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骇人
李南书和卢静刚走到中间的山路上,忽然发现雨滴落了下来,卢静心里立即就着急起来,“李书记,我们得快点了,一会雨要是大了,山路不好走。”
这块的山路两边都没有人,路还窄得很,要是滑一脚,还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李南书道:“跑到前面,不是还有个生产队吗?我们在那儿躲个雨,把这一段走完。”
袁家奶奶和前面的生产队之间,有座小山峰,叫雀山,因为以前有很多麻雀而得名。
俩人立即小跑了起来,等爬过山峰,忽然遇到一个女同志靠坐在一块石头上,看到李南书她们,眼前一亮的样子,用吴山话道:“哎呀,小大姐,可算遇到人了,我这脚崴了,肚子还疼,你们能不能送我一下?”
李南书看她手搭在肚子上,问道:“是怀了吗?”
“嗯,刚满三个月,回娘家的,我家那口子说陪我一块儿,我嫌他单位工作忙,一个人回来了,不想刚被一个土坷垃绊了一下,崴了脚。”
李南书上去搀扶了一下,“扶着能走吗?”
“能,我看这夜都快黑了,真怕遇不到人,我家那口子回头到家看不到人,怕是得急死了。”
李南书和卢静道:“先帮着扶到前面村里去吧。”
卢静连忙扶了另一边,用当地吴山话问道:“大姐,你是哪个大队咧?”
“就白山大队的,你们知道吧,离这儿有些路。”
“是,有些路,”卢静是知道的,虽然也是吴山县的,但是靠近郡门那边了,和李南书道:“白山再往前走一点,就到郡门农场了。”
李南书也有大概的印象,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大姐,这么远,你这会儿回去,到不了家吧?怎么不在娘家住一晚?”
“哎,不好住,家里有嫂嫂,和我处不好,回来都没有好脸色,我拎着米面回来,倒还像我白吃家里一顿饭一样,我不想看人脸色,再晚也要回去的。我在县里还有个舅舅,去他那儿住一晚。”
话说的很在理,但是李南书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如果这是夫妇俩,或是没有怀着身孕,赌气走也就走了,可这人明明刚三个月的身孕。
“大姐,你妈妈呢,也不劝你两句吗?哥嫂不心疼你,你爸妈也不管你吗?这眼看着天快黑了,又下雨,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李南书都不敢想象,多大心的父母,让怀着身孕回娘家的女儿走夜路。
那大姐苦笑了下,摸着肚子轻声道:“要是滑一跤,孩子没了,或者我没了,我家里大概还要松口气咧。”
卢静有些愤懑地道:“你爸妈怎么这样!”
“爸妈还要看哥嫂脸色过活,管不到我,我妈也就抹个眼泪,让我下回不要回来了。”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红着眼睛道:“唉,我妈说,女人的命就是苦,有什么法子?”
她说完,眼泪“哒哒”地往下掉,可不是命苦吗?还好不好地怀了这么一个东西,真要生下来,她们娘俩以后怎么活?
李南书拍了拍她的背,“不哭,今天遇上我们了,肯定把你安全送到家去,就是今天晚上怕是回不去了,怎么着,也得明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那妇女听了她这话,怔了一下,“你愿意帮我?”似乎有些不信,又道:“他们都说我不详,命硬,克死了一个丈夫,现在又找了个带着俩孩子的男人,说我自己犯贱……”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有些说不下去。
李南书和卢静都愣了一下,似乎这时候明白,为什么那家哥嫂这么不待见她。
见她俩都不说话,那妇女眼里浮起一点讥讽来,“你们也这么觉得对不对?我再婚,就是犯贱,就是离不开男人,可那男人真对我好啊!前头那个死鬼不是打就是骂,我怎么就不能过一点人的日子呢?”
