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岁考啦(一) 晚辈冒昧。
明棠显然是没有想到, 竟真的有人随随便便就拿纯金的金子来送人的。
她一时之间觉得这个簪子着实烫手,连扔带塞地还了回去。
“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赵屿方才还笑着的脸瞬间紧绷起来, 看着手中被塞回来的发簪, 明显愣住了,再张嘴时, 连自己都没发现话里带着一丝委屈:“为、为什么啊?”
明棠扶额,同他解释道:“这可是黄金, 赵郎君难道不知道什么是黄金吗?就单单这么一根簪子, 都可以把我们这整片的宅子都给买下来了。”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明棠只觉得自己的CPU都快干冒烟了。
她是很喜欢这个纯金的簪子,但不代表她可以随便收下啊。
明棠悄悄地觑了一眼,又觑了一眼, 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般地忍痛问道:“郎君为什么会想送我这么一根簪子啊?”
赵屿垂眸一笑, 眼底似有碎光流转。再抬眸时,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半晌,才一本正经地应道:“只是觉得它很衬你, 想送,便送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明棠只觉得心头震撼, 再抬头看向赵屿时, 再一次对他的家境有了新一番的认识。
纯金做的发簪啊......随随便便就送人了。
他惯是如此大方吗?
她想着赵屿曾经面对晁司业当众检讨时那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如今却低眉敛目,活像一只等待主人垂怜的小狗,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正巴巴地看着她,好似她今日如果不收下这个发簪,他就会坐在门口大有不回去之势。
明棠看着他可怜兮兮的神情笑了一声。
赵屿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看她似有松动, 没有了一开始的抗拒之意,又试探着把盒子递到了她的手中。
这回明棠没有扔回去了,就拿在手上仔细把玩着。
在这个金灿灿的物什面前,她手上一直戴着的那个的银镯倒被衬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想当初她还因为收到公孙叔父的这个银镯子而兴奋不已,没想到如今时移世易,都有人送她黄金发簪了。
她掌心托着这个发簪,指尖也顺着那弯曲的弧度轻轻地滑动着。
簪头的花瓣更是纹理清晰,丝丝缕缕堆叠缠绕,金辉潋滟,灿若熔金。
只是......
明棠忽而抬眼,促狭道:“我瞧着这支发簪倒像是一对的,那另一半,郎君可是送给了其他佳人?”
赵屿刚喝进去的茶水突然喷溅而出,差点整个人都被呛住。
他曾在话本中瞧见,若是遇到了心上人,那女子便会将发钗一分为二,一个自己留着,另一半则送给自己的心仪之人。
那另一支发簪自是被他好好地藏在他书房的抽屉之中。
原本想等一个合适的日子,将这个带着情意的发簪认认真真地送出去。
但,就在他将这两股发簪一同放进盒子的时候,突然又后悔了。
若是......若是沈娘子将这两股发簪的其中之一送给了旁人,那他还不如一头撞死好了。
心念一动,自己便留了一支下来。
如今被明棠这般猝不及防的点破,自己倒像是那等无耻狂徒,孟浪之辈,一朝不慎,只怕沈娘子对自己倒要有了偏见了。
赵屿连忙摇头,矢口否认道:“没、没有的事。这发簪只打了一个,哪还有另一支?”
他嘴硬地梗着脖子,只差发誓道:“我也从未给其他女郎送过东西。”
“哦~原来还是特地去打的。郎君这般着急解释做什么?”明棠揶揄道,看着他低垂着眼眸,又假装心无旁骛地拨弄着手边的茶碗,轻轻在心里笑了一声。
真真是个呆子。
枉他还自诩聪明绝顶。
她将发簪往发髻里插了进去,偏过头晃了晃脑袋。
簪头的海棠花瓣便跟着摇曳轻颤,边缘处迎着日光,鎏金曳影。
明棠又歪头轻晃了两下,最后托着腮,顶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道:“好看吗?”
