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香藿饮(一) 这小子怎么
国子监的后头辟出了一大块的空地, 平日里就作为武学生每日训练的演武场。
演武场约有十几亩,方方正正,但一眼望去, 空旷寂寥, 光秃的就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
四周的围墙上挂满了靶子,墙边还立着许多个稻草人, 整整齐齐,跟站岗似的。再往边上就是几个大沙坑, 沿圈踩满了深深浅浅的脚印和马蹄印。
往东边, 就是一排的木头架子,架子上高低错落地横着几把大刀,刀身宽厚, 刀柄磨得乌黑发亮。边上的枪架箭筒里头也插满一捆捆的箭矢和红缨枪。
前面的地上还放着好几块举重石, 最小的一块青石墩子也有半人高,少说也有三百来斤, 光是看着就觉得头皮发麻,一般人哪能举起来?
太学众人头一回来这儿, 看什么都新鲜。扫过一圈后发现这儿一片都是空旷的黄泥地,风吹过的时候, 却连树叶的簌簌声响都没有听到。也难怪那会儿他们这一群人踏步而过的时候还扬起来阵阵尘土。
这时, 三两个武学生从廊下穿过,拿着个圆润的鞠走了过来。
恰好演武场的两头各放着一个球门,武学为首的宇文虎单手拿鞠,往空中抛了抛,问道:“怎么样?我们这儿可比你们平日里的蹴鞠场要大上不少吧?”
另一人附和着哈哈大笑:“那可不,咱们可是每日都要在这校场训练跑马的,就是不知道他们这群文弱书生能在这儿跑上几圈, 可别到时候刚上场就喘不上气了。”
他们几人捧腹大笑,只差要笑出了眼泪,最后还是一人上前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这就去将两个球门拿近些,省的到时候他们输球了还要在那喋喋不休,找上一堆的借口。”
太学众人看着他们这般明晃晃的嘲讽,本来皆是憋着一股气。但真的到了这演武场内,看着他们平日里练习的用具后,那股气越憋越气,还带着点恐慌,不敢轻易发作。
瞧着他们这群黑黝健壮的武学生每日高强度的训练内容后,一时谁都不敢再说大话了。
他们挑挑选选,最后选了七个人出来。
赵屿看着参差不齐的几人,甚至好几个站出来的人,平日里在那蹴鞠课上都只是随便跑跑应付了事,这会儿既然是跟这群武学生比赛,真就这么随便,那岂不是必输无疑?
他长叹一声,说道:“让我来吧。”
周天罡狐疑道:“你行吗?”他瞧着屿兄上蹴鞠课也不怎么认真啊,都是随便勾两下脚踢着玩似的。
赵屿右脚轻轻踩住球,瞥了他一眼,说道:“看好了。”
他抬脚往球底下一铲,将整个球踢飞到了空中。紧接着身子一转,右脚又从身后绕到了左边,脚尖内侧将球兜住往前一送,球又重新落到了他的肩上。
颠球,勾球,顶球,他一连表演了好几个招式,眼花缭乱,让人直拍大腿。
周天罡显然是愣住了,他惊叹道:“屿兄,你这般厉害,为何我之前每次约你去蹴鞠你都不去啊。”
赵屿默了默,说道:“那会儿没空。”
说起来,他的蹴鞠还是当年兄长回家探亲时亲自教他的。兄长偶有几次年末归家,总爱拉着他踢上几局。为了能与兄长踢得畅快尽兴,他自是日日苦练,从未懈怠。
“那说好了,下次我再约你可得去。太厉害了。”周天罡大呼小叫,“你那招‘斜插花’到底怎么练的?我怎么一直都练不好这个。回头你可得教教我。”
赵屿:“......”
他们说话间,武学的几人已经将球门搬了过来,挂好绳网,只有网中央留有一尺的圆孔。
为首的宇文虎挑衅地看着太学的几人,发现赵屿拿着球被围在了中间,抬了抬下巴:“怎么,选好球头了?”
蹴鞠开场后球必须经由球头传出,全场也只有球头才能踢球射门,射中风流眼记一筹,未中则不计分。如此循环往复,通常为五场三筹为胜。
赵屿“嗯”了一声,看着他们一个个粗壮的身形,不退不让,反问道:“败者如何?”
