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定下罢工之策后, 次日一早,几人便分头往六部各衙门游说,挨个拜访那些在立储一事上尚未表态的同僚。
王纪先从都察院内部的御史们下手, 右副都御史曾守约素来敬重王纪的资历,听他将来意说罢, 犹豫道:“王都宪所虑固是老成谋国之言,只是圣人那日在朝上的态度你也瞧见了,可不像轻易松口的样子。”
王纪也不急, 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圣人自登基以来哪一桩新政不是先斩后奏?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若是回回都顺着圣人的意思走, 朝廷法度何在?祖宗规矩何存?从前那些事好歹还能拿革新除弊当幌子, 立储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若连这个都守不住, 咱们这些御史日后还有什么颜面立在朝堂上?”
曾守约神色凝重起来,沉默良久, 终于点了头:“既如此,下官便随王都宪走这一趟,只是此事非同小可, 还需多联络些同道方有胜算。”
王纪见他松口, 便趁热打铁道:“我已让钱允元去联络六科的人,赵维藩去联络各部郎中主事,程文辉去联络翰林院与国子监,姚应昌与韩文铣分头去通政司与大理寺走动,咱们兵分几路齐头并进,必定能把声势造起来。”
钱允元在六科给事中里颇有声望, 他先从户科开始,除了李映秋那样的女官之外,尚有几位老资格的都给事中。
这些人平日里对女官占据科道要职早已心怀不满, 只是碍于皇帝庇护不敢公然发难,如今听说要借着立储之事一齐发难便纷纷应允。
吏科给事中周应期更是主动揽下了联络吏部各司的事务,他道:“吏部是六部之首,四个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们若是能一齐加入,阵仗便大不相同了,这些人虽是微末小吏,可他们手里攥着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一旦罢了工,整个朝廷的人事运转便要停摆。”
钱允元深以为然,当夜便与周应期一道去了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思远的宅子。
吴思远在兵部任职时就与女官有些龃龉,平生最恨的便是那些靠着女科捷径平步青云的女官。
听钱允元说明来意之后,他冷笑一声道:“钱给事中有所不知,我这个文选司郎中做得窝囊得很,任免一个七品知县都要先与她们派驻吏部的参事通气,稍有异议便是一句圣后的意思压下来,这回若是大家伙儿一齐罢衙,我第一个带人封了文选司的大门!”
钱允元见他这般决绝,心下大喜,又与他商议了具体的联络办法,吴思远拍着胸脯答应,次日便在吏部各司的郎中主事之间四下串联,不过两三日工夫便拉了二十多人入伙,连考功司的员外郎刘元弼都点了头。
刘元弼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人居然也愿意加入罢工阵营,可见朝中积压的不满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赵维藩那边进展得更快,他在户部任职多年,深知一些整日与账目钱粮打交道的郎中主事们对女官插手部务最是反感,他才露面,那些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户部官员便主动凑上来问详情。
同为郎中的沈廷扬是个急性子,当场便道:“赵兄你给句准话,到底哪天动手?我这就让人把清吏司的印信封了账册锁了,谁也甭想进来办事!”
赵维藩连忙按住他:“沈兄莫急!此事须得等王都宪那边统筹安排,各部院一齐动手方能显出气势,若是零零散散你罢他不罢的,反倒叫人看了笑话。”
沈廷扬这才按捺住性子,又问章程什么时候出来,赵维藩便将韩阁老与孙尚书正在拟定章程的事说了。
程文辉在翰林院与国子监的游说却遇到了些波折,那帮饱读诗书的翰林们虽然骨子里认同立储须以男子为重的礼法,可这些人大多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来与女官共事也渐渐习惯了,冷不丁要他们站出来公然反对皇帝立储的意愿,便有些犹豫。
程文辉在翰林院待讲厅里与几位侍讲学士谈了半个时辰,对方只是含糊地表示此事需从长计议,既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
程文辉心里有气,出来时咬牙切齿地对姚应昌道:“这帮书呆子就是怕丢了饭碗,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姚应昌倒不气馁,他道:“翰林院这边指望不上也无妨,咱们在都察院和六科已有六七十人,各部院郎中主事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人,再加上国子监那边,周祭酒已经默许了,到时候国子监的监生们也会上街声援。这声势便足够大了,朝堂上总共有几个官?一大半罢了衙,难道还能凭空变出人来顶替不成?”
