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鲜花宴(三) 竟真给他抠
明棠将菜都上齐了后, 也没忘记沈瑶钟爱的酸辣粉。
锅子滚起来以后,她们一个个都忙着往里头涮着菜,又埋头尝着鲜儿。什么个礼仪教养, 什么个端庄娴雅, 都在此刻化为虚无。众人全然不顾初来时那副名门贵女的形象,好些个甚至恨不得能瘫在座椅上, 敞开了肚皮吃着。
正在她们吃得正欢之际,明棠端着一碗香浓辛辣的酸辣粉进来了。
红亮油润的汤汁里铺着翠绿的葱花, 金黄的花生米, 还有晶莹剔透的红薯粉卧在里面,光是看着,闻着, 便令人食指大动, 垂涎欲滴。
沈瑶惊喜道:“我方才就念叨着这一口呢,但又怕她们吃着这般精美的吃食, 我一个人在旁边嗦粉会扰了她们的兴致。”
她当初第一次尝到了这酸辣粉的味道便是眼睛一亮。
里头那股子酸麻焦香的感觉一直残留在她的口腔里久久未散,尤其是那股辣劲, 让人通体畅快,越吃越令人上瘾。
沈瑶想着漠北寒冷, 若是能吃着这种麻辣的吃食, 定能让将士们都发出一身热汗,可比什么御寒的方式要好。
若是赵峻没有回来,她也一定会找个机会,再寻了做法给他寄去。
但万万没想到他提前回来了。
还同她一起来品鉴了那些她曾在信中提起过的吃食。
虽然沈瑶昨日被辣得嘴唇发麻,后来又被赵峻那一番话气得眼泪直流的。但好歹也是同他一起吃了一顿饭,虽然最后不欢而散,却也算是她弥足珍贵的回忆。
她甩了甩脑袋, 看着眼前这碗红艳艳的酸辣粉,干脆夹起一箸,哧溜一声吸进嘴里。
还是那股酸酸辣辣的味道,粉条软糯又有嚼劲,一咬就断,爽滑劲道,热辣的感觉轰然在口腔中炸开。
她吃得正香,旁边坐着的其他人闻到了这股浓烈辛辣的香味,不由地扭过头来一看。
沈瑶红肿着一双嘴唇,正在大口大口地往里头嗦着粉,一副好不快活的模样。
昨日她还因着在心上人面前,不得不收敛一些。如今倒是不在乎了,只专注于眼前的美食,想着定然要吃够本来。
“阿瑶,你吃的什么呢,这么香!”
好些人发髻都有些凌乱了,身上的脂粉香气也被锅子里传来的食物气味所覆盖,甚至毫不在乎似的将掉落下来的碎发往耳后挽了挽,只盯着沈瑶那碗里的粉条看着。
沈瑶拿起帕子将唇边的红油擦了擦,讪笑一声:“我一开始便同你们说了,我尤为钟爱这里的酸辣粉,如今吃的自然便是这个了。”
说着,她得意洋洋地夹了一颗炸过的花生豆送入嘴中,“嘎嘣”一声脆响,更是听得人心痒难耐。
左右身上都是这味了,多一些少一些又算得了什么。看着沈瑶摇头晃脑地嗦着粉的模样,实在太过畅快!
有人当即忍不住学着门口那些人喊道:“我也要来一份酸辣粉,但不要太辣的!”
“我也来一份,多给我加些芫荽,也多来些辣,我就好这么一口!”
“阿珺原来喜欢吃芫荽啊,平日里都没见你尝过。”
那个叫阿珺的女郎含蓄地抿嘴笑了一声,不好意思道:“往日里怕你们闻不惯这味,我都不敢吃。今日倒好了,我瞧着阿瑶吃的痛快,当是把我肚子里的馋虫也勾了起来。”
“好哇你,原来还是看我吃了你才敢吃!”沈瑶本来一直埋头苦吃,听到这话笑着抬头,说道,“以后尽管吃,放开了吃,人生在世,总要先取悦自己才是。”
“阿瑶说的是,以后啊,我得可劲加芫荽!若是到时候身上一股芫荽味,那就拜托你们多多担待了!”
她们几人说说笑笑的,比起刚进来那会儿气氛显然融洽了不少,再加上美食当前,就连听到外头厅堂的喧闹声都只不过是叹息一声,随后便相视一笑。
管她的,反正隔着帘子,谁也瞧不见她们是谁!
......
