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没法硬下
李南书正在参加最后一天培训,今天下午给她们培训的是省报主编,五十来岁的女同志,很有阅历,举得例子都通俗易懂,她觉得还挺有收获的。
她正拿笔记着老师说的注意事项,就见老师忽然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地道:“最后,我再提醒下大家,要注意作风问题,可千万不要犯一些‘拿’‘要’的原则性错误,好了,我们的培训正式结束,希望大家接下来的采访顺利!”
李南书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余光瞥见有人在看她,一侧头就看到卫思琴正朝她看着。
卫思琴微微点了下头,移开了眼睛,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她想,方秘书在县里干了两三年了,效率当不会太慢?
李南书跟着大家一起离会,方建宏在门口给她们发材料,李南书看了一下发到她手里的文件袋,王朝胜,泥河公社前进生产大队支部书记。
方建宏笑道:“李记者,回去好好研读资料,明天你先去泥河公社那边找党委书记,那边会有人接待你,流程都熟吧?”
“熟的,培训的时候都讲了。”
方建宏点点头,“到了那边,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公社,也可以找我们。”
“好的,谢谢方秘书。”她的采访对象在生产大队,来回县城不方便,大概率是要住在大队或者公社那边。
她正准备回宿舍去研究,不成想,卫思琴忽然跑过来拉住了她,“小李,你等下。”
“怎么了?”
“方秘书忙完,他有话和你说。”
李南书有些不明所以,站在那里陪她等方秘书,孙逸宁经过问道:“南书,怎么不走?”
“说是方秘书找我。”
孙逸宁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一个眼风都没给卫思琴。
卫思琴望着她的背影,阴阳怪气道:“市里的记者就是不一样,眼睛都不带看人的,可真神奇!”
李南书问了句:“你们认识?”
卫思琴摇头,“谈不上。”
不一会儿,方建宏发完资料走过来,问道:“卫记者,李记者,你们怎么还不走,是有什么问题吗?”
李南书道:“卫同志说你找我。”
方建宏看了一眼卫思琴,微微笑道:“我倒是想起来,卫记者,陈县长让你培训结束后,过去一趟。”
卫思琴愣了一下,“怎么是我?方秘书,你没弄错吧?”
“没有,陈县长是这么说的,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他反映。”他的声音有几分冷淡,卫思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方建宏转身对李南书道:“李记者,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就得上岗了。”
李南书道了谢。
半小时后,李南书从食堂回来,就见卫思琴伏在桌上哭,问道:“卫姐,你怎么了?”
卫思琴不理她,仍旧哭,李南书也就没理会她,拿着暖水瓶去洗澡间了,等她再回来,就见卫思琴坐在椅子上,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李南书,是我小瞧了你,没想到被你这只麻雀啄了眼睛。”
李南书忍不住笑了下,“卫姐,瞧你这话说的,我是麻雀,你是什么凤凰不成?”
卫思琴微微抬了下巴,“我怎么说也有份正式工作。”
“对,以后我不喊你卫姐、卫同志了,我该改口喊你卫凤凰。卫凤凰同志,请问你还有什么指教?”
卫思琴冷哼了声,“你猖狂不了几天,等采访结束,滚回你的生产大队浇粪去吧!”
李南书有点不耐烦地道:“卫凤凰,我忍你很久了,你如果再这样口无遮拦,别怪我不客气。”
卫思琴“哗”地一下,眼泪就掉下来,“怎么,把我告到陈县长那里去,还算你对我客气了,李南书你真是耍的一手好阴招。”
李南书淡淡地道:“不是我,不要给我扣莫名其妙的帽子,我可什么都没干,与其诬赖人,不如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
她大概琢磨出来,这人肯定是告她黑状,没告成功,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南书只想说一句:活该!
卫思琴息了声,伏在桌面上哭。
李南书只恨没有棉花来堵耳朵,后面实在受不了,拿着材料去隔壁宿舍找孙姐了。
孙姐也在看材料,见她来,笑问道:“怎么了?”
“孙姐,我们宿舍有只凤凰在吵,我在你这边待一会可以吗?”
孙逸宁被她逗笑了,“当然可以,对了,你明天要去哪里采访?”
“泥河公社的前进生产大队,我的采访对象是他们大队支部书记。”
孙逸宁蹙眉,“王朝胜?”
李南书一喜,“孙姐,你认识?”