她边说边抹着眼泪,似乎这些年的委屈,都在这个落着冷雨的傍晚,朝着俩个陌生人倾泻出来。
李南书拍着她后背,安慰道:“不要这样想,每个人都有走背运的时候,现在是新社会,你想结婚、离婚都是自由的,那人对你好,你不嫁才是个傻子。”
女人忽然不哭了,睁着沾着泪珠的眼睛,朝李南书看着,半晌道了一句:“妹子,你要是我亲妹子就好了。”她要是早遇到一个这样说知心话的人,也未必就跟了姓刘的。
卢静笑道:“这是我们麒麟公社的李书记。”
女人像是有些意外,“这么年轻,就是书记了,妹子,你可真能干,心肠还好,你要是我们公社的书记就好了,准能给我做主。”
李南书扶着她,轻声道:“自己要给自己做主,大姐,我看你也不是笨人,俗话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嘴长在人家身上,我们管不了,日子却是我们自个实打实过的,你心里要有一杆秤。”
女人低了头,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像有万千愁绪一样。
李南书看雨滴越来越大,也不说话了,扶着她,又不敢加快步子,怕她肚疼,和卢静道:“卢静,不然你走快些,先去前头借个伞,这大姐怀着身子,要是淋雨冻着了,就麻烦了。”
卢静应了一声,就往前跑去。
大姐推了一下李南书,“小书记,你也走吧,别管我了,我一个人慢慢走,我肚子不疼了。”
李南书紧皱着的眉头松缓了些,“那我俩稍微快点,卢静在这块不熟,不一定能借到伞。你这怀着身子,不能被冻到了。”她记得孕妇是不能吃药的,而且看这大姐的衣服,也就勉强没有打补丁,家里也未必有钱给她买药。
大姐“嗯”了一声。
眼看走到一截下坡陡路,李南书道:“这块得慢点,我在前面,你在后面吧!”
大姐朝旁边的坡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南书拉着她,慢慢往前挪,忽然后面的大姐一个踉跄,带着李南书也没站稳,俩人朝侧边的坡下滚了下去。
李南书还吓得尖叫了两声,大姐却一声都没吭,等滚到了坡底下,李南书顾不得脸上、腿上火烧烧的疼,问她道:“大姐,你要不要紧,肚子疼不疼?”
大姐平静地摇头,“不疼,乡下人就这点好,皮实,耐摔打。”
李南书见她一点不害怕、担心,很镇定的样子,有些意外地道:“大姐,你也太镇静了,一点都不害怕。”
大姐低头摸了一下肚子,“这孩子要是真没了,也是他的命。”
李南书有些奇怪地问道:“大姐,你自个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对方摇了摇头,望着她,轻声道:“李书记,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听过我的名字吗?我叫李桃虹。”她的眸子里又浮起一点淡淡的讥讽来。
李南书觉得有些不对劲,摇头,“可能我刚来这儿,没听过,你名字还挺好听。”
“嗨,父母也没文化,瞎取的,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桃子刚好熟了,就叫桃虹。不像你的名字,听着就很有文化,像读书人的名字。”
李南书观察着雨,随口笑道:“我名字是顺着我大姐取的,我大姐叫南枝,我二姐叫南熹,我叫南书。”这会儿,李南书以为,李桃虹是听娘家父母说的她,没有往心里去。
“桃虹大姐,你看这雨是不是小了点,我扶你起来,我们往上走,一会儿卢静找过来,没看到我俩,还以为和我们错开了呢!”
李南书往前开路,划扒着两边的杂树枝,走了两步,见后面没有跟上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桃虹大姐,怎么了,肚子疼吗?”