总算是吃饱喝足,这些个名门贵女们却第一次毫无形象地仰靠在了椅凳上,发髻凌乱,鼻翼两侧的粉痕斑驳,就连唇边也都沾染了不少红油,乍一眼瞧去,比起初来时涂的口脂还要鲜艳。
其中一人感慨道:“这食肆的味道确实美味,只不过如今外头还有好些个郎君,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还是在国子监读书的。”
“唉,可不是嘛。虽说我们如今是吃的爽快了,可若是待会儿出去的时候被人瞧见我们这般模样,有哪个多嘴的再去咱们府上一学舌,只怕免不了被家中长辈一顿念叨。”也有人担忧着。
“说来说去,还是掌柜的这儿没有独立的包厢,亦或是再搭建一层做个阁楼,等吃完了便从后头的楼梯上一走,那便是谁也瞧不见咱们。”
沈瑶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提着意见,又想起方才看见赵屿这事,手指搭着脸颊旁点了点,准备不如卖这掌柜的一个好。
她笑着安抚她们:“等会儿我便同掌柜的好好说道说道,瞧瞧日后能不能给咱们单独辟一个雅致一点的包间出来。”
“合该这样才是。”有人点点头,又催促道,“我阿娘平日里就尤爱打理这些个花花草草,我倒是想带着她也来尝一尝这鲜花宴的。但我怕她还没下马车瞧着这环境,便是要打道回府了。”
她们惆怅之际,方才那个叫阿珺从帘子外探着脑袋进来了,瞪着一双惊喜的眼神同她们分享道:“这食肆可不得了了!我方才出去瞧了,原来我们近来用的花笺便是从这里流传出来的!还有好些个文具,都尤为精致,我从未见到过这么多新鲜的玩意!还有国子监的香囊呢!”
她推了推身旁的一个人,揶揄道:“你的澈哥哥不是就在国子监读书吗?你快去买一个送他系在身上,也好睹物思人啊!”
被说中的女郎脸颊一红,假装拍打了阿珺两下,但心思却真的游离在外了。
沈瑶瞧着她们一个个都蠢蠢欲动,笑道:“左右我们都已经吃饱了,我也便不留你们了。待会儿我去结账的时候一定将诸位姊妹们的建议带到。”
在座的贵女们一听,当是连连夸赞,又扯着她的袖子亲热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打理了一番发髻,又拿着帕子沾了沾水,将脸颊上沾染的污渍擦去。
沈瑶瞧着她们一个个从最初的抗拒到现在的两眼放光,直奔文创区采买,更是觉得十分有成就感。
这可是她第一个发现的宝藏食肆呀!
等她出去支了个丫鬟前往柜台结账时,眼睛一瞟,发现赵屿正和司天监家的那个长子坐在一起,你争我抢地从盘子里夹菜。
不由掩面轻笑一声。
明棠出来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连忙将手擦洗干净,走近了问道:“今日的吃食可还合娘子们胃口?”
“合,太合了,好些人都被你这手艺吸引了,在盘算着再带其他人再来呢。”沈瑶想了想,又转述道,“只不过你这儿的包间确实小了些,尤其是外面这么多郎君坐着,若是女客们来,确实有些不方便。”
明棠也苦恼着,她倒是想再租一处宅子,但旁边是许学正家,对面又被她伯父伯母买去了,正在为这事发愁呢。
先前杜瑛倒是有说给她提供场所的,但她又舍不得那点分成,就这么一直做了下来没有挪窝。
不过面对眼前这位新晋大客户,明棠倒是点头应下,想着争取尽快在附近先寻一处铺子,将书籍和文创分出去。
她收下丫鬟手里头的交子,又想起今日这么多鲜花,又给她们抹了个零,说道:“今日的鲜花大部分都是娘子带来的,便不收你这么多了。”
沈瑶诧异道:“什么鲜花?”
“今日吃食所用的鲜花啊......”明棠朝前方赵屿的身影努力努嘴,疑惑道,“你不是他嫂子吗?赵郎君说是受你所托拿来的。”
沈瑶想起刚刚一开始看到赵屿时,他那局促的神色,突然就明白了。
她倏然爽朗地大笑起来。
若是连弟弟都有了心仪之人,廷臣哥哥是不是也会重新考虑婚嫁之事了?
她心情大好地朝明棠解释道:“不是哦。我并没有托他替我去寻这些鲜花,想来只是他怕你不收,特地寻了个借口罢了。”
明棠瞧着沈瑶揶揄又带着笑意的眼神,突然间就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可是赵郎君为什么要送她这么多鲜花啊?
明棠远远地看着赵屿的身影,只觉得他的身上总有一层迷雾缠绕着,拨不开,猜不透。
明棠不知道他为何要伪装成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若是说家中长辈打压也就罢了,可她昨日瞧着他与兄长关系融洽,且可随意支配大量的银钱,一点也不像是那些个苦情话本里会出现的扮猪吃老虎,嫡庶相争的剧情呀?