程文辉略一盘算也觉得有道理,又道:“咱们还须防着那些女官,她们是铁定站在圣人那边的,到时候咱们罢了衙,她们若是趁机抢占各部院的位置反而弄巧成拙。”
姚应昌冷笑道:“咱们罢了衙,印信封存案牍归库,她们没有各部堂官的印信便调不动吏员,难道她们还能自己撸起袖子去抄写文书不成?再说工部刑部兵部的女官本就不多,户部吏部礼部虽多些,可底下办事的吏员还是男人占多数,咱们只要把吏员们也拉过来,她们便成了光杆将军。”
于是两人又分头去联络各部院的吏员,这些吏员虽不是朝廷命官,却是衙门运转不可或缺的螺丝钉,若这些人也罢了工,衙门便当真成了空壳子。
吏员们对女官倒没有多少成见,可一听说是为了抵制女储便有不少人犯了嘀咕。
这些人骨子里那套纲常伦理根深蒂固,要让一个女子将来做天子确实难以接受,不少人便动了心。
短短几日工夫,这场暗中串联便已覆盖了大半个朝堂,都察院几乎全员响应,六科给事中有七成入了伙,各部郎中主事少说也有百余人表了态,再加上各衙门里被煽动起来的吏员们,粗略算来足有四五百人之众。
这些人时常聚在各处商议,有时在都察院后堂,有时在吏部文选司的偏厅,有时干脆在某位官员的私宅里,每次聚议都有人带来新的好消息,说某某部又拉了多少人入伙,某某司又多了几个愿意签名的。
这日午后,一众人等照例聚在都察院后堂,王纪居中而坐,钱允元、赵维藩、程文辉、姚应昌、韩文铣、杨乔然等人分列两侧,吴思远和刘元弼也赶了过来。
众人先将各自联络的情况通报了一遍,各部院已有将近半数官员答应参与罢工,满堂气氛热烈,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即将成事的亢奋。
就在此时,刑科给事中孙国桢忽然站了起来,环顾众人,高声道:“诸位!下官以为单单罢工还不够!”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孙国桢继续道:“罢工虽能让朝堂瘫痪,可圣人若是不为所动呢?他大可以将内阁和司礼监的人手调过来临时顶替,或者干脆让那些女官暂代各部事务,罢了工照样能把日子过下去。可若是咱们集体请辞呢?这便大不相同了!”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请辞的分量与罢工截然不同,罢工只是一时不办公,请辞便是要彻底丢官。
王纪眉头微皱,显然事先并未料到孙国桢会提出这般激进的主张。
孙国桢却越说越激动,拍着桌案道:“列位想想!当年国本之争为何能以群臣的胜利告终?就是因为满朝文武万众一心死谏不退,连神宗皇帝那般强势之人都不得不让步!今日之事与当年何其相似?同样是立储之争,同样是君臣角力,咱们若只罢工不请辞,圣人便会觉得咱们不过是闹一闹脾气,熬过去便没事了。可若是大半朝堂的官员同时递交辞呈呢?圣人难道能一口气把几百个官员的辞呈全批了?就算批了也找不到人来顶替,就算勉强找人顶替,那些新来的人摸不清部务办不成差事,到头来朝廷还是要停摆。”
钱允元若有所思,杨乔然却率先表示了赞同,他道:“孙给事中说得有理,罢工只是消极对抗,请辞才是釜底抽薪!咱们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便不妨再进一步,让圣人看看咱们的决心究竟有多大。”
赵维藩颇为迟疑:“请辞非同小可,辞呈递上去便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了,若圣人当真批了呢?”
