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邋遢是要藏
等把宿舍收拾好,两个人把先前在食堂买的馒头热了一下,就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吃。杨曦月一口白面馒头含在嘴里,都舍不得吞下去,和南书道:“太软了,我觉得麦香就在我的口腔里打转。”
“是香,像是今年的新麦。”李南书喝了一口水,身上稍微暖和了一点,“你现在还住在戚婶子家吗?”
“嗯,学校也有宿舍,忙的时候住宿舍,不忙的时候,就回去陪戚婶子。”杨曦月顿了一下道:“我现在和戚婶子说了些,她和我说,她有时候夜里一个人睡觉,有些害怕,总担心大队里的单身汉偷开了她家门。”
正在啃馒头的李南书愣了下。
杨曦月轻声道:“她晚上睡觉,枕头下放着一把菜刀,我有次看到被吓了一跳,她才和我说的。”
“她儿子是连长呢,还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就和你那省委的工作一样,远水救不了近火,她那回和我一说,我就答应她,不忙的时候就回大队去住。”
南书道:“那你们临睡前,把门窗检查一下,对了,她没有想过搬到儿子那里去吗?”
“再等等吧,她女儿不是在中学读书吗?绮钏的成绩还挺好的。”
南书叹了一声:“真不容易,她那丈夫不说对她好不好,就是人在,她好歹没有这方面的恐惧和烦恼。”
杨曦月笑道:“她丈夫生前对她挺好的,所以戚婶子说她刚守寡的时候,好些人来说媒,她都把人赶走了,这辈子就守着儿子、女儿过就成。”
俩人吃完了馒头,简单洗漱了下,就睡下了,杨曦月有些感慨地道:“公社大院里的宿舍,也比乡下的房子好太多了,门窗关上,风一点儿漏不进来,就是北风呼啸起来,声音也好些是好远一样。”
“不然,你搬过来和我一块儿住?”
杨曦月摇头,“那不行,你就在这儿待一年,你要是走了,我住不惯村里和学校宿舍了怎么办?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现在的生活也比以前好很多了,至少不用再风吹日晒地出劳力,每月还能补贴五块钱工资,能买一些生活用品。”
“曦月,你现在还看书吗?要是以后有机会读大学,你可以申请看看,命运不知道在哪里给我们埋了奖励……”
杨曦月“嗯”了一声,“你没来之前,我是不相信自己有机会读大学的,现在你来了,南书,至少以后我们公社的工农兵大学推荐流程是公正的了吧?”
李南书很快反应过来,曦月以为她说的是推荐读大学的事,“嗯,至少在我这一关,是公正的。”
其实她想的是,77年恢复高考的事。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一声比一声紧的呼啸的北风中,慢慢地睡着了,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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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入职三四天,已然认识了公社各个科室的人,也察觉到有些老同志对她的敌对情绪,她心里能理解,毕竟她年龄小,又是“空挂”来的。
她私下问了卢静,说她来之前,都传这个位置是要让办公室主任刘光裕顶上的,有些人私下都请刘光裕吃了饭。
李南书还特地留心了下刘光裕,这人三十来岁,有高中学历,以前是大队书记,后来调到了公社来,长得高高壮壮的,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很符合这个年代人们的审美。
刘光裕本人倒是没显出什么情绪来,每次和李南书对接工作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不论是问他要什么数据,或是询问什么情况,他都尽心尽力地给予帮助。
李南书觉得这人还挺沉稳的,她想,如果这人能再坚持,说不准等她回江城,她的位置就真的是他顶上了。
下乡第五天,李南书一直没等到陈海再下来,就想自己去各个大队转转,了解下情况,前次的时候,因着她是省委的人,卢静对她是有些提防的,带她去的,都是条件比较好的大队。
这回再下去,卢静事先就和她保证,“李书记,这回我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和你介绍情况。绝不会再遮遮掩掩的。”
李南书道:“行,既然你这样说,那咱们挑个条件最差的先去看看。”
卢静立即就犯难了,“李书记,不是我不带你去,我要是带你去了,你怕是这晚上的觉都睡不好了。”
李南书立即朝她望了过去,“怎么说?”
“我也说不好,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她们出发的时候是一点钟,等到了卢静所说的最穷的大队石子岗,是下午两点钟,日头正好,风吹在人脸上,不是很冷。
大队里静悄悄的,卢静解释道:“现在是冬天,地头的活少了,社员都在家睡觉,书记,我带你去他们这儿的小学看看,孩子们该在读书的。”
等到了小学,远远地就看到老师带着孩子们在教室门口晒太阳读书,孩子们声音齐展展地念着“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李南书还笑道:“是不是孩子们都想着多晒晒太阳?”
