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忍不了
杨曦月补充道:“是个孤儿,家里成分不好,这个老匹夫知道她家情况,逮着这个孩子欺负。”
梁承泽皱眉道:“不能举报吗?公社不行,可以向县里反映。”他张了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句来。
杨曦月道:“队长,你忘了,佘有材的弟弟在县革委会,他还有个小舅子在江城市革委会。”
“那你们现在捅破后,要怎么做?”
杨曦月望着他道:“引起县和市里的重视,南书是省调研室的,她可以写报告到省里,在此之前,我得闹出点动静来,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们麒麟公社的知青。”
梁承泽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曦月,那你自己没有退路了。”
杨曦月笑了一下,“我不怕,我要是不帮这个女孩子,我心里一辈子难安。”
梁承泽没有再劝,低了眸子,应道:“好,我今天就去别的大队,和大家说这件事。”顿了一下,又道:“今年,因为云城建设兵团里发生欺辱知青的事情,影响比较恶劣,如果我们知青集体发声,县里怕是不敢瞒下来。”
又看向了李南书,“这件事,你会帮忙?”
李南书点头。
梁承泽回屋,拿了一个军绿色挎包,就走了。
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几个人,怔怔地朝院门口这边看着,梁承泽一走,刘小苗出声问道:“曦月,你刚在院子里说的,都是真的?”
杨曦月点头,“是真的,我想去讨一个公道,希望大家能帮个忙,帮我凑个人数。”
刘小苗立即点头,“好,我去!”
院子里的男女知青,都应着“去,去!”
石慧在屋里没出来,透过窗户,见杨曦月这么坦荡荡地承认了,心里有点惊讶,又想起来,杨曦月身边陪着的那个,是省里的干部,大概是给杨曦月壮了胆。
但她还是不看好,古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佘有材是有些背景的,不,是很有些背景的,杨曦月那同学,年龄看着不大,就算在省委,定然也是不起眼的一个,怕是不能办什么大事儿。
院子里头,杨曦月一一和大家感谢,然后拒绝了刘小苗留她吃饭的邀请,让李南书扶着回戚婶子家去了。
等她们走了,石慧才从屋里出来,拉住刘小苗道:“小苗,你真要去帮忙啊,万一公社或县里,把你们闹事的名字都记了下来,在档案里留个处分记录,以后回城、上大学,可都没有你们的份了。”
刘小苗摇头,平静地道:“这次去的是曦月,如果是我拿到了公社小学的名额呢?我会不去吗?那到时候遇到的是不是就是我了呢?”
石慧皱眉道:“你和杨曦月怎么能一样?她那出身,她妈妈不是‘特嫌’吗?她能好到哪儿去?小苗,你可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工人家庭出身。”
刘小苗轻声道:“难道她家庭出身不好,就合该被佘有材欺负吗?我们知青是一个群体,曦月没吃亏,本来是可以忍下去,不讨这个公道的,她这么做,还是为了后面的知青不再受迫害。”
另一个姑娘接话道:“小苗,你说的对,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这回要是退缩了,以后被欺负了,谁给我们出头?”
石慧道:“行,行,我随你们,我无话可说,你们都是英雄,就我一个瞻前顾后,就我一个眼里没有大局观。”
她是说气话,要是放在平时,早有人来劝她了,可是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跟过去。
他们在院子里,悄悄商量起来,要怎么去县城反映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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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左右,戚婶子和钏钏,带回来了一个女孩子,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有些瘦弱,衣服上虽打着补丁,但洗的很干净,就是脚上的布鞋,大脚趾的地方又裂开了,张着一个小口子。
钏钏拉着她的手道:“欣语,你别怕,这是李姐姐,这是杨姐姐,她们都知道你的事,是她们出主意,说先把你接过来的。”
袁欣语的眼睛立即红了,轻轻道了声:“谢谢李姐姐和杨姐姐。”
杨曦月道:“你安心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平时没事就看看书,佘有材那边,我们来对付。”
小姑娘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李南书给她抹了眼泪,“不怕,我们既然管了,肯定管到底。”
小姑娘抽噎着道:“姐姐,谢谢你们,真的,我没想过,会有人愿意救我,我都以为我死定了……”
一直强忍着的小姑娘,忽然情绪崩溃,大哭了起来,以前她心里害怕,常常做噩梦惊醒,可是她谁也不敢说,奶奶年纪大了不说,本来就担惊受怕地过了二十多年,她怎么敢和奶奶说呢?