孙国桢不以为然道:“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圣人用人向来求稳,不喜频繁更换官员,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当年工部有个郎中因为跟女官吵了一架便递了辞呈,圣人非但没批还让人好言安抚了一番,你道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那郎中是修铁路的顶梁柱,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替换?如今咱们少说几百号人一齐请辞,涵盖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圣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多熟手来顶替。况且……”
他的目光带着诡异的热切扫过众人,压低声音道:“当年国本之争时满朝文武也是这般联名上疏集体请辞的,有这桩先例在前,咱们怕什么?”
这番话如同一把干柴丢进了火堆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吴思远第一个拍案叫好:“孙给事中说得痛快!老夫早就不想干这个窝囊郎中了,辞呈一递正好回家种地去!”
刘元弼也跟着点头:“罢工加请辞双管齐下,圣人不让步也得让步。”
程文辉沉吟了片刻,也道:“孙给事中的提议确实更进一步,不过咱们须得先把罢工的事办妥了再递辞呈,一浪接着一浪方才显出咱们的声势,若是罢工便能逼得圣人让步自然最好,若是罢工不成再递辞呈也不迟。”
王纪思索再三,终于拍了板:“咱们便做两手准备,罢工是第一步,若圣人不为所动,第二步便是集体请辞,辞呈的措辞须得一致,不能各写各的叫人看了笑话,拟个模板出来大家照着写,务必做到众口一词整齐划一。”
众人齐声称是,孙国桢更是兴奋得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一场密谋一直持续到申时,众人才各自散去,临别时相互叮嘱谨慎行事,莫要走漏了风声。
礼部尚书孙慎行这几日却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要操办典仪的一应事务,一面还要应付内阁那边关于立储章程的反复扯皮。
他私下对心腹叹道:“公主过生日倒比册立真太子还隆重,偏生章程还在内阁压着没定下来,这不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吗?”
心腹劝道:“大人何必忧心?只管把典仪办得漂漂亮亮的,至于立储不立储,那是圣人和内阁的事,怪不到大人头上。”
孙慎行苦笑摇头:“你懂什么?典仪办得越好,那些反对立储的人便越恨我,回头弹劾折子里少不得捎上老夫,典仪若出了纰漏,圣人那边又不好交代,横竖都是得罪人。”
牢骚归牢骚,差事还得办。
孙慎行每日天不亮便到礼部衙门,盯着仪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精膳司四司的人核对流程、检查器物、排演仪仗,连供桌上的香炉烛台都要亲自过目,生怕出一丝差错。
与此同时,各地女学堂选送入京观礼的学生也陆续到了,共来了九十七人,皆是各地女学中品学兼优者。
她们大多十四五岁年纪,头一回到京城,看什么都新鲜,在落脚的院子里整日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礼部派了两个女官专门照管她们,一面安排食宿,一面教习入宫觐见的礼仪。
这日午后,朱慈照正在坤宁宫东次间里练字,小楷虽还稚嫩,却已有了几分筋骨。
秋蕙在一旁研墨,见她写得专注,不敢出声打扰。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乳母沈三春掀帘子进来禀道:“殿下,国舅爷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求见。”
朱慈照搁下笔抬起头来,舅舅?他不在家中温书备考,跑宫里来做什么?
不多时,张思学掀帘而入。
他今年刚满十八,身形修长,眉目清秀,穿一件湖蓝色道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倒是有了几分翩翩少年的模样。
只是此刻面上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狼狈,进来便先朝朱慈照拱了拱手,又往屏风后头张望了一眼。
“殿下,圣后可在?”张思学压低声音问。
朱慈照摇了摇头:“母亲在办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舅舅寻母亲有事?”
张思学松了口气,却又面露愁容,一屁股在罗汉床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猛扇了几下,这才道:“别提了,我是来躲灾的。”
朱慈照眨了眨眼,好奇道:“什么灾?外祖母又逼你相看亲事了?”
张思学哀叹一声,将折扇往膝上一拍:“这半个月来,我娘请了整整七家姑娘的庚帖,我头都大了三圈!”
