱笑笑起身前看了一眼孙慎行:“孙尚书,关于公主生辰的增补事宜,你会同内阁一并拟个章程,后日呈上来。”
孙慎行躬身领旨,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皇帝轻描淡写地添的每一项都暗藏深意,经筵讲读是让公主以储君之姿公开亮相,女学生观礼是笼络天下女子之心,《皇太子赋》则是直接宣告立储之意。
王纪他们大概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国本之争,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可这位不是那位……
孙慎行暗想,要不干完这票就退休吧,老头子我不伺候了!
王纪沉着脸快步走出皇极殿,钱允元等人不约而同地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径直去了都察院的后堂。
他一屁股坐下,顾不得什么风度,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重重地将盏搁在案上。
“荒唐!”王纪咬牙道,“太荒唐了!”
钱允元苦笑:“圣人今日虽提了此事,却并未立刻下旨,章程由内阁拟定,廷议还在后头,咱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余地?”赵维藩面露不忿,“你没听圣人说吗?他从公主降生就开始等了,圣人根本就不是来跟咱们商量的,什么章程廷议都是走过场!”
程文辉拈着山羊须道:“莫急,内阁有韩阁老坐镇,礼部有孙尚书把关,朝中有识之士必不甘心坐视圣人胡来。”
姚应昌恨恨道:“马嘉植从前不是最维护礼法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倒戈了?”
王纪冷笑一声,“他是看准了风向往哪边刮,今日圣人放出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谁敢挡公主的路,谁就别想在朝堂上混下去。”
钱允元沉吟道:“既如此,章程出来之前,咱们是不是也该暂且按兵不动?”
王纪思索片刻,缓缓道:“韩阁老与孙尚书虽不敢明着反对圣人,却也不会毫无底线地迎合,章程中必然会有一些模糊之处,正是咱们可以借题发挥的地方。”
“王都宪的意思是……”赵维藩眼睛一亮。
王纪笃定道:“等章程出来!只要圣人明确了立储之意,御史台也不会干看着。总听说那些工人爱闹罢工威逼雇主,大不了咱们也联手闹一场!”
死谏毕竟还有死的风险,罢工或许也能达成目的。
钱允元眉头舒展,高声道:“好!没人干活朝堂必然瘫痪,合该让圣人知道咱们的要紧之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