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苏云岫
望着苏文霞的背影,那种眼熟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等回到戚婶子家,李南书还在想着,苏文霞和苏永军,她还认识哪些姓苏的吗?
戚婶子见她掰着手指头,念念有词的,笑问道:“想什么呢?什么苏不苏的?”
杨曦月就把她们遇到了苏文霞,她说自个离婚的事说了,南书问道:“婶子,你对苏永军那一家人熟悉吗?”
戚婶子道:“知道一点,听说是前头妻子没了,又娶了一个带娃的女人,那个女人容不住前头的娃,前头的那个小姑娘,吃了不少苦头。”
李南书脑子里,立时有什么划过,总觉得这段经历听起来有些耳熟。
“那个孩子叫什么啊?”
“不知道是清溪,还是云岫的?”
李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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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霞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到了江城,弟弟家她是去过的,等到了巷子里,人却有些踌躇,她毕竟没打招呼就过来了。
半小时后,面对来来往往的人打探的目光,苏文霞还是敲了苏家的门,开门的是家里的帮工,“你好,请问找谁?”
苏文霞客气地道:“你好,是苏永军的家吧?我是他大姐,他还没回来吧?敏娟在家吧?”
帮工大姐立即朝屋里喊了一声,“敏娟,苏组长的大姐来了。”
汪敏娟正陪着小女儿选照片,听到吆喝声,立即皱了眉,“谁?永军大姐?”脸上带着几分狐疑走了出来,见真是苏文霞,立即笑道:“哟,真是大姐,什么时候到的啊?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苏文霞轻声道:“走得急,就没拍电报了,敏娟,永军还没回来吧?”
“没,这两天出差了,大姐,你是要事找他?还是来江城逛逛的啊?”又拉着她道:“走,别在这站着了,赶紧进屋来。”
立时又张罗起给苏文霞做饭来,不一会儿,热饭热茶就上了桌子,本来还有些忐忑的苏文霞,见弟妹这样热情,微微湿了眼眶,刚端起碗,眼泪就掉了下来。
“大姐,这是怎么了?在老家受委屈了,姐夫他们家给你气受了?”
苏文霞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脑地把家里的事,如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她越说越忍不住,等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完,擦了眼泪,才发现,不论是弟媳还是侄女,表情都变了。
汪敏娟微微咳了一声,开口道:“大姐,姐夫怎么会这样对你呢?你离婚是对的,他自己做的错事,没道理还要拉你下水,我也支持你离婚。”
苏静雯在一旁道:“大姑,你离婚了,那个房子还是你的啊,他们佘家人过来抢,你竟然真的让了,那你以后怎么办呢?成林还在上大学。”
汪敏娟拍了一下女儿的手,“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你爸可是你大姑拉拔大的,现在你大姑遇到了难处,自然该你爸管。”
“是,妈,你说得对。”
饶是苏静雯反应很快,立即说了改口的话,可是苏文霞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低声道:“我也就借住几天,等永军回来,让他帮我想个法子,你们一家人过日子也不容易,我哪好留在这里打扰。”
汪敏娟立即道:“哎呀,大姐,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什么都别说了,先在这住下。”
苏静雯又道:“妈,不然让大姑先住大姐的房子吧?二姐可能最近还要回来。”
汪敏娟还没反应,苏文霞立即摆手道:“不行,不行,云岫自小讲究得很,要是知道我住她那屋,肯定不高兴,我……我在堂屋打个地铺就成,”又比划着沙发道:“或者,就这沙发,这沙发比我们家床还软和呢!”