“便按规矩,鞭打对方球头,再将其全员脸上抹上白粉,绕着我们这演武场跑上一圈。”说着,那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小白脸们抹小白粉,倒是也瞧不出来什么区别。”
“话别说早了。”赵屿系好抹额,又拿了根捆带将垂下的衣袖和衣摆扎起,神色认真地招手道,“来吧。”
武学生们早已摆好了架势,气焰嚣张,威风凛凛。
太学众人瞧着他们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心里倒是隐隐有些后悔了。
他们方才就不该中了这群人的激将法。事到如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群武学生们一看就知道个个都是浑身蛮力,他们同这群人比什么蹴鞠?要比也该比作赋和策论才是!
虽说他们平日里也有蹴鞠一课,但毕竟只是齐博士让他们偶尔踢上几局,为的是强身健体罢了。哪能跟这群日日操练的武学生比的。
就算赵屿刚刚露了一手,可这些个纷繁复杂的花式,只怕是在场上也使不出来吧?
未能上场的甚至也在旁边默默长叹一声,心想着这回倒是真的要丢脸面了。等会儿受罚的时候,他们要不要也抹粉跑圈啊?
抹的话实在太过丢脸,不抹的话,这同窗情谊岌岌可危......
实在是太难抉择了啊!
正踌躇间,人群中有人出声问道:“谁当裁判?”
太学众人眼睛倏地一亮,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是了,就算他们球技略差一招又当如何。如今最该做的应当是抢得这裁判之位,也好见机行事!
若是那群武学生犯规了,裁判还能多罚几个犯规,最好能将他们的球头也罚下去。
这般想着,不少人举起手高呼道:“我来!我来!”
正值未时,烈阳高照。
两拨人僵持不下之际,就见着廊下钻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推着个轻便的推车过来了。
明棠看着他们诧异的神色,笑着打了个招呼:“不是说要裁判吗?我来如何?”
......
沈青松本都热了身准备上场了,看到突然出现的身影,忙一路小跑上前,问道:“阿棠,你怎么来了?”
明棠指了指旁边的茶桶,说道:“我听见你们说要来蹴鞠,想着天气炎热,便煮了些饮子来,也好给大家伙解解渴。”
她说着,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块长长的粗布悬挂到了两个球门之上,上头写着“沈记第一届蹴鞠大赛”。
众人:“......”
沈娘子这是何意?
明棠看着他们一脸茫然的模样,赶紧解释道:“诸位郎君因着我们沈记结缘,既是切磋,自然也不能伤了和气。等赛完这一场,我们还可以互相往来,再约着下一场的比赛时间,长长久久,权当是认识一群新的朋友。”
太学和武学的人听完却皆是不屑地“嗤”了一声。
谁要跟他们做朋友?
“无论是太学还是武学,亦或是国子学算学医学,在我们这儿,都是一样的。”明棠又继续说道,“日后只要凭着你们的生牒,凡事来食肆里用食,我都会额外赠送一份茶水和小食,这样可好?”
明棠在心里算了算,一杯柠檬水外加一盘炸花生米,怎么着也要不了几个银子。但若能换取这群学子们的关系缓和,日后在她的铺子里都能和和美美地相处,倒是也值了。
明棠见他们都没出声,直接一锤定音做主道:“那就这般说好了。既然这次蹴鞠赛是我们铺子举办的,那我便出一些彩头。胜者一方能来食肆里免费享用一桌席面。输的人也不要受那什么鞭打抹粉的惩罚了,就罚他们来洗刷胜方的碗筷,如何?”
这回她说完,好些人都动摇了。若是如此,倒也不是不行。
尤其是那些武学生,心潮澎湃。
沈娘子做的吃食味道他们是知道的,奈何有些吃食价钱实在太贵,他们都是饭量大的,实在舍不得点。
这回倒好,若是赢了比赛,就能吃上整整一桌的席面,还能看这群粉面小生来给他们洗碗刷盘,光是想到这个场景,便不由热血沸腾,一股爽意直达天灵盖。
而太学里有几人也是面面相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洗碗还好,到时候人到后厨一坐,谁也瞧不见。总好过扑着白粉绕着这偌大的演武场跑上一圈。
若是被外人瞧见了,那才叫做没脸!
