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颐指气使
周四的时候,李南书查市革委会人事资料,看到了“苏永军”这个名字,她觉得有点熟悉,但是印象里,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仔细看了下,是市革委会组织组的组长,市里工厂的党建工作,是归他管的。她想,如果郭必怀要为萧四海走关系,得和这个人联系。
她又查了下苏永军的履历,军队出身,后来长期在工业重镇黄岩市主持工作,在来江城之前的五年,虽然仍然是黄岩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但是没有什么成绩,可能属于靠边站了。
1971年后,起用了一些老干部,苏永军大概就是这时候被调到江城来的。
李南书又去问了辛大姐,辛克敏道:“这个人,我倒听说过,在黄岩那边算是做实事的,现在的情况,就不了解了。”接着,压低了声音道:“这些年,这边有好些通过‘造反’起家的派系头头,他如果没有站队,肯定是被排挤的。”
另一层意思是:如果没被排挤,那就是站队了。
“辛大姐,所以我大哥上次的事,是不是也和站队有关?”黄素辉举报大哥的事,明明没有明确的证据,大哥却第一时间就被带走了。
说是调查,其实是让她大哥自己招出来,怎么招呢?就问你,“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的思想堕落到这个程度了?”
“应该是有这方面原因。”辛克敏又问道:“南书,怎么问起这个人了?和郭必怀的事有牵涉吗?”
“没有,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辛克敏想了一下,道:“其实你可以去问你大哥,他在市委工作,对革委会的事,应该也了解一些,这两个单位是‘一套班子,两个门面’,而且,你爸爸以前不也是市革委会的吗?”
“好,辛大姐,那我去找下我哥。”
左纪云见她从辛克敏办公室出来,就匆匆地要出门,忙问道:“南书,是去调研吗?要不要我和你一块儿去?”
“不是,云姐,我去找我大哥,刚和辛大姐请了假。”
左纪云也就没再坚持。
不想,李南书到了市委门口,却得知她哥请了病假,并不在单位里。李南书懵了下,她大哥生病了?
她本能地觉得奇怪,请病假这事对她大哥来说,有些太奇怪了。她大哥从小就爱锻炼,跑步、打球、游泳,都是他的强项,身体素质自小就很好,怎么会请病假?
这时候,刚好碰到两个人从办公楼里出来,其中一个道:“听说请病假了,你听说没?”
另一个胖些的道:“这时候,不请病假怎么办?单位里这么尴尬,啥事都不让他沾手,他怎么待的下去?”
“要我说,也是有点冤,怎么忽然就出这么一档子事?”
“唔,我听说,他这位置得换人。”
“不会吧?也是,上面要想保,早些时候就不会被那些人带走了。”
俩人说着,像是忽然注意到了李南书,忙低了头,快步地走开了。
李南书隐隐觉得,他们讨论的,可能就是她大哥。她忙又折返回去,让警卫员帮忙找下林建哲。
不一会儿,林建哲来了,一见到她,面上就有几分为难,“李同志,是来找淮哥的吗?他今天不在。”
“我知道,林同志,你知道我哥宿舍是哪栋吗?我想去看下他。”
“后头的香樟路,18号,淮哥住在103室。”
李南书道了谢,没有多问一句,林建哲望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
十来分钟后,李南书找到了李东淮,看到妹妹来,李东淮也有些惊讶,“南书,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李南书见他气色还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大哥,我想和你打听个人,他们说你请病假了,我觉得有点奇怪,你真生病了?”
李东淮摇头,“没有,”说着,让妹妹进了宿舍。
一室一厅的宿舍,拢共十五平方左右,里头是卧房,外头是书房,靠窗户摆着一张一米二长的书桌,上面摊着好几张纸,像是正在写着什么。
右手边有个置物架,放着脸盆、水瓶、搪瓷杯和饭盒。
李东淮给妹妹倒了一杯热水,“什么事啊,这么急?”
“大哥,市革委会的苏永军这个人,你打过交道没?”
李东淮深深望了妹妹一眼,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妹妹实情,“爸爸被下放到农场,和他有比较大的关系,当初爸爸对知青政策,有些犹疑,他在会议上质问爸爸是不是要走资本主义路线?这个口子一撕开,慢慢累积,到后面爸爸已然有嘴都说不清。”
又问道:“南书,你怎么问起这个人来?”
李南书就把萧四海想搭上郭必怀的事说了,“哥,我想着,郭必怀如果要帮萧四海的话,得从组织组这边入手,苏永军现在是组织组的组长。那你看,他会帮郭必怀吗?”
“说不好,现在市革委会那边派系比较多,说不清楚他站在哪一边,但是即便不帮郭必怀,也未必会帮你的忙,他们毕竟是一个单位的,关系错综复杂。”
李南书皱眉道:“哥,如果我收集到确切的证据呢,应该找谁比较靠谱?”
“你见过的,市革委会副主任,王祥平。他不敢不重视,如果不重视,还有主任呢!”
李南书明白了,这些位置上的人,是互相掣肘的。她这时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哥哥的住处,“大哥,他们怎么说你生病?”
“黄素辉昨天来我们单位,请求我原谅什么的,闹得不是很好看,我和洪书记说明了情况,在家办公两天。”
“她怎么来了?她不是说,没脸见你吗?”
李东淮摇摇头,“不清楚,我那天没露面,刚好单位也有些事,我就请病假了。”
李南书又问道:“哥,我过来的时候,听人说,你这位置可能被顶掉,真的吗?”