李桃虹望着她,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李南书要牵她手的时候,她后退了一步,望着对方道:“你走吧,我肚子不疼了,你快走吧,我……我一会还是回娘家,在娘家挤一晚。”说着,怕对方还要送她,转头往山坡底下走。
李南书被她这反常的行为闹得头皮发麻,以为她是想不开,跑两步拉住了人,“桃虹大姐,不值当的事儿,先上去吧,马上天都黑了,真的,不值当的事儿。”她执拗地看着对方,拉着人不让走。
李桃虹心口微微起伏,眼睛有些发热,哽咽着问道:“李书记,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从哪儿知道你的名字?我和你说吧,我男人叫……叫刘光裕,我是他的姘头,所以我娘家人不让我进门,说我怀的是孽种,恨不得我死在这山路上,免得给家里丢人。”
她稍微换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遇到你,你以为是偶然吗?你看我是农村妇女,是不是觉得我肯定不是坏人,不,我告诉你,是刘光裕让我来的,他想让我把你推下这山坡,推得远远的,如果滚下来还活着,用石头砸你的头。”
李桃虹说完,见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苦笑道:“快走吧,为了我这样的人搭上你的命,太不值当了,快走吧,等他来了,他不会心软的。”
李南书听得心口直跳,望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往山路上跑,已然顾不得什么带刺的杂树枝和石头,等跑到刚滚下来的窄路上,朝山坡下望了一眼,喊了一声:“你也走吧!回你妈妈那儿去!离他远远的。”
说完,没再等对方回应,径直往前面跑了。
大概十来分钟,他忽然看到一个男的打着伞朝这边来,李南书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担心是刘光裕,这会儿山坡下的杂树都比较稀疏,压根藏不住人,她提了一口气,径直往前跑。
等俩人快碰面的时候,李南书压根不敢看是谁,假装防淋雨,双手遮在头上,往前冲了过去。
等跑得远了些,见对方没有反应,她的步子才缓了下来。
这时候她才发现,她已经跑到了前面这个生产队来了。
杨学文刚从姨娘家出来,就看到一个女同志边快步走着,边喘着粗气,好像担心后面有狼追一样,神态很是慌张,身形看着有些眼熟。
像是李南书?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是李书记吗?我是杨学文,高桥大队的。”
李南书也看到了他,薄薄的细雨,模糊了她的眼睛,也有可能是被吓出来的眼泪,她的脑子有些混沌,停住了脚步,不敢走了,她闹不清楚,刘光裕为什么要让人来推她,也闹不清楚,除了李桃虹以外,还有没有别人?
刘光裕可能是为了林大庄,林大庄可能拿李桃虹的肚子威胁了他,那杨学文呢?他们大队私自垦荒的事,全公社、全县城都睁着眼闭着眼,没人提,没人管,是她非要把这事闹到明面上来解决。
她不可恨吗?没有挡着杨学文的路吗?
杨学文看她神情肉眼可见地更紧张了,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心里很是奇怪,朝她走了过来,“李书记,你怎么在这?一个人吗?是下乡来察看情况吗?曾文亮和卢静他们没跟着来吗?你怎么一点儿不吸取教训,这山路上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你……你怎么在这儿?找我的吗?”
“不是,我找你来这儿干什么?我姨娘喊我来吃饭,”顿了一下,又小声道了一句:“我最近可不想在你跟前晃,让你找茬吗?”
李南书听到了他的抱怨,小声道:“有……有个人要用石头砸死我。”
杨学文一怔,侧着耳朵问了一遍,“什么?”
“有人要用石头砸死我。”
一股寒意从杨学文心里升腾上来,“谁?你遇到了?”
当即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你先跟我走,我姨娘家在这儿,她家好几口壮劳力。”
“我要回公社,”她现在一点儿不敢在这儿多待,她又想到了卢静,“你看到卢静没有,她先来这个生产队借伞了。”
“没有。”
李南书立即担心起来,大声喊了起来,“卢静,卢静!”
“哎,哎,李书记,我在这呢!”
卢静的声音从左侧边传了过来,不一会儿带着一把伞跑了过来,“书记,你怎么这么快,我才刚到呢,那个怀着身子的大姐呢?”
“她……”想着旁边还有不熟的杨学文,李南书到口的话吞了下去,“卢静,我们快回公社,找储书记!”
杨学文立即道:“我陪你们一块去。”
“不,不用,谢谢,我们后面还有一个大姐,杨学文,你去找找看,或许她在半道上,她怀着孕。”李南书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李桃虹是刘光裕派来的,借着孕妇的身份,要对她下狠手。
杨学文见她很是紧张,转身要去找人,李南书拉住了他,“不,你别去,还有人,万一还有人。”李桃虹说刘光裕也在这段路上,这个人为着李桃虹,要对她下黑手,那就不可能让李桃虹一个来对付她,所以他肯定在那段路上。
想到这里,李南书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颤抖的太明显,卢静和杨学文都发现了,卢静忙问道:“李书记,怎么了,那个大姐呢?”
“先回公社。”李南书的嗓子有些发哑,她想不到,一个大队支书,就可以让人下这种狠手。
杨学文道:“你们等我一两分钟,我回去让亲戚去那条路上看看。”
大概两分钟,杨学文就去而复返,四个青年跟在他后面,他和李南书道:“李书记,我说好了,我先送你们回公社。”
一路上,大家都没说话,等到了公社,储书记已经下班了,卢静道:“李书记,我知道储书记住哪儿,我带你去。”
他们到储书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杨学文打着手电筒,敲了储书记家的门,是他爱人开的门,看到门口站着三个年轻人,笑问道:“找兆益的吗?”
