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狼来了
沈春华立即偃旗息鼓了,嘀咕道:“我也是担心你,唉,自从你当了这个大队干部,天天忙得不着家,到现在连媳妇都没娶,要是再背上个处分,那可真是太冤了。”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大了声调道:“你让大家垦荒,为的还不是大队社员的肚皮,难道那些粮食,是往我们家搬的吗?你没贪污,就这一条,不管公社还是县里,都不能拿你怎么样。”
杨学文有些叹气地道:“妈,你声音小点,嚷什么呢?”
“我就嚷了,你是为了大队,又不是为了自家,哎,你到现在连个小家都没有,你说你吧,大小也是个大队支部书记,也算立业了,成家的事,你怎么就不能抓紧抓紧……”她说到激动处,手背还拍了几下手心。
杨学文听得不耐烦,放下陶瓷杯,转身就往门口走
“哎,学文,你去哪?”
杨学文头都不回地喊了声,“去找李书记。”
他宁愿去找李书记,说垦荒的事,也不想和他妈谈什么“成家立业”。
沈春华叹了口气,儿子眼看都26了,还不成家,别人都要看笑话了,可是腿长在他自个身上,他不想成家,她也拿他没法子。
杨学文这边,出了家门,走到了山脚下,拽了一根狗尾巴草在嘴里叼着,百无聊赖地等着李南书他们出来,准备这回耐着性子,把高桥大队的情况,好好和李南书说一说,他们高桥大队是非有这些地不可的,不然社员就得饿肚子。
杨学文琢磨着,一会儿话还不能说的太生硬了,不然人家领导不乐意听,也不能说的太软和了,让李书记以为他这边还有商量的余地。
不过,态度还得诚恳点,他也不想跟公社领导闹翻了,不然以后人家给他穿小鞋怎么办?特别是这些女同志,心眼素来小。
他把这事琢磨了好几遍,也不见他们一行人出来,吐了嘴里的狗尾巴草,咕哝了句:“不会已经走了吧?要是走了,老胡肯定来找我啊!”
他想想,还是往山上去了,刚走不远,就听见有人喊着“救命,救命!有没有人啊!”那声音撕心裂肺的,还带着颤音,他立即意识到不好。
跑了一段路,隐约看见几个人影,心里猜测是李南书他们,忙加快了速度,等到了近前,他缓了步子,喘着气问道:“李书记,这是怎么了?”
李南书没有回头,手慢慢挪到背后来,示意他不要有动作。
几个人仍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他顿时心里一凛,隐隐有了猜测,立即屏住了呼吸,放慢了脚步,往前走了几步,一时之间,脚踩在枯草上的“吱吱”声,都放缓了好些。
等杨学文走到李南书旁边,就看到不远处有一头野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杨学文立即掏出一只口哨。
“嘘——”
口哨的尖锐声,立时划破了整个山谷,接着响起来好几声口哨声,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那只狼听到了声音,调转头就跑了。
卢静吓得瘫倒了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南书也好不到哪里去,坐在了土坷垃上,才发觉小腿肚子在发抖,伸手摸了下小腿,想让自己平缓下来,却发现整个人都在发抖。
杨学文皱着眉头道:“让你们不要跑到山里来,你们非要来,你们今儿要是入了这狼口,我可连反省都不用写了。”
李南书道:“确实。”
卢静瞪了他一眼,“你说的是人话吗?我们为什么过来,李书记为什么过来,难道就你一个人想着社员,我们都是坏人,活该被狼吃掉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你们太大意了。”
“我们怎么大意了,我们不是先去的大队部吗?你不知道我们来了吗?杨学文,我告诉你,也就是今天李书记没事,李书记要是要事,你……”
卢静忽然不说了,她们要是真出事了,再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付嵩脸色也有些发白,直说自己大意了,“刚才我看着快到了山脚下,就让民兵先走了。”他只想着预防和这边的村民发生冲突,压根没想到,会遇到野狼。
谁能想到在山窝里没碰到狼,在这山脚下碰到了。
杨学文道:“你当我们这荒山是好开垦的,头一年不知道遇到多少回危险,什么野狼、野猪,”他又低了声调道:“真的,农民为了多一口粮食,是拿命在换,他们也不想着大富大贵,不过是多一口粮食,怎么就不行呢?”
他看着李南书,李南书也看着他,丝毫没有退让。
这边,付嵩开口和李南书道歉,“李书记,文亮托我陪您下乡,今天是我大意了。”
李南书摆手道:“不能怪你,我也大意了,我们吸取教训,下回多喊些人来,”又和杨学文道:“杨支书,回头得在大队里提醒下,别谁落单遇到狼了。”
“李书记,你放心,我回去就去广播里说,哎,我们先回去吧?”这会儿,他反应过来,李书记怎么说也是个女同志,大概还是头遭遇到狼,怕是也吓得不轻。
卢静苦着脸道:“我走不动了,我腿还麻着。”
李南书道:“那再歇一会?”
