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见面
“谁?树深吗?”李南书刚醒来,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树深怎么会来?
戚婶子笑呵呵地道:“是说叫这个名字,南书,你快去看看,哎呀,外头冷,快把外套穿了。”
李南书忙穿好了衣服,还是那件从江城穿来的灰色毛呢外套,这几天天越来越冷,曦月借了她一条灰色粗毛线围巾,和好看不沾边,胜在暖和。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冬日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几分凌冽的湿冷,风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一样,李南书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男同志,个子高高,身形偏瘦,那黑色的呢子大衣看着有些熟悉,她的眼里迸发出几分惊喜来。
不是树深是谁!
她高兴得一时都喊不出来,几步跑了过去,微微喘着气道:“树深,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来的啊?什么时候到的?”
陈树深看到人,微皱着的眉头,明显地松缓了下来,“昨天夜里到的,在县里住了一晚,你电话里不是说在麒麟公社吗?我就来看看。”
他先问路去了知青点,那边的人说,她住在大队里的戚婶子家,他又一路问了过来。
又道:“你走得那么急,我和舒姨、大姐她们都不放心。”抬手想摸下她的脸,意识到在别人家门口,忍住了。
“树深,你跑这儿来,会不会耽误工作?柴油机厂那边会不会有意见,传回你单位怎么办?”
“你的事更重要。”怕她担心,忙改了话头道:“这几天不忙,在等一个材料从津市送来。”见她头发乱糟糟的,眼下还有些青色,忍不住问道:“你在这儿怎么样?”
“还好,遇到了老同学,你也认识的,杨曦月,哎,曦月呢?”李南书这时候想起来,怎么没看到曦月,忙问戚婶子:“婶子,曦月呢?”
“去公社了,今天早上小马刚好开拖拉机过去,跟着一起去了,南书,这是你对象吧?快让人进来,外头风冷着呢!”
“是,是!”
李南书忙拉了陈树深进来,见他还拎着一个木箱子,有些奇怪地问道:“树深,你不能在这儿长待吧?怎么带了个箱子?”
“给你带的衣服,你走得急,袄子还落在家里。”
“是,这几天越发冷了,昨儿婶子还说,可能要下雪呢,我正发愁着。”
陈树深微微皱眉道:“那我要不来,你怎么办?怎么不拍个电报回去?”
李南书笑道:“不是什么大事,熬一熬,也能过去,就几天而已。”
戚婶子很有眼力见地道:“你们先聊着,我去烧点开水。”
等进了堂屋,陈树深从怀里拿了一个油纸包出来,里面赫然是两个软暄的包子,递给南书道:“在这儿,饭能吃饱吗?”
李南书接了过来,发现还是热乎的,心里微微有些讶异,“给我带的?”又道:“一会儿我分一个给戚婶子。”
陈树深出声道:“我包里还有馒头,这两个是给你的。”
“那我去洗漱一下,马上来,树深你先坐一会儿。”
等李南书去厨房舀水洗漱,灶台下正烧开水的戚婶子笑道:“哎呀,看你们年轻人,真是让人心里都热乎乎的,我和我家那口子处对象的时候,也是大老远去赶集,给我带一个烧饼回来,放在胸口衣服里,生怕冷了。”
“是吗,婶子,大叔可真细心。”
戚婶子斜了她一眼,“你刚才那包子,不是热乎的吗?都说男人粗枝大叶的,不会疼人,要我说,一个人心里要是有你,可会哄人了,我家那口子啊,就哄得我一辈子死心塌地的,唉,就是死的早。”
“婶子……”
戚婶子摆摆手,“别劝我,我好着呢,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快洗,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也待不了多久吧?”
李南书想想也是,等洗漱好,就去吃包子。
陈树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问道:“你借住在这里,有棉被盖吗?粮食够吃吗?吃的豆饭还是红薯粥?”
“都有,树深,你不用担心,戚婶子家条件不差,她儿子在部队里当兵,还是个连长呢,我买了一点粮食,在她家搭伙。”
陈树深又问道:“身上钱不够花了吧?是不是又遇到新的事了?”
南书小口吃完了一个肉包子,松软的精细面粉入口,喉咙都觉的得到了安抚,另一个还是没舍得吃,想着留给曦月。把佘有材的事说了几句,又道:“佘有材那小舅子,就是我爸单位的苏永军,树深,你说,我到这儿来,是不是有能发掘出什么的可能性?”
她稍微提了一句,陈树深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有些紧张地道:“南书,不可以,你这回已经是逃难了,要是再闹出些事来,下回还能往哪儿逃呢?”
“树深,你别着急,我也就是和你提两句,对了,我大哥最近回去没?”
陈树深目光微闪了一下,“不清楚,我这两次过去,没看到他。”
“哦,那可能还不知道我来这儿了。”
陈树深见她不吃了,把木箱打开,拿了几个馒头出来,“让婶子给你再热一个馒头吧,馒头买的多点。”望着她,有些忍不住地道:“南书,你比在江城的时候,又要瘦了些,别的不说,吃喝上要把自己照顾好。”
李南书点头,“前段时间太忙了,生怕佘有材的事,办不下来,昨晚就睡了一个好觉。”
“那你还不能回去吗?”