孙逸宁摇头,“谈不上认识,在报纸上看过他的事迹,年轻有为,今年还不到四十吧,复员军人,他们大队说是小麦亩产可以达到400斤,水稻亩产600公斤,南书,你在生产大队待过,该知道这个数字有多耀眼?”
李南书如实道:“我这几年听说的,高产田水稻的产量也不到500公斤,小麦最多亩产300斤。”
孙逸宁点头,“小李,你去采访的时候,多观察观察,你觉得哪些人不适合采访,你可以去唠唠嗑。”
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李南书的心头,“孙姐!”
孙逸宁“嘘”了一声,“查实了再说。”顿了下,又道:“我刚听见卫思琴在哭?”
“我从食堂回来,她就在那哭。”
孙逸宁想了一下道:“你这次被分到泥河公社,先别和她说,她叔叔是泥河公社副党委书记,她早几年算是我徒弟,我们在采访渔阳水库那次,我发现她有些小毛病,提醒了下,她恼羞成怒,后来我就不带她了。这回,是不是我还连累了你?”
李南书摇头,“没有,我俩第一天上午就生了一点口角。”她大概明白,为什么卫思琴这么看不惯孙姐,症结在这里。
孙姐说的“小毛病”,李南书也大概猜得出来,不外乎是“拿”“要”。
“谢谢孙姐提醒。”
孙逸宁笑道:“不客气,你先试试看,有问题,我们后面回来了再讨论。”
李南书真心实意地道:“孙姐,我运气真好,第一次当记者,就遇到你这么好的前辈。”
孙逸宁忽然笑了一下,“实话和你说吧,我是看你年纪小,却好学的很,怕你这个好苗子给卫思琴带歪了路,才和你搭话的。”
李南书道:“那还是我运气好!”不然她这样一个新人,一脚踏到这个行业来,完全两眼一抹黑,怕不是几天培训课就能点透的。
孙逸宁又叮嘱了她几句,“如果在大队住宿的话,最好住在军属家里。采访不光是听别人怎么说,也要看看材料怎么‘说’,大队的账簿你也可以看看……”
等听到大钟敲了九下,李南书没好再打扰,告辞回了宿舍。
她回去的时候,卫思琴又不在宿舍。
李南书怕她在自己的材料上动手脚,把材料袋压到了枕头底下,才放心睡去。
半夜她睡的朦朦胧胧的,隐约听见门“吱呀”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她一起床,就闻到宿舍里有股酒味,仔细闻了下,好像是从卫思琴床铺那边散发出来的,心里想着,还好今晚就不在这边住了。
李南书走的时候,碰到孙逸宁也出门,忙喊了声:“孙姐!”
孙逸宁点点头,轻声问道:“你宿舍那个凤凰,出门没?”
李南书摇头,“还在睡着。”
孙逸宁道:“她是真胆大,我昨晚胸闷,在走廊里走了几圈,见她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过来,”边说边皱了眉,“那气味真是一眼难尽。”
“我昨晚睡得熟,就模模糊糊地听到门开了。”
孙逸宁望了一眼她身后的宿舍门,“她当了几年记者,连自律都做不到,迟早出事儿,走吧。”
“好!”
李南书在东门大桥坐拖拉机到了泥河公社,找到了党委书记查仁全同志,给他看了县里开的介绍信。
查书记笑道:“哎呀,李记者,可把你盼来了,上个月我们去县里开会,陈县长就叮嘱过我们,一定得配合你们的工作,我回来后,立即和宣传部、武装部的同志都沟通了下,让他们各安排一个人手,配合你的采访工作。”
不一会儿,宣传部的陈恪就带着一个相机过来,武装部的乌朴树同志高高大大的,看着就很有力气。
查仁全笑道:“两位同志可得好好配合李记者,我们泥河公社的劳模登上报纸,是我们公社的荣誉。”
客套了几句,李南书就和公社安排的陈恪、乌朴树两位同志往前进生产大队去,一路上,俩人提起王朝胜都是赞不绝口,“王书记确实能干,前进大队被他管得井井有条的,村民很少生事。”
另一个道:“每年交的粮食也最多最好,绝不拖延时间、以次充好。他们这儿的知青,思想觉悟也高,这几年好几个去上大学了。”
李南书一路听着,并不应和,笑道:“那我可得见见,看看两位同志有没有夸大其词。”
快到村口的时候,李南书远远地就看见一栋气派的砖瓦房,屋前屋后还有一亩地左右的大院子,李南书的心不觉往下沉。
她已经可以预见,奖金和她没有关系了。
王朝盛似乎早得了通知,派了一个小伙子在村口等他们,看到她们来,立即就迎了上来,喊了声:“陈哥、乌哥,这就是县里派来的记者吧?”
