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偏袒
李南书回了一趟家,舒向芫正在厨房里烧热水,听到门口像是有女儿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还是昕昕跑了出去,朝她喊道:“婆婆,小姨回来了,是小姨。”
舒向芫“呀”了一声,“是南书吗?”等到了院子里,见女儿真站在门口,眼眶立即就红了,被冷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下来。
“妈,我好饿,有吃的吗?”
舒向芫立即开了院门让她进来,“有,有,现在就给你做,鸡蛋面好不好?南书,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回可真把我们吓到了。”
“今天回的,妈,大姐、二姐她们呢?”
“还没到家呢,估计在路上了。”
昕昕也跑来喊“小姨,你去哪了啊?把我妈妈都急哭了。”
“去乡下调研了,就是工作的意思,忘记和你妈妈,还有婆婆说了。”接着又变戏法一样地,拿了一小块麦芽糖出来,“可香了,你闻闻。”
“小姨,我想舔一舔。”
南书把糖块放到了小娃嘴里,小娃“哇”了一声,逗得舒向芫都有些忍俊不禁。
等南书吃面条的时候,李南枝回来了,一进家看到小妹在,高兴得不得了,“南书,什么时候回来的,没事了吧?”
李南书望着她笑道:“没事了,大姐。”
“你等着,我去给你买一只烤鸭回来。”
“大姐……”
李南书刚喊了一声,李南枝已经推着自行车又出了门,不一会儿就看不到人影了,李南书嘟囔了一声,“大姐这是不过日子了,一只烤鸭得6块钱呢!”
平时她们也就舍得买半只。
舒向芫笑道:“你姐高兴,随她吧,”又有些心疼地望着女儿道:“这回吓坏了吧,看着瘦了不少。”
“妈,乡下吗,吃喝难免差些,不过没挨饿,我借住的那个戚婶子,人可好了,我走的时候她还烙了三张饼子让我带着,说我要是还下乡的话,还去她那住。”
舒向芫把昕昕揽在了怀里,笑问道:“多大年纪啊,家里有几口人?”
李东淮到家的时候,见院门没关,就径直走了进来,然后听见堂屋里,妈妈和小妹正絮絮地聊着家常,他原本想进屋,忽然又停了脚步,默默听了几句,转身走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冷风凛冽地刮着,让人几乎都睁不开眼,大家都低着头快步走路,下班回来的李南熹,远远地见巷口走出来的身影,很像大哥,喊了一声:“大哥,大哥!”
前面的人,像是没有听到。
李南熹心里有些奇怪,看着是大哥啊,怎么回事?
回家的时候,看到南书在,先是高兴地抱住了妹妹,而后问道:“大哥怎么没在家吃晚饭,我刚在巷口看到他了,喊他,他大概没听见。”
李南书愣住了,“大哥吗?没看到他回来啊?是不是临时想到有什么事,回单位去了啊?”
又笑道:“那他今天可没口福,大姐去买烤鸭了。”
南熹又问起她在乡下的事来,姐妹俩完全没有多想,为什么大哥会过家门而不入。
舒向芫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她刚才是隐约听到有脚步声的,以为是南熹回来了,没当回事,原来是东淮吗?他听到了南书和她的声音,却没有进屋来。
舒向芫猜测到这中间有事,南书是临时回来的,东淮大概没有预料到,那他的“避开”只会是针对南书。
稍微一想,舒向芫就猜到是和南书这次的逃难有关。
等晚饭后,舒向芫借口量尺寸,把南书喊到了自己房里,问道:“你和妈说实话,这回为什么去的乡下?”见女儿还笑着,立即冷了脸,“李南书,你老老实实说,不然回头我就写信告诉你爸,让你爸估摸估摸。”
“好好,妈,我说,也是工作上的事,我写了个内参,得罪了市革委会的郭必怀,这人你见过吧?”
“见过的,你爸没下放的时候,还来家里做过客。”
李南书忙道:“妈,这人现在被带走调查了,一个贪污受贿是铁上钉钉的,肯定跑不掉,你放心。”
舒向芫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道:“你那封内参,是你大哥指导你写的,还是你们领导指导的。”
李南书有些惊讶,“妈,你怎么会想到大哥啊?”
舒向芫望着女儿,“你说呢,南书,你这么聪明,你猜不出来吗?”
李南书没敢看妈妈的眼睛,微微低了头,拿着手里的皮尺卷了卷,“妈,和大哥没关系,是我自己坚持的,大哥不会害我,你不能这样想他。”
舒向芫默然,半晌叹道:“我没有这样想,他身上担子重,我是知道的,你爸出事后,他总想一个人把家撑起来,其实他自己在市委里,也是左右周旋,日子不是很好过。”
又看着女儿道:“你明天要是有空,去他宿舍,和他聊一聊,他心思重,大概觉得这回没保护好你。”
李南书见妈妈把这事翻篇了,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妈,我这回在乡下遇到了一个人,以前是在申城读了女校的,毕业后回老家结婚,丈夫是地主家的儿子,吃喝嫖赌样样行,好日子都他过了,后面人没了,受苦的是妻子,现在一个人带着个小孙女,日子过得可难了。”
舒向芫斜睨了女儿一眼,“说吧,你要打什么主意。”
“妈,没有,我就是和你瞎扯呢,这个婶子姓苏,是我们现在市革委会组织组组长苏永军的堂姑,你说巧不巧?”