赵屿正偷偷地盯着她出神,骤然看着明棠放大了的脸,两人四目相对。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发间,跟着她轻晃的动作移动,给她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就像仙子落入凡间,让他们这等凡人也终于有机会可以一睹仙子芳容。
赵屿没想到她会愿意戴上去,此时更是心乱如麻,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过了好半晌,才憋出两个字:“......好看。”
“那沈娘子喜欢吗?”他又反问道。
“喜欢,当然喜欢。”
明棠应的斩钉截铁,这可是金子,晚一秒回答都是对金子的不尊重。
赵屿看着她笑眯眯的眼神,心里的那一块坚硬的一角也忽的软了下来。
外头雨过风停,阳光正好,他多想就这么跟明棠这样静静坐着,只是这样坐着,没有其他外人来打扰便很好。
只是偏偏天公不作美。
明明还未到散学的时候,赵屿却听着外头前厅突然起了阵阵喧哗,还有不少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响起。
“定是有客人来了,郎君且坐着,我先去忙活了。”
说着,明棠起身往前厅走去。
赵屿皱了皱眉头,一脸不爽。
谁啊?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好不容易他才能有这么个机会能跟明棠独处,却被外人打扰了。
赵屿起身,嘴上也同样说着:“我也出去看看是什么动静。”
心里却咬牙切齿,日后须得把这个人列入暗杀名单。
等赵屿走出去后,就瞧着那一群黑黝黝的武学生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椅上,熟门熟路地拎起桌案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又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明明是寒冬腊月,他们却满身的汗珠,顺着脖颈慢慢地往衣领口流淌。好些人还觉得太过闷热,将领口又扯开了些,想着能散散热气。
赵屿额角冒出几道黑线,怒气值顷刻飙升。
又是这群伤风败俗的武学生,一日日的简直是不知廉耻!
夏日的时候穿的单薄他便也不说了,这大冬天的,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呢?
何况,何况如今还没到散学的时间,怎么这一群人就结伴来食肆里了?
蹊跷,定有蹊跷!
赵屿假装刚刚过来,悄然坐在他们隔壁一桌,又竖起耳朵探听他们的话语。
只听见有人中气十足,又神神秘秘地说着:“你们听说了没有?今儿早晨国子监已然传的沸沸扬扬,只怕我们再晚来一步,恐怕连这里的座都占不上了。”
“何止是占不上啊?!只怕今日过后,这沈记的门槛都要被人给踏破了吧!”
“幸好我等今日上的是跑马课,这会儿才能先其他人一步来这沈记。”
“沈博士也真是的,这等天大的好消息怎么就大喇喇地到处去宣扬了?既是想在国子监众人中招婿,自然应当是先私下考察一番,再作打算。这下可好,只怕其他书院的人也全都知道了,保不齐要来同我们抢人了!”
“不成不成,若是被其他书院的人得了空,日后我们岂不是再也不能来这沈记用食了?”
“何止啊——若是沈娘子同其他书院的人成了亲,那我们以后不仅不能吃到沈记的吃食,就连那些个书籍都要晚上其他人一步了!”
“我只要一想到就这种可能,就比杀了我还难受!不行,我也要努力一番,争取让沈娘子也看一看我!”
几人说的你来我往,慷慨激昂,一时间气氛凝重又激烈,众人的争吵声也不断迭起。
而一旁的赵屿更是听得糊里糊涂的。
沈博士要招婿?谁说的?什么时候的事?替谁招婿?!
总不至于是替那个刚出生还未满一岁的小女儿招婿吧!?
赵屿只觉得心口有一股沉沉的惊慌如潮水般涌来,快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一时之间呼吸困难,喉咙都开始发酸。
他喉结滚动数次,想要说些什么,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般,迟迟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压下干涩的喉咙,哑着声音问道:“方才几位仁兄......”
“说的可是国子监算学科,沈文畴,沈博士?”