“你好,我是李南书!”
“李记者,你好,你好!我大伯让我在这接你们,走,快家去坐坐。”
却并没有朝那个大屋走去,而是换了个方向,三间泥坯屋,就在屋顶上盖了瓦片,窗户都像是自己做的,窗框都不怎么平整,李南书为自己的臆断而羞愧。
王朝胜复员几年,身姿还是很挺拔,嘱咐妻子去倒几杯茶,然后自己进屋拿了一堆奖状出来,“李同志,我也不是很会说话,我获得的荣誉都在这了,您看着怎么写合适,就怎么写,我也不懂这个。”
他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手指缝很宽,指节有些变形,是一双很常见的农民的手。
李南书的疑虑又打消了很多,笑道:“您谦虚了,您是县里的劳模,以后说不准还是市里的劳模,您的事迹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向您学习。”
王朝胜听得一愣一愣的,“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我就是做了一个大队长该做的。”
这时候女主人倒了几碗茶过来,都是吃完的粗碗,上面飘着许多茶叶沫,闻着还有点陈茶的味道,女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是什么好茶,大家喝喝解解渴。”
“谢谢婶子。”
李南书开口问道:“70年,这边发洪灾,大队被淹了,王书记冲在前头,救了不少人?您能描述下当时的场景吗?”
王朝胜叹了口气,“那次发灾,我们大队走了两个好青年,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他婆娘在一旁搭话道:“哎,朝胜这几年,一想到这个事,就睡不着觉,其中一个还是家里的独儿子,现在剩一个老娘,眼睛都快哭瞎了,朝胜说以后就我们家给她养老,几次要把婶子接过来,婶子就是不愿意,说自己还能动。”
陈恪、乌朴树都夸王书记仗义。
李南书又接着问生产大队亩产的事,王朝胜立即就说:“小卖亩产在400斤左右,水稻亩产在500-550公斤,今年刚插秧,几位同志要不跟我去田地里看看?”
几人走到了田地里,一片小绿秧苗,看着精神得很,陈恪在地头给王朝胜拍了两张照片。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李南书问了今年小麦产量的事,大家都笑说:“比去年多,具体的我们不清楚,还得问王书记。”
李南书又问了村里有没有什么副业,有一个大哥道:“养猪养鸡鸭,还有就采采茶叶,我们书记能干,我们大队日子可比别的好过多了。”
到这里,李南书终于觉出哪里不对来。
一个茶叶是副业的大队,书记会用陈茶待客吗?只能说,王朝胜装得太过了。李南书有些沮丧,他明显是提前和队员打了招呼,做了部署的,她就算再问十个、二十个,也未必能听到真话。
午饭也是在王朝胜家吃的,瘸腿垫了砖块的四方桌上,摆着一份丝瓜炒鸡蛋,一份清炒南瓜,一份腌萝卜菜,一份腌豆角,一盆子蛋花汤。
王朝胜只说着,“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李南书想,这“装”的功夫,王朝胜真是深得奥义。
饭桌上,李南书问那个气派的砖瓦房是谁家的,王朝胜道:“我们这有个男娃在部队当兵,是个连长了,每年的钱都寄回来,他娘老子攒了几年,造了这屋。”
李南书又提出要在大队里住两天,多了解一下王书记的事迹,把初稿写好了再走。
王朝胜笑道:“好说,好说,我一会就去安排。”
李南书笑道:“王书记,写稿子需要安静一点的地方,家里有小孩的,怕是闹人得很,你先前说的那个快瞎了眼的老娘,她家有空房子吗?”
王朝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道:“房子是有,但这婶子说话不中听,李记者,要不再换一个?”
