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蒸肠粉(四) 竟意图垂涎
马嵘桓去医馆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这才慢吞吞地走到国子监大门,两个小厮还替他愤愤不平的。
其中一人揉了揉乌青的膝盖,神色狠厉道:“少爷, 我瞧这女郎着实野蛮, 不如待我等回府后寻上几个武夫,也好报这一箭之仇!”
马嵘桓猛地转身踹了他一脚:“谁准你自作主张了?”
小厮:“?”
马嵘桓脸色十分难看, 却依然手指着两个小厮,命令道:“今日之事谁都不准说出去, 若是被我发现谁在私下里嚼舌根, 我直接将他发卖了。”
“知道了没有!?”
两个小厮唯唯诺诺地点头应是。
马嵘桓这才冷哼一声,接过小厮手上的包裹,遮掩着走了进去, 徒留下两个发愣的小厮。
马嵘桓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情绪。
说他不恼那肯定是假的。
愣谁被这般揍了一顿, 定然是憋着一口气,一时之间也难以平息怒火。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打过他!就算是他偶尔犯了错, 他爹要揍他的时候,阿娘也总会护着他。
但仔细想想, 今日之事他确实也有错在先。不知为何,那会儿自己的脑袋突然像是被人操纵了一般, 面对那女郎的示好也忍不住出言挑衅。
况且那女郎的拳脚着实厉害, 他们三个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再一想起她那笑意盈盈的威胁,马嵘桓顿时浑身发抖,在痛楚的瞬间,竟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爽感。
怎么有人可以揍人揍得这般干净利落的?尤其是朝着他挑衅的时候,那双眼睛好像在闪闪发光。
马嵘桓不敢再细想下去,不然被人知道自己被打了之后是这副心态,只怕是会人耻笑。
那他还要不要脸了?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心里忿忿的想着, 又着实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最后只好强行说服了自己。
嗐!他跟一女郎较什么劲啊。赢了又不会多几分脸面,还不如多吃几口这樊楼的吃食,也好让太学的那群乡巴佬看看,到底什么才叫真正的美味佳肴!
马嵘桓怀着这般诡异的心情,得意地走进了食堂。
果然,太学那群人正一个个拎着那熟悉的饭盒,成群结伴走了进来。边走嘴里头也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东西。
看着就烦人。
马嵘桓就近坐下,故意将手里径直的食盒打开,发出不小的动静。
他一边状若无意地朝那人群中瞥了几眼,一边又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他们的交谈。
只见太学那群乡巴佬一个个落座后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手上的饭盒。
马嵘桓跟着抬了抬头,斜眼看去。
只见饭盒里装的满满的,跟方才那女郎给他看到的一样。一条又一条皮薄且晶莹剔透的米皮挤在了一起,亮晶晶的。
而后那个沈青松还挨个儿的给他们淋上一勺酱汁,几人笑着拌了拌,张大嘴巴就送了进去,边吃边发出声声赞叹。
马嵘桓伸长了脖子还想再看,只见赵屿凶神恶煞地走进大门,斜睨他一眼:“看什么看?!”
马嵘桓脑袋一缩,跟个鹌鹑似的又扒拉着自己那食盒中的吃食。
明明精致的糕点汤包摆在盒中,可他不知为何,只觉得索然无味。而旁边的欢声笑语,却一个比一个刺耳。
“沈兄,这肠粉真是绝了!呲溜一下就滑进我嘴里头,舌头还没品出味呢,就又化开了。”
“可不是嘛,还不单单是软糯,我嚼着还是有些韧劲的,特别是那酱汁,俨然和这肠粉融为一体,咸淡相宜!”
周天罡更是大大咧咧地呲溜了几口,腮帮子都塞的鼓鼓的,含糊不清道:“我搅拌时发现里头还夹着许多鸡蛋碎和虾米。沈兄,这一份你才卖我们三十文,莫不是自己贴银子了吧?可不能做亏本买卖啊!”
话音刚落,就有同窗出声附和:“沈兄仁义啊!”
这六十文一份的朝食,虽说他们倒也是还能承受。但若时间日久,只怕也有些吃力。三十文就不一样了,可省了一半的银子呢,相当于第二日的朝食都是白送的!
几人又想起今早初见明棠时的惊艳,不由赞叹道:“咱们妹子也真真是个谪仙似的人物,我一想到这吃食是出自她手,更是觉得又美味了几分。”
“就是啊!沈兄,我这不得不说你两句,怎么一直藏着掖着的。咱们妹子长得这般国色天香,实在令人难忘。今日一见,只怕是要日日魂牵梦绕啊!”
“少美的你,就你这长相,咱妹子能看得上你吗?”
“就算看不上我,也不会喜欢你这个矮冬瓜。”
“说谁矮呢?”
“谁应了就说谁!”
“......”