大家都没说话,就默默地抱着她,给她擦眼泪。
戚婶子也跟在一旁抹眼泪,问南书道:“人心不都是肉长的吗?怎么有人干这么恶劣的事呢?”
这个问题,李南书也回答不了,她想起了一句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下午的时候,梁承泽大汗淋漓地跑到戚婶子家来,和杨曦月道:“曦月,我都说好了,明天上午八点,我们麒麟公社的知青,一起去县革委会,你今天晚上写一份事情经过说明,明天只要有人接待我们,就把这个说明给他,如果没有人管,我们就天天过去闹。”
戚婶子递了一条干布巾给他,“梁知青,你擦擦汗,慢慢说,不急。”
梁承泽笑道:“怕曦月着急,”又很严肃地和李南书道:“李同志,曦月迈出这一步,付出的代价,你是想不到的,我希望你后续如果遇到困难,也不要退缩,你还可以有退路,曦月是没有的了。”
李南书应道:“你放心,我明白!”
梁承泽又望了眼杨曦月,朝大伙儿点点头,走了。
戚婶子把俩人看在眼里,笑问道:“曦月,梁知青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吧?”
杨曦月犹豫了下,还是点了头,“但是婶子,我不想一辈子留在农村,过着面朝黄土北朝天的日子,我想回城。”
戚婶子点头,“你是城里来的,就该回城里,我们这儿的生活,你过不惯的,我早看出来了,地里的活,你是可以干,喂鸡喂猪,你也可以干,但是这儿,没有你能聊到一块的人,你们城里娃,还是回城里好。”
杨曦月点头,喊南书道:“南书,我先写一遍,你再帮我润色一下?”
“好!”南书这会儿才后知后觉,为什么梁承泽今天的反应那么大,等曦月写完了,她才问到:“曦月,你不是也很敬佩梁同志吗?你们都是知青,怎么不考虑一下?”
“南书,你听过‘相濡以沫’这句话吗?”
“嗯。”
“这句话主要是讲,河水干涸了,两条小鱼儿互相用唾沫打湿身体,维持生存,它后面其实还有一句‘不如相忘于江湖’,我们现在这个情况,不也是这样吗?”
李南书忽然道:“曦月,你这几年也成长了很多,以前你不会想这么多。”
“16岁到21岁,总是不一样的,南书,我妈妈是歌唱家,你知道吗?她爱唱情歌、民歌,现在好多词儿都不能唱,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在大街小巷里,重新唱起那些歌,我是一定要回城的。”
李南书出声道:“曦月,你一定能回去的,你放心,知青下乡的政策一结束,你们肯定能回去。”
杨曦月道:“这事以后再说,你先帮我看看这稿子,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李南书指了指其中的“听闻他家有亲戚在干部队伍里,所以为人平时比较张狂”这一句,“曦月,我们就明确写了哪些人,什么职位,如果省里下来调查,肯定是要查这些材料的,我们先罗列出来。”
“行,听你的。”
俩人在房间里,一直商议到天黑,袁欣语悄悄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王绮钏道:“是为了我吗?”
“嗯,欣语,你别担心,你在我家好好睡个安稳觉。”
小姑娘点点头,“谢谢你,钏钏,我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了,感觉胸口都热热的,我想,一定是我爸妈听到了我的呼唤,派人来救我了。”
王绮钏道:“等这事了了,你就好好学习,别再这些事上费神。”
袁欣语望着被放下来的窗户,语气坚定地道:“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像做姐姐们这样的人。”可以帮助很多人,像神一样,来到了她跟前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南书就扶着杨曦月坐大队的拖拉机,跟其他知青一起,往县革委会去了。
石慧没有去,站在村口,沉默地看着在“突突突”声中,跑远的拖拉机。她还是不能理解,忍一忍就过去的事,为什么要闹得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