“大姐,没有让你打地铺的道理,你先吃饭,然后听我的,云岫要是有意见,我说她,就这么定了。”
苏文霞嗫嚅着嘴,她是知道这个大侄女的性格的,也知道云岫和这个继母不和,心里担心俩人会为着自己借住的事吵架,开始后悔起来,不该来江城的,让弟弟一家跟着为难。
就听弟媳又道:“大姐,你来了,这两个孩子也该回来吃个饭,一会我就给她们打电话,让她们明天都回来,清溪是嫁人了的,云岫这边,到时候你也帮着劝几句,她是大姐,到现在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
苏文霞点点头,“是,是。”
第二天,苏云岫倒是一口答应,说中午回来吃饭。苏清溪直接回说要加班,没空回来。
汪敏娟和苏文霞叹道:“这孩子是怪我,逼着她嫁人呢,你说一个公安,人品好,爱重她,又是家里的独儿子,这条件,上哪找去?我还能害了她不成?偏她掐尖要强,连这样的也看不上,这会儿,还恨起我来了。”
苏文霞附和着几句,然后道:“敏娟,云岫一会儿就回来了,我那东西还是先收一收,从她屋里拿出来吧,不然一会她见我住了她的屋,得生气的。”
汪敏娟道:“没事,她没这么小气,她还在你家住了几年呢,还能连你这个亲大姑都不认?”
不管苏文霞怎么说,汪敏娟都不同意她把东西拿出来,苏文霞这会儿已然琢磨出来,这是想借云岫的手,把她撵走呢!
可是云岫要是撵了她,回头永军回来,必定又要和孩子生气,苏文霞心疼这个没亲妈的侄女,叹了一声,和汪敏娟道:“敏娟,我想起来,老家还有些东西没拿,我今儿下午就回去了,等回头老家的事,安顿好了,我再来这儿住。”
“啊,大姐,不是刚来吗?怎么又要走?”
苏文霞回了一句,“真是没办法,”然后又道:“我这行李还是得收出来,一会儿吃完饭,我就走,省点时间。”
这一回,汪敏娟没拦她。
两个小时后,苏云岫回来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袄子和裤子,脚上是肥大的棉鞋,手里还拎着一只烤鸭,看到苏文霞,喊了一声:“大姑,”又问道:“怎么到这来了,一个人来的吗?大姑父没陪你吗?也不怕你走丢了。”
汪敏娟叹了一声,“你大姑和姑父离婚了,到我们这来散散心,可就没住一天,又急着走。”
苏云岫立即皱了眉,“大姑,怎么不多住几天呢?离了就离了,姑父平时也不怎么着家,我家这不有屋子吗?你就是住个一年半载的,我爸都高兴呢!”
苏文霞笑着摇了摇头,“不了,看着你们都好好的,我心里也高兴,这趟儿没白来,我在乡下住惯了,这城里待一天都觉得别扭。”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等吃完了饭,苏文霞就说要去车站买票。
汪敏娟留了两句,就转身去拿了一百块钱出来,“大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刚离婚,不容易的地方多着呢,这钱你拿着。”
苏文霞本来准备不要,苏云岫一下子抢过来,塞到了她怀里,“大姑,你要是不拿,你今天就别走,等我爸回来,你更别想走。”
苏文霞只得收了下来,眼里又含了泪。
苏云岫又说要送她去车站,等出了苏家的门,苏云岫直接带大姑坐车,朝火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苏文霞坐了几站路,隐隐觉得不对劲来,提醒侄女道:“云岫,我们坐错方向了吧?”
“没,大姑,我带你去我住的地儿,没错。”
“云岫,我是要回家,不是去你那儿。”
“大姑,哪儿是你的家?你都被姓佘的人赶了出来,哪儿还有你的家?你要是有家,你会来投靠我爸吗?”
苏文霞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苏云岫道:“汪敏娟那一套,我看一眼就知道了,大姑,我不想你为难,没当面拆穿她,我是有点混不吝,可也还记得,我妈死后,是你把我接了过去,搂着我睡了一年。”
“可……可你自个还没成家呢,我跟着你,像什么样呢?不行,不行,你这孩子,有这份心,大姑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但是我哪能拖累你呢?”