等到了近前,李南书就笑不出来了,三四间教室都破破烂烂的,连糊窗户的纸都没有,简直是到处灌风。还不如在太阳地里读书呢!
一个年轻的男老师见她们俩个女同志,一脸凝重地朝村小看着,忍不住问道:“你们谁啊?是来找自家孩子的吗?”
卢静解释道:“不是,我们是公社的,这是我们新来的李书记,她想了解下各个大队的情况,我就带她来大队转转。”
听是公社干部,男老师立即拉拔学生道:“公社领导来了,快回教室去。”又忍不住朝李南书看了两眼,觉得这姑娘,实在不像个领导,年龄看着有些小。
一个小孩道:“老师,可是教室冷,你也没法写字。”
李南书有些奇怪,“为什么没法写字,你们老师的手也生冻疮了吗?”
小孩怯怯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没有粉笔,所以老师带着我们在外头用树枝写字。”
李南书这才发现,地上歪歪扭扭地划着好些字,为首的男老师有些羞涩地道:“乡下条件差,没办法。”
李南书道:“可是买粉笔的钱,大队也不出吗?难道大队部里,书记办公的地方,也没有糊窗户纸吗?”
男老师不说话,有一个黝黑的小男孩道:“有,他们那可暖和了,还能烧炭,在碳火里烤山芋呢,我有一次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热的把那暖和的大衣都脱了。”
小男孩边说着,边左脚蹭了下右脚,原来他并没穿鞋,两只脚上都生了冻疮,冻得老高的,皮肤已经溃破,上面有黄色的脓水和血痂,这会儿太阳照在脚背上,大概热的发痒。
李南书心口隐隐发颤,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爸妈叫什么名字?”
“他叫二蛋,他没爸妈,跟大伯过日子。”
男老师把二蛋往后扯了一下,“李书记,乡下孩子不懂事,瞎说话,您别当真。”
李南书摇头,“没事,随便聊聊,谁能把小孩话当真呢?”
二蛋立即红了脸,“我说的是真话,我真看见他们烧炭了,老师,是真的。”
老师摸了摸小孩的头,没有说话。
二蛋又看向了李南书,咬着唇,有些不服气,李南书忍不住道:“我知道你说的真的,我哄你们老师呢!”
“啥,怎么哄我们老师?”
“哈哈,哈哈,老师也是小孩子,还要人哄呢!”小孩子们忽然就起哄笑了起来。
男老师面红耳赤的,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南书道:“同志,你先带孩子上课,回头窗户纸一定给你们糊上,粉笔也会有的。”
“哎,好!”
李南书看了一眼破烂烂的窗户和门板,眼睛不敢再往二蛋身上看,低着头,快步地走了,眼泪一直在眼睛里打转。
等李南书走了,二蛋有些紧张地问老师道:“老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不会给你带来不好的事吧?”
“没有,你没说什么,不过二蛋,下回不能说了,你林大爷会凶你的。”
“哦,好。”
男老师从口袋里摸了一块麦芽糖出来,悄悄塞给了二蛋,二蛋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李南书这边,从村小出来,就让卢静带她去大队部。
路上,问卢静道:“这边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一些?”
“嗯,李书记,你一会去大队部看一圈,你心里就更明白了。”卢静这会儿也不敢多说话,她刚才发现李书记像是哭了,唉,她头回见到像二蛋这样的小孩,也流了一回眼泪,但是有什么办法,她自己养活自己都勉强。
李南书猜到,不外乎是中饱私囊这些,问道:“公社以前不管的吗?这些干部不能换一换吗?”
“换过了,以前的比现在的闹得还凶,社员们现在提起来,都无所谓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顿了一下,又道:“上次,我不敢说,我怕私下说了,给公社惹麻烦,我们储书记和现在的陈组长,人都挺好的。”
李南书望着她道:“其实你对这十二个公社都很熟?”
“嗯,我爱瞎跑,瞎打听,公社领导都知道,所以上次让我当您的通讯员。”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本来就是希望,你能和我说一说,让我向上面反映呢?”
卢静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她的惯性思维里,自己不好的方面、家里邋遢的东西是要藏一藏的,所以公社里的这些痼疾,她原也觉得,是要藏一藏的。
可是今天,她看孩子脚冻得那么高,心里也有些不落忍,也为自己的不作为、隐瞒而羞愧,脓疮不是疼在她身上,如果是在她身上,她是巴不得有人能看见,能救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