李南书怕打草惊蛇,笑道:“那还是听王书记安排。”
王朝胜带她去了村子中间的一个军属家里,主人家把儿子的空房收拾了出来,李南书老老实实地在屋子里写了一下午稿子。
傍晚的时候,让公社的两位同志先回去了,让他们第三天来接下她。
第二天早上,李南书说想去看下大队的账簿,写文章的时候好据实引用,王朝胜把她领到地方,有人来问买化肥的事,王朝胜就先去买了。
这边,大队会计拿了一本账簿,“李记者,这是我们去年的账簿,你看看,渔县里,就算我们大队交粮最多。”
李南书看了一下,账簿很新,不像记了一整年的样子,笑道:“同志,我得看近三年的,到时候做个数据分析图,麻烦你再帮忙找找前面两年的。”
“这……这,前些天发大水,我们大队办公室搬过一次,我去问问书记放哪了。”
“麻烦你了。”
他人一走,李南书就看向了办公室一个年轻女孩子,“姑娘,你也在大队干活吗?”她从进来开始,这姑娘就偷瞟了她好几次。
那姑娘看了一眼门外,小声道:“大队这几年的账都是我记的,同志,我拿给你看去。”
不一会儿,两本账簿就塞到了李南书随身带的挎包里,“同志,你走之前得还我。”
李南书点头,问她道:“你是知青?住知青点吗?我晚上去你们那唠嗑?”
姑娘摇摇头,“不,你别来,你在这待几天?”
“三天。”
“那你明晚去邱大娘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邱大娘家。”
李南书应下。
许是李南书来了两天,大半时间都待在屋里写稿子,或者问他一些问题,第三天的时候,王朝胜的婆娘就没怎么来看南书。
傍晚的时候,南书推说去田地里看看,借住那家的婶子也没在意。
李南书找到了邱大娘家,那姑娘已经在等她了,一见她来,就哭道:“你是记者,你可得帮我们和县里说。”
原来邱大娘就是儿子死在前年水灾里的老大娘,拉着李南书的手道:“这村子,就是王朝胜的一言堂,我儿子救人没了,抚恤款,他就给了我二十,人是我儿子救的,功劳给他领了,他欺负我没儿子没丈夫,奈何不了他。”
李南书道:“那么社领导也不管吗?”
“一伙的,公社的副党委书记卫秋明,是他小舅子,公社谁不睁只眼闭只眼,他又会做表面功夫,那么大个屋,修得像个庙一样,公社、县里来人他就让给别家住,自己搬去老房子里……”
“大家怎么不去县里反映?”
“不敢,他是劳模,报纸都上过,说他不好,谁会信啊?大家还要在这过日子呢,他是大队书记,都怕得罪了他,遭报复。”
李南书听完邱大娘说完王朝胜贪水利款、困难户的救济款、抚恤金来建房子,旁边的知青小蒋又哭了起来,李南书的头皮忽然发麻。
同是知青,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小蒋要和她说什么。
“他侄子对我动手动脚,我去找王书记反映,王书记说是我自己不检点,问我,他侄子怎么不对别的知青动手动脚?说他侄子要是犯流氓罪,那也是和我一起犯的,李记者,你帮帮我吧,我不想嫁给他侄子,我害怕生一窝小流氓,他会打人,会掐人脖子……”
李南书抱住了她,“不哭,我肯定和县里反映,我答应你,我肯定帮你反映。”
邱大娘又道:“同志,我们大队有好些人受他家欺负,平时都不敢说,要是上面来人管,大家肯定都敢敞开了说,哎,可作孽了……”
第二天上午,公社的两位同志一来,李南书立即就告了辞。
王朝胜还留她住几天,说这里环境好,李南书笑道:“多谢王书记的热情,我回去还得查点往年的报纸,把稿子多打磨打磨。”
出了前进大队,陈恪就发现她脸色不对,问道:“李同志,是不舒服吗?”
李南书点头,“是,头晕,有点犯恶心,估计这两天夜里凉到伤了胃,陈同志,麻烦你和曲书记说下,我就不和他辞行了。”
陈恪忙道:“好,好,身体要紧,赶紧去县城医院看看。”
李南书回了县城,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写了一天稿子,到晚上的时候,听到隔壁开门声,立即跑出来,看到孙逸宁就哭了,“孙姐,我麻烦了!”