苏文霞吁了一口气,接着道:“我还是回老家吧,我之前是不想和佘家人扯皮,真要说起来,那房子也有我的一半,我回去总有落脚的地,你们年轻人,过你们自己的生活,别为我们操心。”
苏云岫坚持道:“大姑,我租的那房子虽然不大,也有二十个平方,摆一张大床还是可以的,你可以在门口走廊上支一个炉子,给我做做饭,炖点肉,让我也过过有妈的好日子呗!”
一句话,姑侄俩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苏文霞到底没走,跟着侄女到了她住的筒子楼里,小小的房子,看起来还不算杂乱,苏云岫一边帮着大姑整理带来的行李,一边问道:“大姑,我姑父是咋回事,怎么就被抓去了?这回,他那个弟弟不管吗?”
苏文霞就说了,省里来了个女干部的事儿,“佘有斌肯定是想救他哥的,但是这回,事情怕是有些难办,我听说,市里还有记者下去采访这件事。”
又道:“就是成林他爸,被带走的那天,估摸也是觉得,自己不会有事,肯定很快被放出来,不然他不会那么干脆地和我离婚。”
苏云岫把几本书捡了出来,把床底腾空了,“大姑,这儿我收拾出来了,不用的东西,你先塞这儿,回头我去废品站找一找,看能不能弄几块板回来,搭个放东西的架子。”
隔了一会儿,又问道:“大姑,你刚说什么女干部,省里过去的?叫什么啊,我看我听过没。”
“姓李,我听说叫什么南书,你认识吗?”
苏云岫愣了下,“李南书?”
李南书,这不是苏清溪插队时的死对头吗?苏清溪恨这人恨的牙痒痒的,没少和静雯俩个在信里唠这人,竟然去省里当干部了?
怪不得,苏清溪嫁了一个公安,整天还心理不平衡的,像是一家人都欠她的一样,如果这么比起来,一个靠嫁人回城,一个靠自己的本事回城,还当了干部,苏清溪心里能平衡才怪!
苏云岫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文霞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大姑,我这是看苏清溪的笑话呢!”
“怎么,你们还处不好呢?”
苏云岫摇头,“处不好,一辈子也处不好,她跟着她妈来我家鸠占鹊巢的,还一个劲儿地排挤我、打压我,也就是我脾气差,不好惹,不然还不知道被这对白莲花母女,欺负成什么样呢!”
苏文霞望着她道:“云岫,敏娟和我说了一个事,你还没对象呢?你妈走得早,没人为你打算,你自个心里要有一杆秤,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事儿,得急着做了。”
“大姑,你也觉得,我应该结婚吗?像你这样好的性子,都没能得到一个好点的婚姻,像我这样混不吝的,我还能得到什么好的婚姻?算了,大姑,我没这想法,你也别劝我。”
苏文霞叹了一声,想想侄女说的也没错,望着正利索地换床单的侄女道:“云岫,你其实是个有想法、又能干的好姑娘,就是小时候没人好好照顾你……”
苏云岫没应声,隔了一会儿,等床单换好了,她忽然开口道:“大姑,有时候我觉得好不公平,凭什么汪敏娟就能过好日子,我们俩就得在外头吃苦受罪,大姑,我有法子,让她这好日子,也没法过下去。”
“什么?”
苏云岫轻声道:“她放高利贷。”
苏文霞吓了一跳,“这事要是捅出来,会不会连累你爸啊?”
苏云岫摊了摊手,“除非一辈子不报出来,不然连累我爸,那不是迟早的事吗?”她没说出口的是,她觉得,她爸也不是什么好人,没有哪个好人,在女儿还小的时候,就为了自个娶这么一个女人进来。
苏云岫微微垂了眼,那些饥饿、寒冷、疼痛、恐惧、愤懑的夜晚,好像又将她席卷了起来,在秘密的黑洞里,再一次又将她吞噬。
她想,她其实是可以报复的,只要轻轻地抽掉一张牌,那些人引以为傲的东西,就会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