在座的那几位武学生听到声响,齐刷刷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赵屿一人独坐一角,眼神清澈,满脸好奇,一副探究的神情。
他们没想到竟还有人不知道这等八卦新闻的,当即有人就出声与他分享道。
“嗐,国子监还有哪个沈博士要招婿会引起此等震动,说的自然是沈娘子的父亲。”
“今日一早,沈博士便托着几位同僚帮他相看,还提了几个要求,既要学问好的,又要长得一表人才的,我们几个这会儿正发愁呢。”
“是啊,你说要论长相,我们几个自是也不差,但这学问嘛......”有人满脸愁容,“我们那武举又不是以学问取胜,读这么多‘之乎者也’做什么?如今正是想找那沈博士好好说道说道,那眼光当然要放长远一些,也看看我们这群武学生啊!”
赵屿跌坐在椅子上,瞪着双眼睛,嘴唇开开合合的,最后才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那沈娘子答应了?”
“自古以来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娘子自然也是会听从沈博士的话语啦!”有人还跟他解释道。
那人不知想起什么,蹭得一声站起,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最后才吐了一口浊气:“你就是太学那位这回旬考拿了第一甲第一名的赵屿?”
赵屿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之处,只缓缓地点了点头,应道:“正是在下。”
“幸好幸好。”那人哈哈大笑,俨然放松了神情,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道,“沈博士可还说了,得寻个家境贫寒的学子,你呀,没戏!”
没...戏...?
赵屿脑子里轰得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何时不知,自己的家世竟成了他如今最大的阻力。沈博士何至于这般偏见,莫不是怕人会欺负明棠?
赵屿听着旁人还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着。
有说着想正好趁此机会去同沈娘子表明心意的,还遭到了不少同窗的起哄;也有说着回头也补一补文化课,将自己的学问水平往上提一提,起码要过得了沈博士这一关;更是有人已经谋算着是否先请家中长辈来这沈记一叙,先试探试探沈博士的口风。
而赵屿只觉得心烦意乱,脑子里还浮现出方才明棠朝他眨眼微笑的模样。
没想到兄长临别时的交代如今全都应验了。
沈娘子这般好的女郎,自是有千千万万的人想求娶的。他要做的,自然是要在这群人里面脱颖而出,让她看到自己,只有自己。
赵屿如今只庆幸着,幸好这回的旬考考了甲等第一,等会儿他面对沈博士之时也能尚有底气。
听着身旁的几人还在争论不休,赵屿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拿起桌案上放着的茶碗,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地去国子监巷子口堵人去了。
......
赵屿蹲得腿脚发麻的时候,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等他看到周天罡和杜琅等人勾肩搭背从里头走出来之时,连忙侧身一躲,将自己藏在一棵墩实的大树后面。
等他们几人的身影走远时,他才倏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若是被他这几位友人撞见,只怕是要刨根问底,也难免会有人也对沈娘子动了心思,说不定还会反目成仇。
赵屿眼睛始终盯着国子监门口的方向,直到看到沈父和沈青松一同走出来后,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快于脑袋,直愣愣地就冲了出去。
沈青松今日听到了一些传闻,起先还有些不敢置信,只觉得是同窗们胡编乱造。
后来这谣言愈演愈烈,就连齐博士在休憩的时候还上前对他揶揄道:“朔清啊——我家中二郎正好也尚未婚配,只是比你年幼几岁,不若什么时候你先同他交往一二,看看他的品行学问是否能当你的妹夫?”
沈青松:“???”
他只觉得一头雾水,被众人瞒在了鼓里。直到杜琅趁着大伙午食的时候四处打听,这才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一回来就惊呼道:“沈兄沈兄,大事不好了——”
“听闻沈博士已然放出话去,要替你妹妹择一个夫婿!”
“完了完了,这下可完了。若是沈娘子嫁人了,那你们家食肆还能开吗?可不要啊,我在这国子监指定还要再读上几年呢,要是没了你们家这食肆,我这日子过得可还有什么盼头啊!”
