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普通人
李南书微微垂了眸子,她忽然发觉地方上的人事调动,背后关系错综复杂,或者说,在整个政治生态里,这种情况很常见。
这也和付嵩说的吴山县各个机关部门之间捞好处的行为重合了,毕竟环境是这样的,一只老鼠掉到米缸里,你指望它能忍受诱惑,不吃米吗?
大家不过都是普通人。
她只是在这边挂职锻炼一年,所以很多人在很大程度上向她释放了善意,如果是常驻在这边,未必会有这样的待遇。
吃了一小会儿,卢静忽然喊了下李南书,小声道:“李书记,你看。”
李南书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熟人,李桃虹。
两三个月没见,她像是圆润了一些,脸颊上有些红晕,此时正微微低着头,对面正坐着一个穿着一身军装的男同志,看俩人神态,像是在相看。
许是她们的视线太过炙热,对方也忽然抬了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等看到李南书和卢静,短暂的错愕过后,李桃虹的神色忽就慌张起来。
男的察觉到,问道:“怎么了,李同志,你认识吗?”
李桃虹微微咬了下唇,“认识,是我们公社的干部。”
“那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李桃虹听了这话,“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的晕红更盛了些,“不了,我得回家去了,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事,谢谢你,路同志!”接着就忽地起身,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男同志颇觉诧异,看了李南书他们一眼,来不及多想,就追了上去。
这边,卢静也有些意外,“李书记,这是看到我俩,吓到了?她这是相亲吧?我们还能说她什么不成?”
她又嘀咕了一句:“我们是不会说的,可知道她那事儿的人,也不少啊,这男的去打听,有什么不知道的,她要是怕这个,干嘛来相亲啊?”
李南书没说话,她想,李桃虹大概是想离开麒麟公社,离开吴山县,毕竟她和刘光裕的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可现在人口很难流动,如果和这个当兵的能成的话,就能走了。
付嵩轻声问道:“这是谁啊?”
李南书回道:“我们公社下面的一个女同志,丈夫去世了,大概是在相看,脸皮有些薄,看到我们不好意思了。”
付嵩点了点头,“那个男同志和我一路坐火车回来的,也是离异,有两个孩子,大概这次回来就是相看的。”
这事,李南书没放在心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
不成想,第二天,办公室忽然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衣服上虽摞着些补丁,可头发扎的整整齐齐,眼神清清正正的,一来就道:“李书记好,我是向前大队的,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请进。”
对方进来后,顺手关了门,“李书记,您大概不认识我,我是李桃虹的嫂子,我叫叶连翘,前头我家妹妹的事,真是对不住您,也感谢您没计较。”
李南书没接这话茬,问道:“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小虹昨天回来说,在国营饭店看到你了,一晚上没睡着觉,您可能也看到了,她现在在和一个当兵的相看,您知道的,她的情况,不适合在这里再待下去,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那你来找我是?”李南书闹不明白她的意图。
叶连翘微绞了下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想请您帮个忙,刘家的那个女儿来,说如果小虹想这事顺利,得给她五百块钱,不然就把她的事,捅到那个当兵的那里去,这是我家小虹唯一离开这里的机会了。”
她一说完,李南书就客气地接话道:“叶同志,如果是被敲诈、勒索的话,我带你去找秦特派员。”
叶连翘立即摆手,“不是,不是,刘家那个姑娘话说的很客气,说……说要回我家小虹以前花的她爸的钱,这事也是真的。”
叶连翘说着,对上李南书静默的眼神,忽然就有些说不下去,隔了一会儿道:“他们俩在一块吃吃喝喝的,这钱怎么花的,现在也说不清,我们也不敢闹大了,闹狠了,还是我家小虹没脸。”
李南书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这是希望她以公社副书记的身份去压刘家,沉默了会儿,问道:“那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您可以帮忙去刘家说和说和吗?”话一出口,她脸就烧了起来,显然也有些难以启口。
李南书皱眉道:“刘家的女儿,是在上中学吧?有十五吗?”曦月和她说过,刘一彤很内向,学习成绩很好。
“是,年龄不大,大概是她妈妈让她来的。”
“叶同志,如果你觉得刘一彤涉嫌违法、违背公序良俗,你是可以来公社反映的,我也可以带你去找秦特派员,别的问题,我这边真是没有法子。”
叶连翘听见她拒绝,有些着急地道:“李书记,你也是女同志,你该知道,我家小姑子多不容易,现在眼看着能从这件事里脱身……”
李南书静默地看着她,“叶同志,我们换位一下,你想一想,面对这种情况,我能做什么?”
