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不忍心问出
“内鬼”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左纪云自己先吓了一跳。要是真出了内鬼,那以后他们的工作展开有太多掣肘的地方了。
毕竟调研室的工作,主要是研究问题,写报告。必然会牵扯很多,得罪人的事也是不可避免的。
左纪云压下心里的惊骇,轻声笑问道:“秦厂长,您要和李南书说什么?需要我代为转达吗?”
秦淑仪沉吟了下,“嗯,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先前你们来调研的时候,我和你们说的那个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
左纪云眼眸微动,那个关于萧四海的问题?她试探着问道:“萧同志被调走了吗?”
秦淑仪道:“那倒没有,我们单位也组织了批林批孔学习班,这事啊,就交给萧同志负责,省委里对这事非常重视,我们单位也得重视起来,是不是?”
言外之意,萧四海现在压根插手不上麻袋厂的生产和管理工作。
左纪云忽然觉得,什么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等和秦厂长略说了几句,就去和刘陵生说了这事,“秦厂长当时的表情,好像是‘你明白的’意思,我明白什么?陵生,最近还有谁去批林和批孔学习班了吗?”
刘陵生一愣,一个人名从他脑海里浮了出来,轻声道:“是郭必怀?”
“谁?”
刘陵生望着左纪云,沉声道:“是他!”
左纪云忽然就反应了过来,“那个抢包的人,是他的人?南书要躲的祸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肯定的答案,先前南书为了她大哥的事,去市革委会的事,他们也知道一点,当时都说南书胆子大,他们兄妹感情好,没想到,这事还有后续。
左纪云道:“南书不声不响地,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想不到南书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魄力。
刘陵生倒不是很意外,“你没和她下基层调研过,你要是和她去一回,你就知道,她胆子有多大。当初乡下有个丈夫囚禁妻子,扬言说多问一句,他就动刀子,当地的人都不敢管,南书想都没想,就去救人了。”
左纪云见他说这段的时候,嘴角微弯,带着两分笑意,忍不住问道:“陵生,你也很欣赏南书?”
“当然,有勇有谋,惜贫爱弱,遇到有困难的人,都当自己亲人的事情在忙乎,完全没想到,这些事情可能带来的后果,纪云,我自问,有时候也做不到她这个地步。”
左纪云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道了一句:“我以为你和她是同样的人。”
“不,我还有点顾虑的,像她们在京市做的事,我大概是不敢的。”刘陵生心里很清楚,在基层,他就是越轨了,只要律法上没错,行得正立得定,还有老吴在后面撑着。
而京市那次,老吴都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左纪云忽然道:“以前我总觉得,南书这样大胆,是她本来就出身干部家庭,从高处往低处走过,看过的风景多了,不再惧怕跌到谷底,而我们呢,好不容易爬上来,错过这次机会,可能一辈子就待在农村……”
刘陵生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这么说,那现在换了想法?”
“嗯,她都失重过一次,自然知道失重的可怕,还是毫不惧怕,她就是要勇敢些,对自我的功利看得没有那么重,我觉得,是她追求的东西不一样。”
马上会议要开始,俩人进了会场,没有再聊。
因为涉及工人调薪的问题,今天江城市好些工厂的厂长和书记都来了,孟晓桦也在其中,在会议上看到刘陵生和左纪云,微微点了头,算打了招呼。
他今天被推为工厂代表发言,从他们单位历史到工人的生活变化到现阶段的心声,分段汇报,最后重点落在工人的诉求上,很是诚恳,左纪云都不由微微侧目,和刘陵生道:“以前听辛大姐夸他,还以为是他会做人。”
刘陵生笑道:“他对我们省委调研室的工作,一向积极配合,又是有想法、做实事的,不怪辛大姐夸他。”
心里隐隐觉得,孟晓桦对他们调研室的配合,还有南书的原因。
孟晓桦发言结束后,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等散会,孟晓桦有意晚了两步离场,问刘陵生道:“这次换你们俩来了,以前调薪是你和南书负责吧?”
“是,她最近有别的工作。”
“又去调研了吗?还是去京市写稿子了?”
刘陵生摇摇头,“我们最近忙得晕头转向,就知道她被派出去了,去哪我还忘记问了。”
左纪云道:“孟书记,您今天的发言,真的很有代表性,完全从工人的角度出发。”
孟晓桦道:“左同志过誉了,我只是把问题呈现出来,给大家提供参考,至于这件事要怎么落实,还要辛苦你们多做方案。”
因为又有别的人过来,孟晓桦就告辞,先走了一步。
左纪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今天大概是来打探南书消息的,心里有点奇怪,这样的一个人,真的是单纯把南书当朋友吗?
如果不仅仅是当朋友,南书有对象的事,他该是知道的?
刘陵生和钢铁厂的人谈完,转身见左纪云在发呆,轻声问道:“怎么了?”
左纪云道:“我想,如果南书能躲过这次祸事,肯定是要被重点培养的。”提前转正都是有可能的,转正以后呢,会被安排去哪里?