“树深,我是下来调研的,我总不能就写佘有材这一件事吧?我对这儿的情况还不熟悉呢,回去了,领导要是问起来,不是得出洋相吗?”
陈树深没再劝,他知道南书有她的理想和抱负,等馒头热好了,就看着她吃馒头。
杨曦月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一时都看呆了,想不起来,这人是谁,走到厨房去,问戚婶子道:“公社来的吗?还是县里来的?就这么巴巴地看着南书,多冒昧啊!”
戚婶子笑道:“她对象,从江城找来的,”又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给她,“我放在锅边热着呢,南书对象带来的,大概怕她吃不饱。”
杨曦月接了过来,忽然反应过来,南书对象不就是陈树深吗?
立即跑到堂屋去,见真是陈树深,“天啊,真是树深啊,你还追到这来了。”
李南书笑着给树深介绍道:“这是杨曦月,我们隔壁班的,你还有印象吗?”
陈树深立即站了起来,“你好,杨同学,许久不见。”
杨曦月有些不信,“你还记得我?”
陈树深笑了一下,“对不住,确实年代有些久远,不是很记得了,南书说这些天,都靠你照顾着,感谢。”
“是她帮我,陈树深我先前还想着,南书满心满眼都是工作的,你怎么能追上的,这会儿看来,连我们这碧峰大队,你都能来,想来先前也是花了不少功夫,祝贺,祝贺。”
又和南书道:“我刚回来路上,遇到了刘小苗,说梁承泽他们在山上抓到了一只野鸡和一只兔子,喊我们中午过去吃饭,说也是庆祝佘有材被抓的意思,我一会儿带点粮食过去,树深也一块儿。”
陈树深倒没什么感觉,看南书点头,道了一句,“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杨曦月挥了挥手。
半上午的时候,三个人要去知青点,戚婶子见她们不在家吃,忙拿了五个馒头出来,“带去分一分,大家都高兴,一人半个是够了。”
南书还要再说,戚婶子推了她走,“婶子不缺这口吃的,你们年轻人拿去高兴高兴。”
等出了戚婶子家,陈树深和南书道:“戚婶子人真好。”
李南书笑道:“是,不然我们在她家住下了呢!这回放心了吧?”
陈树深“嗯”了一声,“我来的时候,舒姨也着急得很,要是可以的话,你还是早些回去。”
“好,我知道。”
快到知青点,俩人就没再聊。
远远地,梁承泽就注意到了三人过来,微微皱着眉,在陈树深和杨曦月之间来回打量。
李南书看出他的心思,笑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今天早上来的,中午来这边搭个伙,可以吗?呐,我们带了一点粮食,不算白吃。”
经过去县革委会讨说法一事,知青点的人和李南书都熟了起来,这会儿听她这么说,都笑了起来。
梁承泽搭话道:“为着这白馒头,我们下回可得更努力一些,在山上下陷阱。”
刘小苗笑道:“行,今天咱们大丰收,一块儿打打牙祭,南书、曦月,帮我把这野菜洗洗,这根上泥多,不好洗。”
李南书接过来一看,发现是婆婆丁,笑道:“这东西可耗油了,平时吃有点苦,嘴里更没味儿了。”
刘小苗道:“今天不一样,先烧野鸡和兔子,再用锅里的油,来炒这个,保准又鲜又香。”
陈树深也被他们喊去劈柴,梁承泽问了几句,他从哪来的,就拉着他下象棋去了,“你弄研究的,脑子好使,来,我们这儿的有名的圣手,你会会,看能不能帮我们扳回一局来。”
整个知青点都热闹闹的。
石慧这两天刚好染了感冒,在屋子里睡了半上午,醒来就听到院子里吵哄哄的,依稀听到杨曦月和李南书的声音,立即就有些不高兴,朝窗外喊了一声,“吵什么吵,不知道有人在睡觉吗?”
外头的声音嘎然而止,石慧还是觉得心烦,穿了衣服起床,看到李南书和杨曦月在厨房帮忙,立即阴阳怪气地道:“哟,杨老师和李干部,还来我们知青点蹭这点肉沫呢?我们这些人都不够塞牙缝的。”
陈树深听到动静,朝这边看了过来,梁承泽道:“别管,杨曦月不是好惹的,用不着我们出头,来,接着下棋。”
果然,就听杨曦月扬声问道:“石慧,这兔子和野鸡,是你逮到的吗?我们就算蹭吃,蹭的是你的东西吗?大家都乐意,就你一个人在这呱呱的,这还没到夏天呢,就蛙声一片了。”
“你!”
杨曦月皱眉道:“我今天心情好,你别触我霉头。”
石慧忍着怒气道:“哼,这当了中学老师,果然就是不一样了,腰杆直了,脾气也硬了,谁不知道是你同学帮你走的后门,没有你同学,你能扳倒佘有材,这会儿怕是在他被窝里躺着了!”