沈青松:“不可能!我爹爹绝对不可能这般做的!”
杜琅:“怎么不可能?!如今连国子学那群人都知道了,尤其是那马崧,刚刚我还看着他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博士厅门口试图打探消息,被我逮了个正着!”
沈青松看着他大呼小叫的又一脸认真的模样,自然也是被吓了一跳,脸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直到他看着杜琅在他眼前滴滴叭叭地说了一通,周遭的声音都浑然变得静止。
沉下心来,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爹爹应当不会这般鲁莽,不顾明棠的想法便自作主张要替她招婿的。
此事定是同阿娘还有明棠商量过后,才慎重做出的决定。
只不过为什么他们做决定的时候,独独没有告知于他!?
沈青松气呼呼的,当即就想去找爹爹理论一番。
奈何上课钟声响起,他只好忍耐了一堂又一堂的课程,这才赶在散学之际,直接冲到了博士厅将自己的父亲堵了个正着。
走出国子监的大门,沈青松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爹爹,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几位同窗都在传着你要替阿棠寻个夫婿?”
沈父点了点头,一脸欣慰地笑道:“阿棠如今已年有十八,等着过完年便是十九了,早就已经过了该嫁人的年纪。我和你阿娘那是日日忧愁,生怕她先前受了刺激,最后临到老无人作伴,孤苦一生。如今可好,阿棠自己想明白了,说着也想成家了,我和你阿娘这才着手替她先物色些人选,再让她自个儿拿主意。”
沈青松只觉得牙酸。
他不过这段时间忙于学业忘记同阿棠谈心了,怎么这会儿就把他蒙在了鼓里。
“阿棠当真说想要嫁人?莫不是你们嫌弃她年纪大了,怕她有辱你们的名声,想要把她赶出去吧!”他咬牙问道,又忿忿地开口,“若是你们嫌弃,等我考取功名后,我来养活她。”
“胡说八道!”沈父吹胡子瞪眼的,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棠姐儿若是自己不想嫁人,我便是养她一辈子也无所谓!但是如今她好不容易走出了那段阴霾,你可万不要坏了你妹妹的好事!”
“再说了,还你养活阿棠,也不看看你自己几斤几两,指不定到时候谁养谁呢!”
沈青松搞明白了父亲的立场,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
不是爹爹威逼利诱的便好,不然他只怕明棠会委曲自己,最后随便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沈青松揉了揉方才被沈父打痛的脑袋,傻笑道:“是我误会爹爹了。但阿棠择婿一事事关重大,父亲一定要仔细挑选,最重要的是要阿棠自己属意才是。”
“我能不知道这事?”沈父陡然拔高了音调,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给我上一边儿去。”
两人隔着一条道的距离,还没走两步,突然前面有一道人影猛然冲了过来,将他们两个人一同拦住。
沈父吓得连连后退两步,等看清了来人,这才堪堪站住脚跟,拍着胸口没好气道:“这好端端走着路,你打哪儿冒出来的?存心吓唬老夫不成!?”
赵屿连忙站定,躬身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
沈父瞧着他突然来这么大阵仗,一时没站稳,又晃了两下身子,待缓过神后,摆了摆手,语气已然缓和下来:“行了行了,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何必行这般大礼。想来你也是无心之失,不必放在心上。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赵屿却伸出了手臂,将人拦住。
沈父不解:“嘿我说赵屿,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要以为考一个甲等第一就可以目无尊长了!我告诉你......”
他话还没说完,赵屿后退两步,又朝他躬身行了一礼:“晚辈是特地在这里等您的。”
沈父伸出去的手一顿:“?”
赵屿抬起头,眼神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坚定和认真过。
他郑重道:“沈博士,晚辈冒昧。我想求娶沈娘子。”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明棠还有爹爹阿兄都不会这么快答应的啦。
我在努力收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