朱慈照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捂嘴笑了。
张思学瞪了她一眼,继续诉苦:“今日我娘又安排了第八家,我一听便慌了神,推说身子不适要回房歇息,趁他们不注意便从后门溜了出来,亏得守门的侍卫都认得我,这才放我进来。”
他说到此处,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生辰贺礼,我亲手刻的。”
朱慈照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方鸡血石印章,印钮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刀法虽不及巧匠那般老辣,却也颇有几分神韵。
“舅舅这手艺愈发好了。”朱慈照将印章捧在手里,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张思学心中熨帖,谦虚道:“比起圣人的手艺还差得远呢,不过这东西确实费了我不少工夫,光是挑石头便跑了三趟琉璃厂,刻废了两块才得这一方满意的。”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朱慈照与张思学同时转头,便见朱笑笑掀帘走了进来。
张思学连忙起身行礼,朱笑笑目光落在朱慈照手上那方印章上,又看了看张思学那张写满了心事的脸,便笑道:“朕方才听说太康伯在满京城找你,急得差点报顺天府了,原来是躲到朕这里来了。”
张思学面色一窘,支支吾吾道:“臣……臣实在是没法子了。”
朱笑笑在罗汉床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朱慈照乖巧地挪到父亲身边,献宝似的将印章拿给他看。
朱笑笑接过来把玩了片刻,颔首道:“石头不错,刀法也见长进。不过你也不能总躲着,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你爹娘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张思学没想到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苦着脸道:“臣不是不想成亲,只是不想这般赶鸭子上架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相看,臣还想下场搏个功名出来,总不能就顶着个爵位混日子吧?”
朱笑笑听他这般说,倒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道:“你是自己想科举的?”还以为他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张思学神色认真起来,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道:“臣虽非天赋过人,却也自问不差,臣想凭自己的本事考个进士,爹娘总说成家立业,臣觉得不妨先立业再成家,若连个功名都没有,娶姑娘回来也是委屈了人家。”
朱笑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颇有几分感慨,张思学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倒没染上什么坏毛病,如今这番话更是说得有理有据,不似一时意气。
“你有这份志向,朕自然支持。”朱笑笑又问,“你如今经义读得如何了?”
张思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四书五经都已通读,制艺文章也练了百来篇,只是策论还差些火候。”
朱笑笑便道:“科举一途,经义是敲门砖,策论才是真功夫,你若想写好策论,光读圣贤书不够,还得通晓时务,户部的钱粮账目、工部的河工营建、兵部的边关军务,这些都要有所涉猎。”
张思学听得认真,频频点头,朱慈照早耐不住滑下床,整个人挂在他腿上,忽然插了一句:“爹爹当年参加科举的时候策论写的是什么?”
朱笑笑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爹我可没参加过科举。”这个问题应该问孩子他娘。
朱慈照哦了一声,语气里的遗憾十分明显,张思学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笑笑也没放过他:“你姐姐若是听了你这番志向,想必也会高兴,催婚怕是躲不过去的,朕也不好替你挡这个箭,你且在宫里住几日,等公主生辰过了再回去。”
张思学大喜,连忙起身谢恩,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圣人,臣有一事不敢不禀。”
朱笑笑见他神色郑重,大致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讲。”
张思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臣前几日在国子监附近的书肆里碰见几个六部的郎官,他们聚在里间说话,臣无意中听见了几句。他们似乎在说什么辞官、罢工,又说已有上百人响应,臣不敢靠得太近,听得不全,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他面上露出几分担忧,“圣人,他们会不会在公主生辰那日搞破坏?”
朱笑笑镇定自若道:“你只管安心在宫里待着,这些事朕自有计较。”
张思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先行告退了。
朱慈照一直安静地听着,她虽然不太明白那些官员为什么要反对自己,却也隐约感觉到这些日子宫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爹爹。”她拉了拉朱笑笑的袖子。
朱笑笑低头看她:“怎么了?”
“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朱慈照问得很认真,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探究。
朱笑笑与她对视了片刻,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他们不是不喜欢你,他们是害怕,怕你没本事……也怕你太有本事。”
朱慈照仰起小脸一笑,一派无忧无虑的模样。
“没关系,我也不喜欢没用的人。”
正好,不喜欢在女人手下干活就永远不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