太学众人吵吵闹闹,逗趣贫嘴,马嵘桓却独自一人孤坐一旁,倒显得有些凄惨可怜了。
他用纱布蒙了半张脸,现在身旁也没有其他跟班跟着。整一个沉默寡言,低调地缩在一角,也没有像之前那般出言挑衅,是以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他,只当是其他学科的同窗而已。
没曾想赵屿从周天罡手里接过两份饭盒后,径直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马嵘桓看到他就不受控制地瑟缩一下,略带颤抖地夹起汤包送入口中,偏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赵屿,心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坐自己对面做什么?难不成还以为自己会找沈青松的麻烦,特地来盯着自己?
马嵘桓越想越觉得来气,但面对赵屿时不时投来的视线,却又挺直了脊背,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
赵屿看着他装腔作势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冷笑一声,就当着马嵘桓的面夹起了一箸滑嫩的肠粉。
刚送到嘴边,只觉那股米香也还未散去,细腻爽滑,舌尖轻轻一抿,薄如蝉翼的肠粉瞬间化开,又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里头夹着的馅料也隐约可见,扎实的猪肉裹着鸡蛋碎,红黄相交,色彩明艳,透着肠粉露出来时,只让人眼前一亮。
嚼了两口,再往那浓稠的芡汁里滚一滚,芡汁便顺着肠粉的褶皱流了下来,又渗到了馅里,裹着米香,咸中带甜。连带着猪肉的弹,虾米的鲜,还有蛋碎的嫩,都和醇厚的芡汁一起,将味蕾瞬间唤醒。
赵屿吃的慢条斯理,马嵘桓却是万分煎熬。
直至赵屿慢吞吞地将盒中的肠粉吃光,舌尖将唇边的酱汁也卷了进去,摩拳擦掌地打开了第二个饭盒。
马嵘桓看着旁边太学众人浮夸的吃相,又闻着对面时不时传来的香味,只觉度秒如年。
他从樊楼带来的汤包早已冰凉,咬下去的时候,面皮都有些微微发硬,虽味道没变,但口感却和在酒楼堂食时大相庭径。
马嵘桓咬着筷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屿一口接着一口,又尤为享受的模样,险先都要将手中的筷子咬断。
赵屿显然也是察觉到了这道灼热的视线,索性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挑眉问道:“怎么?马少爷也想尝尝我们这乡下人吃的朝食?”
马嵘桓立马摇头否认:“谁、谁想尝了,我这有吃食,还是樊楼买的!”说完他又用力戳了一个汤包,大口咬了下去。
赵屿呵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又审视般打量了一番他面前的吃食。
马嵘桓一张脸胀的通红,梗着脖子嘴硬道:“瞧什么瞧,你不要再影响我用食了!”
赵屿:“你这叫什么吃食?还汤包呢,瞧着硬邦邦的,跟我们沈兄带来的搁一块比,怕是连狗见了都嫌弃。”
马嵘桓听着这熟悉的调调,愣了片刻。
这不是那天他嘲讽沈青松的话语吗?好你个赵屿,竟一字不落地照搬拿来羞辱于他!
马嵘桓气到手抖,又不敢大声喧哗,生怕被人认出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遥想他玉树临风的形象,可绝对不能被熟人看到,毁于一旦!
而一旁的周天罡见他们两个说话,把脑袋凑了过来,听着这一番惊人的发言后,纠正道:“屿兄,沈兄和我同龄,按辈分,你得叫他一声师弟。”
赵屿:“?”
周天罡又喋喋不休地问道:“今日你又跑出去做什么了?回来的时候头发都乱糟糟的,我看你发尾还挂着树叶呢。哦对了,早课齐博士还拿花名册点名了!你不知道,我那会魂儿都快吓出来了。只怕你又要被记过诫勉,只好捏着鼻子替你应了到,差点没当场死在那儿!”
赵屿忽略前面一长串的发问,只拱手道:“多谢!”
“咱们两个说什么谢啊。当初我们可说好了,我来太学得帮你顺利升舍的。”周天罡摆摆手,仿佛只是一件小事,又发问道,“对了,你刚刚怎么不同我坐一块?”
周天罡说着,顺带打量起对面的人。
长相普通,行为怪异。他们认识的朋友里有这号人吗?
怎么还用纱布缠着半边脸,这是受伤了还是故意这般遮掩的?
此人莫不是屿兄先前的同窗吧?这看着也不像啊。
这奇了怪了,屿兄怎么抛下他跟这么个奇形怪状的人坐在了一起,实在是有损形象。
赵屿没回答,只挑眉看着对面的人,一脸挑衅的模样。
周天罡挠了挠头,更奇怪了。而且他觉得屿兄今日的行为太过于怪异,早上那会儿他瞧着,差点还以为他被脏东西上身了!着实想不通,这也没法解释啊!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直头直脑的问了出来:“屿兄,你何时变得这般热心肠了?先不说前面我看着你在外头奔波劳碌的,上心的像是自己摆了个小摊似的。”
赵屿不置可否:“同窗一场,顺便搭把手罢了。”
周天罡:“?那先前我让你去给我寻那几本《三命通会》和《麻衣相法》你怎么嫌麻烦不给我去寻?合着我就不是你的同窗了?”