“许大姐,这是我们公社的李书记,我们下午遇到了情况,要和储书记汇报一下,您看储书记现在方便吗?”
许萍如看着四十岁上下,一头利落整齐的齐耳短发,闻言和善地笑道:“方便,没事,快进来,你们吃晚饭没有?”
她看出来李南书神情有些不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脸色都是白的,她握着姑娘手的时候,发现指尖都是冰冷的。
李南书摇头,“不用客气,许大姐,我们说了事,就走了。”
“先进来再说,”许萍如又朝里头喊道:“兆益,你们公社的小李书记来了。”
储兆益正在和儿子下棋,听了这话,立即起身出来接人。
李南书一看到他,眼泪就下来了,喊了声:“储书记!”
储兆益立即皱了眉,忙问道:“出什么事了?走,走,到我书房去聊。”
卢静跟着李南书和储兆益去了书房,杨学文很自觉地停了脚步,留在客厅了,许萍如给他倒了一杯水,“同志,你怎么称呼,小李书记这是怎么了?”
“许大姐好,我是高桥大队的支书杨学文,我今天在向前大队姨娘家吃饭,傍晚出门的时候,就看到李书记冒着雨从雀山那边过来,神情慌慌张张的,说是有人拿石头砸她。”
许萍如瞳孔微缩,“不是开玩笑?那是要害她?”
杨学文想了一下,点了头,“怕是这样,她急着回公社,我让姨娘家的表哥、姐夫们去那条路找人了,说路上还有个孕妇,估摸是和害人的是一伙的。”
“你见到那孕妇没有?”
杨学文摇头。
许萍如想,李南书急着来找兆益,肯定是知道害人的是谁,天呐,他们麒麟公社多少年没出这样的事了,小李书记这才过来多久啊,竟然就有人动了这种心思。
她刚这样想着,就见丈夫带着李南书和卢静出来了,穿了外套,说要出门一趟。
许萍如上前问道:“去哪啊?”
“找老秦去。”
老秦就是秦越海,是县里公安局驻公社的特派员,这是要抓人呢!
许萍如心口也跳了起来,“这么要紧吗?”
“别等我了,我可能晚上住公社了。门窗关好。”
“哎,知道了。”
等出了门,储兆益和杨学文道:“杨支书,你帮忙把李书记和卢静送回去,”又和李南书道:“小李书记,你放心,这事我肯定管,公事公办,你回去安心歇着。”他的语气很是严肃。
李南书点了头。
他们回公社的路上,经过卢静的家,卢静不愿意回去,说要到李南书那住一晚,刚才在储书记家,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孕妇是刘光裕的姘头,要害李书记。
卢静今年也才23岁,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不敢想象这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如果今天那个姘头没有良心发现,就她和李书记两个,卢静简直不敢想象。
她现在看谁,都觉得不像好人,包括杨学文。
李南书只觉得心头发冷,压根没听清卢静说什么,等到了公社大院,她朝杨学文道谢的时候,才发现卢静也在,卢静道:“李书记,你宿舍要是住不下,我就去办公室凑合一晚。”
“住得下,人多挤着还暖和些。”今天曦月刚好不过来,她要回一趟戚婶子家拿些酱菜过来。
卢静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今天也不敢一个人睡。”
李南书又朝杨学文道:“杨支书,谢谢你跟着我们跑来跑去的,你也快回去吧!免得沈大姐担心。”
“好的,李书记,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让人来和我说一声。”
“谢谢!”
杨学文还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和李书记不算熟,只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即走,看着她们进了大院,转了弯,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拿着手电筒慢慢往家去,他忽然觉得,有些讨厌的小李书记也挺不容易的。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是她刚直的性格,得罪了人,有人恨不得要害了她。
他忽然觉得很奇怪,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从省里下来挂职锻炼,还这么拼命,为的是什么呢?一个女同志,难道还想当省长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他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当支书也有两三年,在公社里也看了不少事,人不圆滑些,是混不了官场的,所以他这混不吝的性格,大概也就在吴山县混一混,再往上一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现在,从省里下来一个姑娘,她是一个“好”的典型,她要怎么在这么社里打开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