舒向芫不接话。
李南书只得再问道:“妈,苏永军你认识吗?”
舒向芫转了身,“不认识。”
“妈,你想想。”
舒向芫放下了手里的布料,又转过来看着女儿道:“李南书,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别想在我这儿套话,我实话和你说吧,你爸重要,你哥重要,可在我心里,我的女儿最重要。”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微微打颤。
李南书一愣,随即朝门口看了一眼,怕姐姐们听到了会多想,拉了拉妈妈的手,喊了一声:“妈。”
舒向芫擦了下眼睛,带着鼻音道:“你本来就是全家最小的,聪明、懂事、谦让,我怎么就不能多爱一点呢,就因为你是我亲生的,我不能多表露,我不能多偏袒,可是南书,你十五岁就下乡了,对这个家,你已经付出过了。”
李南书见她妈还哭了,不由有些发急,“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哎呀,你别把我想的,像在苦水里泡大的一样。”
舒向芫拿帕子擦了眼睛,“郭必怀的事,已经发生了,我不说什么了,但是苏永军这边,南书,我不允许你插手。”
李南书没有应,轻声道:“妈,大哥已经在调查了,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身上流着相似的血,我们还一起长大,妈,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那你要出事怎么办呢?”舒向芫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南书一急,又喊了声:“妈,别给大姐、二姐听到了。”
舒向芫扭了脸,冷声道:“你这是才逞强,你不过是一个未转正的25级的小干部,人家要想杀鸡儆猴,逮的就是你,你哥是你爸手把手指导过的,你呢,下乡的时候才15岁,政治上的事,你爸几乎没教你。”
李南书不想再争辩,软了声调道:“好,妈,我都听你的。”
舒向芫摇摇头,“你是在敷衍我而已……”
“咚咚咚”,传来敲门声,“妈,南书,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是李南枝。
李南书忙开了门,道:“没,大姐,妈妈就是担心我,说我上回的事做得莽撞。大姐,昕昕睡了吗?”
“睡了,南书,上回真是把妈妈吓坏了,妈说的没错,你做事就是莽撞,一点不考虑后果,你年纪才多大啊,那些难事,家里的,上面还有我们呢,工作上的事,也有你单位的领导们,南书,下回不要这样冒险了。”
“好,大姐,我知道,你们放心。”
坐在床一侧的舒向芫哽咽着道:“怎么放心,你一点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你让我们怎么放心?”
说着,竟又哭了起来,这回连李南熹也听到动静,过来了。
舒向芫当着姊妹俩的面,把李南书想为她爸爸平反的事说了,“你们说说,她才回来多久啊,这么重的担子,就要往自己身上揽,她从十五岁以后,过过安生日子吗?”
“妈!”李南书也皱了眉。
李南枝忙道:“南书,妈是担心你,她说的没错,你自小就有主意,可是这回,你得听妈的,不然我们心里都不安心。”
李南熹也道:“南书,你答应妈妈,你当初下乡,是代替的我,我还是姐姐呢……”
“好,我答应。”李南书说完,就走了出去,回了自个的房间。
李南枝跟了过去,“妈,我去劝劝,你先睡。”
李南熹没走,“妈,我陪你吧。”
舒向芫点点头,“就因为我是后妈,她总担心我偏心,担心你们会有意见,小时候,东淮爱吃糖醋排骨,不好意思说,她就说自己爱吃,这么多年了,我都闹不清楚,她到底爱不爱吃?”
又道:“你二哥小时候胆小,带的饭菜被个高的同学打劫吃了,也不往家里说,她倒好,以为是我故意漏了你二哥的,把自个的饭菜给二哥,自个饿肚子。”
她擦了眼泪,接着道:“那年,家里要有个人去下乡,她怕我们为难,一声招呼不打,就去报了名,我连蚊帐都来不及买,就看着她坐火车走了,当年她才15岁呢。我是你们的妈妈,也是她的妈妈啊!难道我当了后妈,就不能疼自己的孩子吗?”
李南熹抱住了她,“妈,妈,我们都知道,你是一个好妈妈,真的,我们兄妹几个都知道,回头我劝南书,你不要着急……”
舒向芫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我就是觉得对不住她。”她顾及了这个女儿,那个儿子,却对这个亲生的孩子,疏忽很多,十五岁就下乡,这些年,每每想起,她都后悔的不得了。
什么公平,她一点儿也不想管,要怎么公平?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又真的公平过?女儿嘴里的公平,明明是牺牲她自己的利益为前提的。
就因为她是亲妈,她甚至不能说否定的话,不然就是偏袒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