“可不能歇了,刚才只有一头狼,万一来了好几头怎么办?”杨学文说着,就蹲了下来,示意卢静上去。
卢静有些犹豫,她就是麒麟公社的,知道这边乡下人嘴碎,要是见到杨学文背着她出山,以后怕是有得编排了,她还没有对象……
杨学文等的不耐烦,皱眉道:“你磨叽什么,要把狼等来吗?”
李南书猜到卢静的犹豫,出声道:“卢静,我扶你下山吧!”
杨学文要笑不笑地道:“你们女同志就是没有大局观,这都什么时候了,这样磨磨唧唧的,意义在哪里?嫌自己命大,非要等着狼来吃?”
卢静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朝杨学文道:“那就麻烦杨支书了。”
杨学文倒没再嘲讽,道了一句:“客气了。”再次蹲了下来,李南书扶着卢静到他背上,几个人快速地往山下去。
一出了山,李南书就扶了卢静下来,卢静脸上的表情松缓了些,小声道:“李书记,我添麻烦了。”
李南书摇头,“谨慎一点是对的。”她记得曦月和她说过,因为梁承浩有次救了她,两个人身体有些接触,大队里就风言风语的。
杨学文听了俩人的对话,觉得有些可笑,率先走在前面,朝后面喊道:“你们快点。”
他家离山脚下近,没有十来分钟,就到了,“在我家先缓缓,喝口水,一会儿我送你们走。”
沈春华在厨房忙着做晚饭,看到儿子带着三个人回来,皱眉问道:“学文,谁啊?”
“李书记他们,在山脚下遇到狼了,在我家歇个脚。”
“哎呦,没伤到吧?”
“没有,我吹了口哨,把狼吓走了,妈,你照看下,我去大队部喇叭里说声,让大家最近进山小心点。”
“好,好,你去,我看着呢!”说着,转身去给三个人倒了碗热水,还加了红糖,“你们喝点甜的,暖和暖和,这个冷天,狼大概找不到吃的,跑到山脚下来了,有两年没看到了。”
李南书忙道:“谢谢沈大姐。”
“不谢,不谢,”沈春华仔细看了眼李南书,隐约认了出来,笑道:“你是李书记对吧,我看你还有些眼熟,你记得我吗?上次你来这儿调研,我们见过的。”
李南书温声笑道:“沈大姐,我记得的。”
沈春华这才道:“李书记,我也不是为自家孩子说话,但是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家学文让大家垦荒,完全是为了大家,我们这边山地多,粮食不好种,人家一亩地三百多么斤的水稻,我们这有时候两百五都够呛,粮食都是一样的交,不想点办法,大家真的得挖树根吃呢!”
“沈大姐,我知道,公社现在在了解情况,你不要着急。”
沈春华拍了下大腿,“哎,怎么能不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为了大队,也不成家,成天在外面跑,跑也没跑出什么名堂来,可能还要被被处罚,光想想,我这心都像在油锅里煎一样……”
这时候,村里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高桥大队的社员请注意,今天山脚下有野狼跑了出来,大家进山要五个人一道,带好工具……”
是杨学文的声音。
沈春华擦了眼泪,她想,她儿子今天也算救了李书记,李书记怎么着,也不能就这么把她儿子抓走,她心里略微放心了些,和李南书道:“李书记,你们今天也吓到了,别赶夜路了,在我家住一晚吧,我家有时候接待干部,被褥还有一套,我都洗干净的。”
李南书道:“不用了,这会儿天还没黑,我就不叨扰了,”转过头来问卢静道:“卢静,你好点没?”
“书记,我……我小腿肚子还有些打颤。”
沈春华道:“那就别走了,在我家住下吧,晚上你们俩个女同志一屋,这个小伙子和学文一屋,住得下的,行,就这么说,我去给你们做饭。”
沈春华一去厨房,外头忽然就“轰隆隆”地打起雷来,乌云瞬时就移了过来,杨学文还没从大队部回来,冰雨已经落了下来。
付嵩道:“李书记,今天怕是只能在杨支书家借住了。”
“行,那就在这儿住吧!”
沈春华这时候过来道:“劳你们,谁有劲儿,给学文送个伞,我这厨房忙着,一时走不开。”
李南书站了起来,付嵩忙道:“李书记,我去吧!”
不料,付嵩一出门就滑了一跤,李南书接过了伞,“我去吧,这段路我认识。”
“那就麻烦李书记。”付嵩没好意思说,他今天也被那狼吓得不轻,那牙齿亮的都晃人眼,老远的,就闻到一股血腥气,一想到自个差点入了狼口,心神也有些不稳。
李南书刚出门没多久,就遇到了杨学文,对方看到她,“呵”了一声,“李书记,这是要去哪?要是回公社的话,可不是这条路,这是去大队部的路。”
“杨支书,我是预备去大队部找你,下了雨,沈大姐托我给你送把伞。”
杨学文本来见她下雨天还要急着回去,忍不住嘲讽她思想太古板了些,没想到人是来给他送伞的,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喃喃地道:“哪用送伞,我雨里都跑习惯了。”
“李南书接了一句,“我们也是在闲坐着,杨支书,这伞你拿着。”
“哎,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杨学文觉得有些别扭,出声问道:“李书记,你今天也不大,怕是比我还小些,哪年的啊?”