李东淮微微笑道:“南书,这件事,我现在没法和你说,相信我,好吗?”
“好!”
临近中午,李东淮说要去请妹妹吃饭,李南书拒绝道:“哥,你请的病假呢,可不好出门聚会,我去买点饭菜回来,我们简单吃点吧!”
李东淮点了点头。
李南书去买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豆腐白菜,两碗米饭,吃饭的时候,李南书说了树深妈妈要恢复工作的事,又道:“哥,妈妈问我,爸爸是不是也可以再上诉一下?”
“这件事,我已经在着手准备了,再等等吧!”
“好!”
扒了两口饭,李东淮望着妹妹道:“真不敢想,你一下子就从乡下调到省委来,还这么能干。”
“还能给你帮帮忙,不挺好吗?”
“是!”确实是,这回如果不是南书硬闯市革委会,他的事怕是有得折腾。
饭后,李东淮把妹妹送到了公交车站,看着她上了车,才慢慢地一个人往回走,冬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淡淡的暖意,他望着前方长长的路,模糊地想着,爸爸出事后,他总觉得,是自己一个人在往前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妹妹也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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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打草惊蛇,李南书并没有直接去麻袋厂调研,而是想着先打听下麻袋厂书记的为人,她正愁着找谁去问的时候,接到了孟晓桦的电话。
他是特地打电话来告诉她,市革委会那边已经批了崔大海革命积极分子的名额,“李同志,先前谢谢你和刘同志为我们出谋划策,让我们工厂能够顺利解决这次的纷争。”
“孟主任客气了,事情解决就好,”忽然,李南书心头动了一下,“孟哥,你认识麻袋厂的书记吗?”
这声“孟哥”,让电话那端的孟晓桦愣了一下,“麻袋厂的秦淑仪书记,是个女同志,性格风风火火的,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以前也当过兵,算是从军队转业到工厂的,南书,你们是有什么事,要去麻袋厂吗?”
“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事,谢谢孟哥。”
“不客气,”他想了一下,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南书,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孟庆的哥哥?”
“是!”
她的回答丝毫不迟疑,孟晓桦笑了一声,道了一句“好”,挂了电话。
李南书回到工位,整理了材料,说想去一趟麻袋厂,左纪云忙道:“行,我陪你一块儿吧!”
让辛克敏先打了电话,确认秦淑仪在单位,俩人才出的门,等一见面,李南书发现秦书记是一个很有能量的女同志,说话就和喊话一样,中气十足。
秦淑仪见到李南书就道:“听说你们常去仪表厂、钢铁厂这些大单位,我心里就着急得很,这什么时候能来我们工厂指导指导工作,这就把你们盼来了。”
李南书笑道:“秦书记您说笑了,我们这回来,是想了解一下麻袋厂的工人情况,他们对先进员工调薪一事的看法,以及工厂是否有哪些问题,需要政府这边帮忙配合解决的?”
“有,有,每一项都多着呢!首先一项,你们省委那边这回调过来的副书记,我就不满意,我们这麻袋厂女工多着呢,思想都单纯得很,你们安置一个作风有问题的干部来,这多不合适啊?”
李南书正想着怎么把话题引到萧四海身上,不妨就听她先提了出来。
左纪云有些意外,轻声问南书道:“说的是萧四海?”
秦淑仪道:“对,就是萧四海,同志,你们回去可得帮忙和领导反映反映,也别说我不给年轻人机会,可作风问题不是小问题,一个人思想上出了问题,哪还敢让他领导生产的事……”
她说了许多,李南书忽然明白,为什么萧四海能忍受得了郭必怀妹妹的颐指气使了。
如果他再不姿态低些,这饭碗就要彻底保不住了。从省委出来,还可以调到麻袋厂来,如果再从麻袋厂出去呢?
萧四海不敢赌。
那边秦淑仪仍在道:“往小了说,我担心他干扰我们一线员工的生产,往大了说,他能在建设社会主义道路上出现问题,心里没有大局观,万一以后因他个人的失误,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怎么办?”
李南书提醒她道:“秦书记,我们做事得讲究证据。”
“证据,有啊,他一来我们这,就和财务科的姑娘处对象,前几天他对象就算错了一笔账,我们和委托方结货款的时候,郭念萱少算了一个0,一万块钱,给写成了一千块钱,这是多大的损失啊,还好我们有员工发现了错误。不行,萧同志绝对不能在我们麻袋厂再待下去。”
左纪云提醒道:“秦书记,这是郭同志的工作失误,和萧同志扯不上关系吧?”
秦淑仪叹了一声,“你们不知道,郭念萱仗着她对象是工厂副厂长,颐指气使的,旁人指了出来,她还觉得是别人多事。我说把郭念萱开除,萧四海拦着不让,他是省委调过来的人,我们和区里、市里反映,没有人管这一茬,不然我不会逮着你们说,两位同志,回去可得帮我和你们领导反映反映。”
李南书敏锐地抓住了问题,区里、市里都没人管,未必就是看在省委调来的面子上,大概还是郭必怀打招呼,压了下去。
“秦书记,您说和区里、市里反映了,确定反映到位了吗?我是说,中间会不会有人传递不到位?”
“不存在,我还去见了组织组的苏永军,就是不给我处理。”
李南书心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全不费工夫,关于郭必怀的问题,这就找到突破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