叶连翘眼睛闪了一下,咬了咬唇,还想再说,这时候卢静来敲门,“李书记,时间到了,现在走吗?”
李南书立即站了起来,和叶连翘道:“叶同志,对不住,我今天还要去下面的大队,不能多聊。”
有外人在,叶连翘也不好再说,忙点了头,“李书记,打扰你了。”说着,就往外走。
等叶连翘走了,卢静轻声道:“我刚在外面听了会,是向前大队的吧?先前我见过她来接李桃虹。”
“嗯,李桃虹的嫂子,说刘光裕的女儿向李桃虹讨他爸给出的钱。”
“啊?他家女儿不是很大吧?”
李南书道:“读中学了,刘光裕坐牢去了,家里估计没了经济支柱,卢静,我们先去高桥大队吧,说的是十点钟吧?得走了。”
“是,是!”
等到了高桥大队部,杨学文却迟迟没来,卢静都忍不住皱眉,问人道:“杨学文今天怎么回事?家里也没人吗?”
“没有,我跑了三趟了,大门锁着的。”
正说着,忽听见杨学文喘着气跑来,“对不住,李书记,真心对不住,我去舅舅家接我妈,回来的路上,自行车滑了一跤,我妈摔到田里去了,我又把人送到了县医院,这才回来。”
他身上还有泥巴,额头上汗珠直冒。
李南书本来还有点介怀,这会儿反而担心起沈大姐来,“你妈妈摔到哪里没有,要不要紧啊?”
“腿摔伤了,我舅舅和舅妈现在在照看着。”
旁边的副队长“嚯”了一声,“支书,你就不该和你妈闹脾气,你看现在弄得,你妈说的也没错啊,你都这个年纪了,也该成家了。”
杨学文擦了汗,提醒他道:“徐队长,李书记在呢,先聊公事吧!”
李南书说,祁主任那边说,地委那边可能会带些人来参观这边农业学大寨的成果,让他提前做些准备。
杨学文应了。
李南书又问道:“山里的狼,最近有出现吗?”
“没有,天气暖和了,小动物们也出来了,估计找到吃的,就不来这边了。”
“不能掉以轻心,马上田地里忙起来,一定要叮嘱大家不能落单了,特别是回去取东西,也要结伴,付嵩是不是带着民兵在这边守着?”
杨学文点头,“是的,每天都有,白天和夜里换个班。”
去看了新翻的地后,李南书就准备走,杨学文提出送她们一截路,李南书道:“不用了,你回去歇着吧!”
杨学文苦笑道:“歇不了,还得去医院看我妈,她是为着我的事,才摔的跤,我要是不在她跟前伺候着,她心里估计更不好受了。”
卢静笑道:“杨支书,你干嘛这么犟,你就听沈大姐的,相看而已,又不是看了立马就要结婚,实在看不上,你妈妈还真按着你头结婚吗?”
“其实,还真有这个可能。”杨学文顿了一下道:“这事,从一开始就不能松口,你松了一回,就有第二回 ,万一哪回她真看中了,逼着你结,那不是更愁人?”
卢静见他提起这事就愁眉苦脸的,忍不住问道:“杨支书,你怎么这么排斥,难道是有中意的人吗?”
