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桃花笺(二) 难道真的让
赵屿难得的在旬休时没有在沈记多逗留, 随意地打包了几份吃食,在天色尚未暗下来之前,就打马回府了。
只是今儿回府的时候, 他发现门口拴着几匹骏马。
定睛一看, 还都是军中的战马。
赵屿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将手中的缰绳扔给了门口的小厮, 快步跑了进去。
果然,厅堂内, 他的兄长正端坐在座位上着同祖母聊天, 听到声响后,两人齐齐回头,问了句:“阿屿散学回来了?”
老夫人还打趣道:“这混小子以往一散学就不知道在哪儿野去了, 不到半夜可不着家, 今儿许是你们兄弟两个心有灵犀,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我瞧着外头的太阳都还没落山了, 怎么?玩腻了?”
赵屿没想到一回来就被祖母在兄长面前揭发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连带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垂眸低语:“其实也不全是去玩......”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现在还没到年末, 兄长怎么回来了?怎么也没派人来提前说一声。”
赵峻把手中的杯盏搁下,笑道:“官家急诏, 说是有要相商, 我就赶回来了。”
“那可是已经见过官家了?说了什么?阿兄这趟回来什么时候走?”
“这才一年不见,你怎么这么多的问题。”赵峻倒是没急着回答他,反问道,“听祖母说你今日旬考,考得怎么样?今年能顺利升舍吗?”
这回倒是轮到赵屿沉默不语了。
他定定地看着祖母和兄长二人,往后退了半步,认真地拱手行了一礼。
“祖母, 兄长,我有一件情想同你们商量......”
老夫人听都没有听他说完,直接起身站了起来,在小几上用力拍了一掌,反驳道:“我不同意!”
“祖母...你都没听我说完。”
“不用说了。你是我带大的,你肚子想的什么我自然清楚。鹤年啊,祖母说了,你想疯玩也随你,不想读书了那就回来替祖母打理府中的铺子田庄,但若还是有那个念头,趁早收一收,反正我绝不答应!”
“祖母......”
赵屿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眼眶已然红了一圈。
没想到老夫人却扭过头去,狠着心看都不看他一眼。
赵峻见两人突然间起了争执,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他轻轻地先拉祖母坐下,然后走到了赵屿身边,劝慰道:“阿屿你就听祖母的吧,从军可很苦的。你看我,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这皮肤都晒得开裂了,跟你站在一块儿,看着倒像是比你长了一辈似的。”
赵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笑道:“回来的路上我便决定了,今后咱们府里的爵位就由你来继承,况且只要有我在,一定能保你们这一世平安无忧。”
赵屿质问道:“为什么?!”
赵峻看了他一眼,又看着祖母,神色平静道:“日后我不准备娶妻了。”
“是因为我吗?”赵屿猛地抬头,喉结动了动,“难道我什么都要靠着你们的施舍吗?难道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堪大用吗?”
赵峻还是笑着:“只是我自己不想。边疆环境太苦,我若娶妻,那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赵屿忽然就不想同他们说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不管怎么说,都改变不了祖母和兄长决定的情。
门口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落日融金,将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了地上。
赵屿双目赤红,双手握拳,连指甲也深深嵌进了掌心里。但那股汹涌而来的力气,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使。
这里既不是漠北的战场,也没有敌人可杀这里站着的,都是他的家人。
他本来想着今日同祖母好好商议,想去考个武举,日后就算不是去漠北,也可以像祖父和爹爹一样,能够保家卫国。
但是现在,好像没有必要了。
他就像幼时一样,又被困在了原地。
赵屿抬眸,半晌,轻轻地笑了一声。
赵峻看着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喉咙也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一般,终是有些不忍,解释道:“阿屿啊,我们赵家人总有一个要上战场的。但家里总得留这么一个人,况且祖母年纪大了,总归是要有人照顾的。”
赵屿厉声道:“那为什么去前线杀敌的这个人不能是我?是我不配吗?”
空气中沉默许久,谁也没有说话,落针可闻。
“兄长,你是不是也在心里怨我?怨着是我的出生,带来了祖父和父亲战死的消息,更是因为我,母亲才会难产而亡。”
赵屿低低地沉吟几句,肩膀也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赵峻立马反驳:“绝无此!”
他不知道赵屿为何会作此感想,但他看着胞弟濒临崩溃的模样,却实在不知要如何开口安慰。
要他如何说?说是他同意阿屿跟他一同上战场为国效力吗?倘若有一天......那便是要祖母一个人再一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赵家若满门覆灭,她该怎么承受得住?
赵峻长叹几声,同样握紧了拳头,无能为力。
老夫人终于缓了过来,她抚了抚胸口,勉强让自己站稳了,全身的力气都撑在了拐杖上。
可此刻,她却用力地攥紧了赵屿的掌心,语重心长道:“鹤年啊,当初祖母给你取这个字,就是想让你能长命百岁。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觉得老气,平日里都不准他们叫你的字,可是祖母还是喜欢叫你这个。”
“你祖父走了,爹爹和阿娘也走了,可是我们没有人怪过你。我们只是想着,百年之后,万一廷臣...廷臣......”老夫人说到这里有些泣不成声,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了,“我们只想着,赵家总该留个后人,日后可以给我们点点香,烧烧纸钱。也好过日后让他们在那阴冷的地底下还享不了福。”
赵峻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老夫人和他拥在了一起:“阿屿,保家卫国是我们赵家的祖训,是我们赵家人的使命。但,总要有人活下去。我们都希望活下去的那个人,是你。”
赵屿任由他们两个将自己搂着,没有再说任何话。刚刚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仿佛全然消散。
只是那赤红的眼眶之中,不受控制地滚落下几滴热泪。
满室空寂,无人言语。
外面的天色已然黑了下来,厅堂里早已点上了灯烛。
只是这幽幽的烛火,却映得满室的寂寥。
......