刘陵生笑道:“我还以为你想说,南书运气真好,喜欢她的人真多。”
左纪云点头,“她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我觉得,如果不是陈树深和她是青梅竹马,黏的又紧,她未必会起谈对象的心思,而且,她事业心这样重,以后俩人能走到哪一步,实在很难说。”
她还有一个想法,南书实在是太耀眼了,以后围上来的人,定然不会少,恋人之间的信任,怕也会是一个问题。
一个孟晓桦,尚不显得什么,如果是两个呢?
想到信任,左纪云脑子里闪过那个“内鬼”的想法来,和刘陵生说了这个可能,刘陵生皱眉道:“我们和辛大姐反映一下。”
“好!”
等回了单位,俩人找了辛克敏,汇报了这次会议上的一些意见以后,稍微提了一句秦淑仪听说南书去外地的事来。
辛克敏也有些意外,“她怎么知道的?”南书是静悄悄走的,连她自家人都不知道,这才不到两天,秦淑仪怎么会第一时间就知道?
她沉吟了一会道:“好,这事我知道了,你们在外也不要提。”她想到了南书先前和她说的一件事来,如果真是有人把内部消息外漏的话,可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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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这边,从和沈大姐聊完过后,心里一直忘不了那个嘲弄的眼神,还有那句“我给你说了问题,你能帮我反映吗?”
明显,这个大姐是有问题要反映的,但是觉得投诉无门。
她越想越奇怪,自个是临时躲祸过来的,老吴给吴山县这边打电话,她隔天就到了公社,下午就开展了工作,算是迅速了。
县里或公社里,如果要捂社员的嘴,一层层传递下来,也是要时间的。
她都怀疑,这些社员是不是常年被叮嘱,不要乱说话?所以,沈大姐就算知道她是省里来调研的,也是不相信,抱着怀疑的态度。
带着这个疑问,李南书去问了戚婶子。
戚婶子正在喂鸡,听了她的问题,头都不抬地道:“你想多了,哪有这回事,没有的事。”
如果她的神情不是那么紧张,眼神没有躲闪的话,李南书大概一时是不会多想,但是显然,戚婶子是有隐瞒的。
“婶子,我级别是小,确实不一定能给大伙儿帮上什么忙,但是问题不反映出来,上面领导一直不知道,一年又一年,就这么干搁着,你们不着急吗?”
又道:“您和别人还不一样,您是军属,您家儿子说不准以后还会被派回来当干部,万一就碰到这茬事呢?”
戚婶子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我家孩子还能回来当干部?”
李南书点头,“他不是去部队了吗?如果以后转业,大概率是给安排工作的,他如果是个连长、营长,转业后的职位还不会太低。”
戚婶子越听,眼睛越亮,“他现在已经是连长了,”又叹了声道:“哎,姑娘,但是我们当农民的,世代都在这里过日子,要是得罪了大队书记、公社领导,人家一句话,我们一辈子都没翻身的机会。”
李南书道:“婶子,我的报告打上去,也不是给你们大队书记、公社领导看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上面不重视这件事,那我写了等于白写,一种是上面重视,那该处理的就是那些违法违纪的人了。”
戚婶子想了一下道:“行,我和你说两句,我们这儿,当官的关系网比较深,而且流行一句话,‘朝中有人,好办事’。”
李南书一怔,“什么意思?”
戚婶子叹道:“就是这么个意思,官官相护呗,”又支吾着道:“像你们前两天说的佘有材,他家亲弟弟在县里当干部,他家小舅子在江城市革委会当干部,你们怎么没有想过,他家咋这么多亲戚都是干部呢?”
“为什么?”
戚婶子摇头,“姑娘,你要是真想为百姓做点事,你就自个去查,我一个村妇都能知道的事,你肯去查的话,很快就会知道的。”
李南书模糊地觉得,这背后大概是有利益输送,可是具体是怎么个输送,涉及到哪些人,确实不能靠戚婶子来说,她得自己去查。
“谢谢婶子,您给我指了路。”
戚婶子见她不追着问,笑道:“哎呀,你有这心,我都觉得当官的人里,还是有好的,姑娘,你这官要再大点就好了,好人就该当大官,才能给我们老百姓多做点事。”
又叹了一声道:“不过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要是不黑,怕是当不了大官。”
李南书被她这一番言论逗笑了,戚婶子道:“你别不信,话糙理不糙,你说是不是?”
“是!”
戚婶子笑道:“怪不得主席都说,年轻人是早晨的太阳,是希望,你这样的年轻干部,也给我们希望,以后可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啊!”
“好的,婶子,我答应你。”
这一次谈话后,戚婶子明显对南书热情了很多,经常和她聊家里两个孩子的事,等周末她女儿回来的时候,就见到妈妈很热情地和她介绍道:“这是杨知青的同学,是省委里的干部呢,川川,你和人家多聊聊,一会要是能像李同志这样有前途,妈妈真是做梦都得笑醒。”
王启钏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姑娘,大大的眼睛,有些发黄的头发梳成了两个小麻花辫,起初李南书以为这是一个朴实、内敛的姑娘,没想到晚上俩人聊天的时候,她忽然道:“李姐姐,你管大队的事,是不是也可以管我们学校的事?”
李南书以为是和老师有矛盾,笑问道:“什么事?”
姑娘咬着唇,低声道:“欺负女学生的事?”
“谁?”
“校长。”
李南书不说话了,心口忽然沉甸甸的,将要出口的问话,都不忍心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