杨学文吓了一跳,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我就是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的,不像在这事上费心思。”说着,悄摸看了一眼李南书。
李南书也朝他看着,笑问道:“这是怕我说你不认真工作吗?没事,杨支书,工作和生活两不误才好。”
杨学文挠挠头,“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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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5日,陈树深到达了京市火车站,他和同事们一下火车,就隐约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对面的姑娘穿着一身黄色棉袄,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米色的羊皮皮鞋,俏盈盈地站在那里。
是乔秀秀。
自从去年乔秀秀被骗婚又离婚,他们一直没再见过面。
乔秀秀望了一眼他身后,见还有别人,笑问道:“树深,你也是来参加工业展览会的吧?”她气色很好,显然那一段不愉快的经历,已经在她这儿翻篇了。
陈树深点头,“你现在在京市?”想着又补了一句,“还顺利吗?”
“嗯,目前还可以,我去年毕业了,被调到京市这边的工作。”能来京市,中间也有她爸爸帮忙的缘故,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回平江市拖拉机厂的,也不想在江城待。
随着工作和生活慢慢步入正轨,她忽而发觉,过去的事,好像也不是能要人命一样,她忽然就想到李南书当初和她说的话,“回学校进修,然后争取进更好的单位做技术员,争取做行业内的佼佼者。”
这确实是一条挺好的路。
“树深,你对象还在江城吧?她应该都好?”
“最近去乡下挂职锻炼了。”
乔秀秀想了想,启口道:“先前的事,真是对不住,当时我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弯,觉得被骗婚好像是很了不得的大事。”
陈树深点了点头,但也没说没关系。
乔秀秀等了会儿,见他不说话,面上讪讪的,“那……那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再见!”
俩人聊完,陈树深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发觉有个女同志一直朝他看着,要笑不笑的,但是他不认识,见对方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转身跟着同事走了。
钟小宁原本是准备喊他的,见他就这么走了,不由“呵”了一声,转念一想,他这是没认出她来呢!
她有些自嘲地想,谁能想当年偷李南书的钱来买早饭吃的困顿少女,转眼穿得这么像模像样的?
等回了家,她给李南书写了一封信,说了在火车站遇到陈树深的事,又询问了李南书的近况,她刚封好信封,就见丈夫从书房里出来,笑问道:“忙完了,今天晚上能陪我去看电影吗?”
“怕是不行,晚上还有个应酬。”程民安看了一眼信封,“给谁写的啊?很少看你写信。”
“李南书,我今天在火车站送人的时候,遇到她对象了,她对象愣是没认出我来,大概不敢想当年瘦瘦小小的姑娘,现在长这么匀称。”
她也不过才二十出头,吃好了些后,肉眼可见地长起肉来,但因为年轻,皮肤紧致,并不显得胖。
程民安坐在沙发上,把她抱在怀里,微微笑道:“下回再遇到,可以喊到家里来吃饭,李南书不是你朋友吗?”
钟小宁摇摇头,“算了,不喊,我和陈树深不熟,这个人以前一门心思捣鼓物理,不怎么和人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就和李南书玩得好。”
又把今天陈树深和一个女同志说话的事,简单提了几句,末了道:“我都在想,他会不会趁着在外地,动什么歪心思,没想到三两句就把话聊死了。”
程民安也笑了,“李南书这个姑娘挺好的,眼光应该也不会差。”
“还能有我好吗?”她转过身来,眼睛巴巴地看着丈夫,逗得程民安不由失笑,心里的一点提防,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临走的时候,握着小宁的手说道:“下回遇到陈同志,就请人来家里吃个饭,你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难得遇到一个老同学。”
“知道了,知道了。”
等程民安走了,钟小宁忽而觉得无聊起来,翻了翻报纸,上面大事、小事的,没有一件她有兴趣,她忽而怔怔地想,现在她过得很好了,为嘛提不起来精神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