两拨人群里慢慢地就有人起了附和之意,各自商量了一会儿,又派出了代表出来立誓。
见大家都同意了,明棠便寻了个就近的位置,双手一挥,大声喊道:“蹴鞠赛,正式开始!”
比赛一经宣布开始,那球便好似长在了赵屿腿上。
不管其他人怎么拦截追赶,球都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脚半寸。赵屿带球过人,顶球,弓背,临近要将球射入球门时,他转头看了眼正聚精会神看向他们这边的明棠,又一连几个华丽的转身,顺着颠了会儿球,耍了几个华丽的招式后,才将球射.了.进去。
明棠虽然不懂球,但瞧着倒是挺过瘾的。
她原以为这群武学生会技高一筹,却没想到赵屿这般厉害。那球在他的脚下便好像活了起来,再加上踢球的招式行云流水,神乎其技,配着他颀长的身形,倒是赏心悦目。
球既已射入,明棠发挥了她裁判的作用,手掌并拢指着这群青衫襕袍的郎君用力往下一挥,高声道:“太学,记一筹。”
记号牌上太学的后面也随之写了个“壹”。
“好!好球!”场外的太学同窗终于反应过来,齐声喝彩道。
他们方才一直看着,紧张地将拳头都放进了嘴里。他们甚至都做好打算,就算待会儿比赛输了,也不能灭了自己的气势,定然回去全员都好好练习一番,下次再战。
哪曾想屿兄这般厉害,从一开始的焦灼到后面的碾压,开局便拿了头筹。
怪不得他次次旬考垫底,原来他那些个天分都长在这蹴鞠上了。
而那群武学生也万万没想到,竟因一时大意被他们拔得头筹,气急败坏之时,更是对着赵屿严防死守。
第二局一开始,他们就从四面八方地将赵屿围住。
赵屿脚尖点地,又轻轻松松带球突破了他们的包围,而后又朝着一直看着他的明棠灿然一笑,将球在他背上滚了一圈后,才让球滑下来,往前一踢,又进一球。
武学生:“......”不是,这小子怎么这么多假动作的?花里胡哨,晃的他们眼睛疼。
连进两球,太学众人士气高涨,其他几人也努力地接球传球,不过一个时辰,他们便一鼓作气,再拿一筹。
明棠拍了拍灰尘,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这么快就结束了啊?”
她看着这群武学生一连萎靡的模样,都有些不忍宣布结果了。太惨了,好一场酣畅淋漓的三比零啊。
就算是国足来了也不至于连球都摸不到吧...?
一开始瞧他们一个个身形威武健硕的模样,她还以为武学生会吊打太学生呢。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想着能保全阿兄他们的颜面。
没想到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赵郎君瞧着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踢起球来却这么凶猛,就连个半分机会都不曾留给对方。
不过兄长他们赢了,明棠自然也是高兴的。碍于败方也是她的客人,她压下心头喜悦,努力平复脸上的表情,宣布道:“那本次蹴鞠赛便是国子监太学获得胜利,还请武学的诸位郎君们履行诺言,待会儿记得来洗刷碗筷。”
他们沉闷地应了一声,看着中间那个出挑的少年郎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愈发来气。
宇文虎将发间的抹额扯下来扔在地上,用力地踩了两脚,恶狠狠地瞪着赵屿,以示不服。
“手下败将。”赵屿比着口型懒懒道。
宇文虎看到了他的口型,一时气血翻涌。
“来,有本事再来比划一场。”他上前,双手擒住赵屿的臂膀,冷哼一声,“我们便在这儿摔上一跤,倒是让我见识见识,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他正欲将赵屿提起来一个过肩摔,却发现不论他怎么用力,却都挪动不了赵屿半分。
宇文虎惊讶抬头,眼里多了一丝探究:“你会武?”
赵屿没有回答,余光瞥见一个粉嫩的身影跑来之时,瞬间卸了身上的力道,又恰到好处地顺势晕倒在了来人的怀里。
宇文虎:“......”
靠,他方才压根都没有使上劲,这小子怎么这么能装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