次日一早,赵峻像是没人一样去寻了赵屿。
先是同他比划比划了刀剑,又叫上他一同跑马骑射,最后还不知从哪儿寻了个球同他来了一场蹴鞠。
一晃,一个上午便不知不觉过去了。
赵峻躺在地上开怀大笑:“你我兄弟二人好久没有这般畅快地来上一场了。我远在漠北,听着他人传来的消息,还真以为你如他们所说的顽劣不堪。”
“我只是想换个方式活着试试。”赵屿将手垫在了枕后,淡淡道,“想试试无拘无束,又没有任何理想抱负地活着,是什么样子。”
“哦?那你如今试过了,如何?”
“不怎么样。”
赵峻哈哈大笑:“还真以为能瞒得过我?你这一身的功夫可不见生疏。倒是同我说是,你平日里是怎么瞒着祖母偷着练的?”
赵屿本来也没想瞒着他,原本也只是觉得不值一提:“在国子监时,趁着博士们讲学的档口,翻墙偷跑出去练的。”
赵峻无奈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明明出去也是干着正,却偏偏要趁着在国子监上学的时候翻墙逃学。也难怪他在京中那些个好友们来信时说起他这个胞弟,皆是三缄其口,话里话外赵屿都是一滩都是扶不起的烂泥。
赵峻想着昨日他们一家人那副掏心窝子的话,没想到阿屿心中压着这么大一块的巨石。
又想起他这些年受的委屈,还有那落寞的神色,只叹道:“阿屿,你不要怪阿兄和祖母。”
赵屿摇摇头:“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只是......”
只是作为赵家人,他也想着尽一份自己的责任。
赵峻松了口:“若是你想考武举,便去考吧,只要你不去前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赵屿眼睛一亮,随即认真道:“既是如此——”
“那阿兄若是有心仪的女子便也早日成亲吧。祖父爹爹留下来的爵位我不要,想要什么,我会靠着自己考取功名!纵使是考科举,我也能考一个状元回来!”
赵峻乐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你不是说平日里博士一到讲学的时候你就偷跑出去,还能考科举?莫不是阿兄真的小瞧了你?”
赵屿哼哼唧唧没应话了。
这些博士学正们讲的内容他已经一模一样的听了三年,纵使脑子再愚笨也该记下了。
但此刻他与兄长并肩躺卧在这片旷野之上,目光所及天清一色,云卷云舒。胸中长期的郁结也渐渐消散,只觉得天地澄澈,心情畅快。
他不想再解释了,反正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若是被祖母和兄长知道,他之前心中一直放不下此,如此作践自己,只怕他们背地里会偷偷伤心的吧。
赵屿笑道:“我知道了阿兄,我不会给赵家,也不会再给你们丢人了。”
赵峻转过头来,看着他,认真道:“哪怕你真的一无是处,你也是我唯一的弟弟。”
兄弟二人又齐刷刷笑了起来,一同躺在地上,谁也没想着先爬起来。
直到一个小厮匆匆而来,同两人行了礼,说道:“大郎,有您的信笺。”
赵峻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接过信笺后摆了摆手,示意小厮退下。
等他拆开信笺后,先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信笺更是与平日里他所用的那些不同,整个纸张都是淡淡的粉色,上头还印着几朵桃花。
赵峻只看了两行便有些面红耳赤,连忙折了起来。
赵屿瞧见他这幅模样,立马起身,凑过去想要瞧瞧,还不时地打趣道:“怎么兄长刚回来便有人给你写了信笺的?是汴京的朋友还是漠北的朋友?”
赵峻支吾了一声:“谈不上朋友,只是平日里偶有书信往来罢了。”
哦?赵屿更是来了兴致。
他兄长这个闷葫芦居然还会同除了家里人之外的人书信往来?
真真是天大的奇闻!
他瞧着兄长手上捏着的纸笺,只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再仔细一瞧,这不就是沈娘子前段时间卖的那个花笺嘛!
他还没想明白兄长和沈娘子之间会有什么联系,便听到耳边又传来了兄长的声音:“阿屿啊,听闻你们国子监附近竟开了一间食肆?”
“嗯?”赵屿还陷入自己的沉思中,没回过神来。
“我、咳咳...我朋友约我去那间食肆中一叙,那里环境如何,味道又如何?”
赵屿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阿兄,你的这位朋友,可是姓沈?”
赵峻大惊:“你怎么知道?!”
通了,一切都通了。
赵屿只觉得自己的嘴里瞬间泛起了苦涩。好不容易通顺的胸腔更是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连带着呼吸都艰难起来。
难怪沈娘子昨日突然对着他笑了许多次。难怪沈娘子这些时候对他尤为照顾。
亏他竟还真的以为自己有了什么过人之处,终于入了她的双眼。
原来竟是因为自己的兄长。
他只觉得胸口沉闷得厉害,看着阿兄兴奋的神色还有那张碍眼的桃花笺,竟连问兄长这信笺上写了什么内容的勇气都没有。
可怜他刚刚还劝着阿兄好早日迎娶心仪之人。
难道真要他与自家兄长去抢亲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