赵屿奇怪地看着他:“你我之前确实并非同窗啊。”
周天罡“你...你你...”半晌,手指都戳出虚影来了,被气的愣是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这是一个理吗?他怎不知屿兄何时变得这般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扁着个嘴,扭头不想跟屿兄再说话了。
而马嵘桓见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全然把他当成了空气,也是压着一团怒火不敢发作。
毕竟现在自己半边脸还肿着呢,这两个人又都是炮仗脾气。等等一言不合上来又是哐哐两拳,他另一边英俊的脸庞可不能再伤到了!
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奈何这汤包冷硬,太过干噎,吞嚼时喉咙不小心被呛住,发出阵阵咳嗽声。
还是周天罡先注意到气氛不对,手肘碰了碰赵屿,眼神示意道:“这人到底是谁啊?”
赵屿简言意赅:“马嵘桓。”
“不是吧?!”周天罡震惊了,屿兄竟然还能心平气和跟马嵘桓坐在一起,要是换了他,早就一拳头挥过去了。
周天罡倏地变了脸色,语气不善道:“马行高,你又来做什么?还想再打一架?”
周天罡撸起了袖子,秀出了他健硕的肌肉。
“不不不......”马嵘桓连连摆手,舌头都要打结了,“只是碰巧,真的碰巧而已。”
有这么凑巧?周天罡狐疑地看着他。
这偌大的食堂,怎么就往他们跟前凑的?
马嵘桓放下筷箸,又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大口吃饭的模样,不得不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说太学这群人没什么见识,但这大快朵颐的神态实在不像作假。
况且他瞧着这吃食比起昨日的也算是精致不少,不仅晶莹剔透的,蘸上那酱汁后也依然清爽,不像那些黏黏糊糊的吃食,看着就没了食欲。
前头那女郎递给自己的时候,怎么就没接呢!
马嵘桓后悔莫及。他现在确实也想尝一尝让太学这群人疯狂着迷的东西味道究竟如何。但那点自尊心作祟,让他先低头道歉,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面。
他心里正纠结着,只见赵屿又抬起筷箸,不紧不慢地把自己饭盒中剩下的肠粉吃完。末了还冲着周天罡说道:“这吃食可还有剩余的?我们再买两份,待会儿就当午食了。”
周天罡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立马走到沈青松面前,同他交谈几句,最后直接领着人过来了。
赵屿拱手道:“沈兄,我们想问问今日这吃食可还有剩余的?想再买上几份当午食。”
沈青松将手里的饭盒放下,笑道:“确实是还有三份余下的。”
赵屿:“那我们就全要了吧——”
周天罡立马从袖子里掏出银子递了过去:“多谢沈兄!”
“客气什么。”沈青松收了银子,笑了笑,“我还得感谢你们照顾我们家的生意呢。”
马嵘桓听着他们几人的交谈,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为什么他能这么坦荡地收着同窗的银子却丝毫不见羞愧之色。而那些人为什么也同他说说笑笑,没有任何鄙夷之情?
若是...若这是在他们国子学,定然是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景的。
国子学的监生们素来眼睛长在头顶上,以家世论人。
他家世好,不少人愿意捧着他,他也享受这般众星捧月的待遇,是以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只是如今他看着这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马嵘桓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喉咙也堵得慌。
忽然,周天罡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太学众人哈哈大笑,甚至还有几个都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顾忌自己的形象,更没有人上前来指责他们这般不合礼数。
马嵘桓偷偷瞄了一眼,再咬了一口甜腻的糕点,却觉得嘴里发苦。
凭什么啊?明明他们这群人一个个家世地位差距如此之大,却还能坐在一起毫无芥蒂的相互交谈。
他们神色自若,完全没有人因为想巴结谁而点头哈腰,更没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搬弄是非。言谈间是少年郎独有的意气风发,却又赤诚热烈。
他坐在这群人中间,一言不发,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耳边是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逸闻趣事,心里头却想着自己昨日那嚣张跋扈,一脸瞧不起别人的模样,不由心生尴尬,把头又垂下几分。
直至好几个太学生用完食跟他们告别,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周天罡等人也收拾好桌案上的饭盒准备离去之时——
马嵘桓放在桌底下的手指蜷缩几下,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这吃食......”
他说了半句停顿片刻,又抬着个下巴,恢复了那拿鼻孔看人的倨傲模样,语气僵硬道:“明儿我也买一份尝尝味。”
周天罡:“?”
不好,就知道这小子凑过来准没好事,竟意图垂涎他们太学的福利!
作者有话说:
周天罡: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小马同学是那个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