她正疑惑着,还没从这件事里想明白,就见着许学正匆匆赶来,一副神色紧张的模样。
明棠看着他那神情,再环视了一圈还没看到沈二郎和许三郎,心想着完了。定是这两淘气孩子东窗事发,如今被许学正扣在家里头了。
唉,又得替沈二郎收拾烂摊子了。
明棠忙打了个笑脸,迎了上去:“许学正,您今儿怎么有空来了?是来买零嘴儿还是想点份什么吃食?”
“都不是。”许守本一脸严肃,认真道,“我特地来找你的。”
得,这回想装傻都不行了。
明棠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将人先引入座位,又小心翼翼地给他斟了壶茶,赔礼道:“许学正,二郎和三郎是贪玩了些,但他们本性不坏,定然是不晓得那些东西的贵重,您回头可别打骂他们。”
许守本怔愣片刻,问道:“我为什么要打骂他们?”
“您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啊?”明棠惊讶道。
“不是...诶!这两混小子又干什么坏事了?”许守本被她一打岔,果然注意力被转移了,好奇道,“难怪刚刚沈二郎在我家里抱着三郎哭呢,我还以为他是舍不得三郎。”
这回轮到明棠愣住了。
二郎现在在许学正家里,抱着许三郎哭?什么舍不得的?许学正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守本见她突然不吭声了,就先说了自己的来意。
“这事本该同你父亲说的,但他说你们家都是由你掌家的,我便来寻你了。”
明棠一听,想着许学正说的定然是件大事,又挺直了几分腰背,替他将茶水满上:“许学正您说,我听着呢。”
许守本:“我们两口子攒了这大半辈子的银钱,如今终于也攒下来一些,又去大相国寺借了几十贯,总算是在马行街那买了一处大点的宅子。再过些时日,我们这一大家子也就准备搬家了。”
明棠瞪大了眼睛。
许守本继续说道:“这不想着咱们两家关系好,三郎又受着你这般照顾,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家这宅子若是你相中了,我便同左厢店宅务说一声,让他们把这屋给你留着,正好,你还能打通了连在一起。”
明棠猛然间好似被一个天降的馅饼砸到了。
她刚刚正发愁着要租哪里的宅子呢,这就有送上门的了?这一刻,那些什么旁的杂念都在她脑海中消散了。
管那些个旁人为什么要扮猪吃虎,伪装纨绔的。现如今自然是她的这桩大事重要!
她更没想到的是许学正往日里这般抠搜的,竟真给他抠出一套房子来!
羡慕之余更坚定了要扩张的念头。
必须要努力再多赚些银两,也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明棠连连小鸡啄米般点头,动容道:“那就多谢许学正,您家的宅子若是也能租给我,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许守本嘿嘿一笑:“我就说你定然会要的!偏你父亲那个老古板还在那担忧着你会不愿,非得让我亲自来一趟先问问你的意见。”
明棠朝他行了一礼,又忙招呼着端了些糕点上来:“劳烦许伯伯替我操劳了,等哪日你们搬新宅了,我一定备上厚礼替您暖灶。”
“那敢情好。”一听见这个,许守本顿时应下了。
平日里他可舍不得常来这食肆用食的,每每只能站在自家墙下闻着传来的香味解馋,若是沈娘子愿意来给他们新宅暖灶,那可是赚大发了啊!
他高兴之余,又想起来方才明棠支支吾吾说的话语,重新将话题引了回去:“棠姐儿,你前头说让我不要打骂你们家二郎还有我们家三郎,究竟他们两个犯了何事?”
明棠的那股兴奋劲骤然消散,神色惴惴,小心谨慎地抬头看一眼许学正。
瞧着许学正红光满面,满脸带笑,现在心情,应当是很好吧...?
早死晚死都得死,明棠心一横,去了趟后院,把那些零落的各色菊花捧了出来。
“二郎和三郎不懂事,听说我想用鲜花入菜,就将您栽培的菊花都给采来......”
她说着说着,又不自觉地头低了下去,实在太心虚了,都不敢再看许学正的脸色。
果然,还没等她话说完,许守本看着那满篮子的残花,先前的好心情全数消失,拍案而起,将桌案上的茶杯都拍的震了起来。
“我的花啊!我辛辛苦苦栽培出来的紫菊啊——”许学正怒发冲冠,瞪着一双喷火的双眼怒道,“这两个臭小子,我回去非得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说完,他撩起袖子,头也不回地就往家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