孙逸宁忙拍她的背,“怎么了,下去被人欺负了?”发现她脸色发白,小腿发抖,一时也被她吓得不轻。
李南书摇头,拉着她进了宿舍,把稿子拿给她看,颤着声道:“孙姐,这稿子我肯定得交到县里去,邱大娘我得帮,小蒋知青我也得帮。”
孙逸宁叹道:“我以为他顶多谎报亩产量,造假骗荣誉,没想到,他还欺压队员和知青。南书,他在公社里有亲戚……你这交上去,风险怕是不小。”
她没有说的太明白,但是李南书懂她的意思,蛀虫后面,也许是一串的蛀虫。
李南书慌乱了一瞬,立即镇定下来,“那我也得交。”她敲开邱大娘家的门的时候,就猜到了自己可能会面临的风险。
但是,一个失了独子的母亲,一个孤零零下乡插队的女知青,她们试着发出了求救声,她们把她当做这个小黑屋子里漏进来的光。
她没法硬下心肠,没法独善其身。
她想,如果大哥在,也会鼓励她,要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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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省平江市拖拉机厂,陈树深正在制作电子测试仪器,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喊他:“陈树深,有你的信!”
陈树深一愣,忙去接。
信拿在手上,一颗心就开始“扑通扑通”的跳,会不会是李南书?
好半晌他才敢看封面,“李南书”三个字映入眼帘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像闪过一阵电流,颤着手打开后,发现信很厚,有好几页纸。
是南书终于告诉我,为什么不理我了吗?
可是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就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陈树深,忽得来信,非常意外。你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
1969年前后,我曾经给你寄过一个空信封,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从来不回我的信,是不是经济窘迫,没钱买信封?我给你寄一个,你给我回一封信好不好?我等了很久,毫无音讯。
我想,这个石沉大海的空信封,就是你的态度。后来,我再没给你寄过一封信。我的朋友陈树深走失在1968年,从此以后,杳无音信。
我1968年到皖南插队,被安排在北山生产大队,这是一个山脚下的小乡村,刚来的时候,他们说什么,我都不是很懂,……”
陈树深一行行看过去,好像李南书这几年的经历都在他的跟前翻了一页又一页,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段:
“陈树深,你把信寄到哪里去了?……你明明说过,李南书是你永远的朋友,你永远对她伸出援助之手。陈树深,静仪姐说你这几年过得不容易,我不想在我朋友的心口上撒盐,但是我真的很想问一句,你那么聪明,为什么会犯这种糊涂?”
陈树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些年,他一直被人耍的团团转!
谁扣了南书寄给他的信,谁扣了他寄给南书的信?
江城,他要去江城!
陈树深当即去和领导请了假,领导还取笑他:“陈树深,这些年,你都没请过几天假,怎么一下去要请一周?回家相亲去了?”
陈树深摇头,“不是,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见到的……妹妹的消息,想去看看她好不好?”
“亲戚家的?”
陈树深没有否认。
“行,行,给你批,不过你可得早点回来,你不在,遇到棘手的问题,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谢谢主任,看过妹妹我就回来。”
从单位出来,陈树深就买了去北省江城的车票,他要弄清楚,他寄的那些信,到底是谁收了?
陈树深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他直接去了他爸住的部队大院。
他站在门外,发现屋里的灯还亮着,这个家,他有五年没回了。
“咚咚咚”的敲门声,把屋里的人吓了一跳,“谁啊?”
陈树深不吱声。
不一会儿,有个女同志来开门,看了陈树深一眼,微微皱眉道:“同志,你是?”
“我找陈平山。”
“平山,找你的!”又朝陈树深道:“进来坐吧?你是平山老家的亲戚吧?你们看着有几分像。”
陈树深没有理她,也没有进屋,就在门口杵着。
女同志微微皱了眉,心里浮上来一点猜测。
这时候,陈平山从书房出来,“小娴,谁啊?”
郭娴皱眉道:“他不说,你自己来看看吧!”
“来啦来啦,”等走近一看,发现是自己五年没回家的儿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树深,你怎么回来了?”
陈树深望着他道:“1969年,你有没有收到我的信,李南书寄来的?”
陈平山皱眉道:“你回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李南书的信,是不是给你拦下来的?”
陈平山不高兴地道:“你五年不回来,一回家,门都不进,就这么和你老子说话?那什么破信,老子不知道!”
一旁的郭娴忽然道:“我好像有点印象,是寄给你的,我准备和你爸说的,发现是个空信封,就没说了,以为是寄错了。”
陈树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是个空信封?你拆了,发现里面是个空信封对不对?”