杨曦月被这般下流的话,气懵了。
李南书立即把杨曦月拉到身后,正要上去理论,就听石慧又道:“你不是省里来的干部吗?我们这干部弄虚作假、瞒报虚报的事,你怎么不管呢?你光逮着佘有材闹,有什么劲?什么干部,不过说的好听……”
说时迟那时快,梁承泽忽然冲了过来,拦在了她俩跟前,“石慧,你发什么疯?”
石慧因着心里有郁气,毫不退让地道:“怎么,队长,你和杨曦月有一腿,还是和这新来的李南书有什么?”
陈树深摔了棋子,“你嘴巴放干净点。”
石慧这时候才注意到,这儿还有外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你是陈……陈树深?树深哥,我是石慧啊!”
李南书轻声问树深道:“你认识?”
陈树深道:“好像是我妈战友家的女儿。”
石慧扫了一眼他的衣服,“树深哥,你和袁姨回江城了吗?袁姨恢复工作了吗?那我妈是不是也能……”
陈树深摇头道:“对不住,这些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你如果想了解的话,可以去相关部门问问看。”
石慧见他态度这么冷淡,愣了一下。
陈树深又道:“石慧,南书是我对象,请你不要随意造谣。”
石慧的脸顿时通红,“我……我不是有意的。”
陈树深没吱声,拉了南书要走,给梁承泽拦了下来,“石慧,请你道歉。”
石慧这次倒没有废话,老老实实道了歉,又和陈树深表达对他母亲的挂念,陈树深没理会她,和梁承泽去下棋了。
石慧转身走到李南书身边,轻声道:“对不起,李同志,我不知道你是树深哥的对象,我妈妈是他妈妈的老部下,两家关系很好,袁姨很疼我的,真是对不起,我今天就是心里太闷了,脾气一时没忍住……”
她说着,哭了起来。
李南书有些无动于衷,她觉得这人嘴巴太毒了,也就曦月这回没事,不然怕是都能被这人的恶言恶语给逼死。
石慧见李南书不说话,也意识到这是对她有意见,嗫嚅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回屋了。
杨曦月看得稀奇,“竟然也有她道歉的时候,真是一物降一物。”
中午吃饭的时候,石慧也没出来,刘小苗去喊了她,她说头疼,等吃完饭,李南书她们要走的时候,石慧忽然跑了出来,问陈树深道:“树深哥,你和袁姨是生活在江城吗?能帮我带封信给袁姨吗?”
陈树深道:“抱歉,我妈妈出差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接着,转身就走。
石慧追了过来,“树深哥,你帮我和袁姨说说吧,我在这儿待了四年了,我妈一走,我就下乡了,你帮帮我吧!”
陈树深望着她道:“如果是庆姨去说,我妈可能会管,别人,怕是都不行。”
“我……”石慧嗫嚅着嘴,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陈树深走了。
等走远了,李南书问道:“树深,你说的庆姨是谁?”
“魏有庆,是她妈妈,五年前没了,被下放农场,砍树的时候,被毒蛇咬了,死了。”
陈树深又道:“庆姨走之前,她和庆姨断绝了关系,选择跟她爸,做得很绝,大概后面,她爸也出事了。”
李南书:……
下午,陈树深带南书去供销社买了一点鸡蛋和粮食,送到了戚婶子家,然后才和她道:“南书,我买了晚上五点的火车票。”
李南书嘴巴有些发干,“这么快吗?”又忙道:“那先去公社?你刚就不该送我回来,哎呀,一会赶不及怎么办?”
“来得及。我托梁承泽和小马说好了,让他下午去县城农机站的时候,捎我一程。”
正说着,门口“突突突”地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陈树深拿了五十块钱,塞给南书,“你留着用。”
“不用,树深,我身上钱够花。”
陈树深道:“南书,我妈妈是有单位的人了,不用我这边帮衬,我的钱,都给你,你拿着,我在江城也放心一点,”他又望着南书,缓声问道:“南书,你要和我分得这么清吗?”
李南书摇头,“不!”边说,边把钱分成两半,一半放到了口袋里,一半放到了包里,“等我花完了,给你拍电报。”
陈树深笑笑,“好!”
离别的时候,总要来的,陈树深目光紧紧地看着她,“要是有难处,记得给我打电话,不要一个人硬撑,南书,别的都不重要,你好好的就行。”
“好!”
李南书看出了他的不舍,伸手去握他的手,手指刚碰到,立即就被紧紧地握住了,紧得让她心里微微讶异,很快又松开了。
“再见,南书!”
陈树深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车,不一会儿,路上的尘土就被扬了起来,车子开走了。
戚婶子和南书道:“你们还年轻呢,有的是时间。”
李南书点点头,“对了,婶子,今天石慧和我吵架,说干部弄虚作假,瞒报虚报,这是什么意思?”
戚婶子一惊,“什么?我不知道啊,这人瞎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