“52年。”
“那比我小四五岁呢,可真能干,都是省里干部了。”
“撞了回大运而已,不然现在还在乡下插队呢!”
杨学文见她这会儿一点不摆架子,笑着问了一句:“先前在哪儿插队?是我们麒麟公社吗?”
“不是,在皖南,那儿有个渔县,下面一个叫北山大队的地方,在那儿待了五年。”
“五年,那对农村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
“是,算了解,但还是比不上杨支书。”
杨学文也没谦虚,“那是,我在这儿生活了二十五六年,看过年景好的时候,看过不好的时候,我爷爷就是荒年,冬天去河里给我们捞鱼吃,得了支气管炎,没几年就去世了,我从那时候就想着,什么时候大家都能吃饱呢?”
李南书忽然有些侧目,就听他又问道:“李书记,你当过省里干部,你见识比我多些,我想问下,我鼓励大队社员开荒,真的不多吗?这不是一条正确的路吗?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难道不是让大家填饱肚子吗?”
下一句是,“难道最重要的不是人吗?”
李南书“倏”地朝他看过去,就见对方也正看着他,这对视的一瞬间,李南书知道,她没有理解错,对方就是这个意思:现在的方针政策真的是对的吗?
李南书心里“咚”了一声,缓声道:“上面也是从大局出发,社会的发展总是一步步的,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
杨学文道:“是一步步的,我们高桥大队稍微比大家快一点点。”
“杨支书,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的风险。”
“我没有中饱私囊,垦荒的地,也是大家一起垦,最后由大队来分,真说起来,和‘资本主义’也没关系,只不过,这部分地不往公社交公粮而已。”
李南书提醒他道:“你得走明路,至少县里得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不然以后要是被揭发、举报,你吃不消?”
杨学文平静地问道:“李书记,你是好心劝我,还是担心我会影响你?”
“我自然担心会不会影响我,但是杨支书,我只在这儿待一到两年,这个风险于我而言,是可规避的,但是对于你呢?”
她顿了一下,又道:“实话和你说,我上次来调研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件事,我也知道,这不是你们一个大队的问题,是好几个大队的问题,但是你得承认,你们高桥大队最突出,‘问题’也最严重,如果追究起来,作为高桥大队的支部书记,你绝对会被当做典型来批判,你不怕吗?”
最后一句,她是看着他问的。
杨学文的眼睛看向了伞外,回道:“我不怕。”
冰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李南书没再说话,她是不信的,这个年代,政治环境这样高压,谁不害怕触线,但是她没有再和杨学文争辩,话已经说到了,杨学文要是有脑子,他自己会去思考。
快到杨家的时候,杨学文忽然问道:“李书记,如果你是在我的位置,你会不会害怕?”
李南书很果断地回道:“会,我肯定会害怕,杨支书,你是支部书记,你也去公社开过三级干部会议,一些大的政策方针,你也是知道的。”
杨学文没再说话。
到了杨家门口,沈春华已经等在了门口,“哎呦,可算回来了,我还怕李书记走错路了,快进来,没淋湿吧?”
李南书道:“我是在半路上遇到杨支书的,他衣服大概有些湿。”
杨学文摆手,“没有,妈,李书记今晚在我们家吃饭,你多做两个菜。”
“知道,知道,要你说,我都和她们说好了,今晚儿在我家住一晚,这么冷的雨,走回去可得冻坏了,明天上午再回去也不迟。”
李南书道了一句:“叨扰了。”
杨学文摆摆手,“客气什么,我家平时也就我和我妈,住得下。”
晚上,沈春华做了四个菜,一个腊肉炒木耳,一个腊肉豆丝,一个炒鸡蛋,还有一份咸萝卜,萝卜是脆口的,还挺好吃。
沈春华见李南书只挑着腌萝卜吃,笑道:“都是农家菜,李书记你们尝尝看,可还吃得惯。”
“挺好的,沈大姐费心了。”
沈春华把鸡蛋往她跟前推,“别光吃萝卜,你要是喜欢,我明儿早上给你装点带着,这鸡蛋也吃啊,我们家就两口人,还不缺鸡蛋。”
“哎,好!”
沈春华又招呼卢静和付嵩吃,等吃好了饭,李南书和卢静帮着她收拾碗筷,沈春华推道:“就这几个碗,用不上你们,你们洗洗睡吧,今天也是吓狠了。”
李南书和卢静还是帮着她把厨房收拾了,沈春华颇有些感慨地道:“哎,以后我家学文找个媳妇,像你们这么勤快、和气就好了,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
卢静笑道:“沈大姐,你家儿子这么能干,肯定没问题。”
等晚上,卢静和李南书在屋里睡下了,卢静小声道:“李书记,杨支书和他妈妈还挺好的,以前我还觉得他们凶。”
李南书有些意外地道:“你不怪杨学文今天挖苦讽刺你?”
卢静摇摇头,“不怪,我知道他那也是着急。”她又小声问道:“书记,他人其实不错,对不对?”
“是……”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有人“哐哐哐”地敲门,隐约喊着“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