郭娴喃喃道:“我不是有意的,不小心划开的。”
陈树深又问道:“那个信封呢?”
“我……我当时就甩了……”
陈树深望着她的眼神,顿时带了几分冷意,郭娴往陈平山后面躲了一下。
陈平山皱眉道:“树深,这是你郭阿姨,信掉了就掉了,快进屋,我让小林把你房间收出来。”
陈树深没有动,红着眼眶道:“那是李南书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陈平山也不敢吱声了,“李南书”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是五年前,在这套房子里,经常出现的名字,那个小姑娘也经常来他家坐客。
袁梅曾打趣说,“这个姑娘对我脾气,要是能做我儿媳妇,我做梦都得笑醒。”
陈平山有些无力地道:“树深,你郭阿姨也不是有意的,她不认识李南书。”
“其实……其实,不止一封信,树深,阿姨先和你说句对不起,你等我下,我去给你拿。”
两分钟后,郭娴就拿了两封信出来,都是拆开的,递给陈树深道:“一开始信送来,林姐放在桌上,我以为是哪个小姑娘寄给你爸的,就偷拆了看,后来发现是你的,又不知道怎么和你爸说,想着,你哪天要是问起来,就拿出来给你。”
陈树深不想听她废话,拿了信就走。
陈平山追了上去,拦在他跟前,“这么晚了,你不在家住,要上哪去?”
“用不着你管。”
“树深,你这孩子,咋这么大气性,我和你妈离婚,是我们长辈的事,和你没关系。”
陈树深淡淡地道:“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不需要有儿子。”说着,就越过了他,朝大院门口走去。
陈平山梗着脖子,喊了一声:“树深!”
陈树深头也不回,大步走了。
陈平山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红了眼眶,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小时候也曾骑在他的脖子上喊“爸爸”!
郭娴在门口看着,小声道:“平山,人都走了,你先回来吧!”
陈平山进屋,瞪了她一眼,“你怎么能拆他的信呢?这好好的儿媳妇,肯定跑了,不然这小子能气成这样?”
“我真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是文工团哪个小姑娘写给你的信。”
陈平山“哼”了一声,“一封不知道,两封还能不知道?”
郭娴一把抱住了他,“哎呀,人家就是好奇,这些读书的小姑娘,这么大怎么写信哄男孩子?平山,我真没有什么坏心眼。”
她确实没什么坏心眼,第一封信真是误会拆开的,第二封信就是她的一点恶趣味,想看看这姑娘没收到信,又会写什么来?她以前偶尔来陈家坐客,听袁梅说过这个李南书,说陈树深喜欢得很,她当时就想:“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会勾人了?可比她出息多了。”
等到第三封信,是个空信封的时候,她就意识到坏了,她可能闯祸了。
但是这时候,老陈还对那一对母子愧疚得很,她要是说了,岂不是给了老袁联系那母子俩的契机吗?
这事就一拖再拖,想着,要是陈树深回来问,她就拿给他。
隔了这么几年,她都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陈树深忽然回来要信,那小姑娘运气还是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被人惦记着。
“平山是我不对,亲你一口,不要气了。”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抱着他娇声软语的,陈平山忽然就没了脾气,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你,把树深害苦了,这小子本来就恨着我,这回怕是又得气几年。”
郭娴眨了眨眼,“他们那时候还小,感情也不成熟。再说,那小姑娘下乡插队了,俩人就是通了信,也见不到面。”
陈平山愣了一下,“李南书插队去了?她爸妈舍得她去插队,她那年不过十五六岁吧?”看起来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
郭娴立即不高兴地道:“怎么,你还心疼人家的孩子,我也是十五六岁就进的部队,怎么不见你心疼我?”
陈平山摆了摆手,“你闹什么闹,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陈平生山心里一时也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儿媳妇,不仅儿子喜欢,他和袁梅都满意得很,待人接物大大方方的不说,做事有想法,有原则,袁梅说什么来着?
“知小礼,明大义。”
最关键的,她说东,树深从来不说西。
陈平山叹了口气,看那小子今天的暴躁样,这么一桩好姻缘,怕是就因这么个乌龙,没了。
袁梅要是知道,怕是恨不得拿刀宰了他!
陈平山又担心起儿子来,想着他刚才背着行李,肯定是从平江市赶过来的,这么晚了,还不知道去哪里落脚?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推开了郭娴,“你先睡吧,不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