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惺惺作态
第二天下午,市委的最后一程是去陈部水库,四月初,一路上都是绿泱泱的,青草混合着翻耕的泥土气息,黄灿灿的油菜花在春风里轻轻晃着脆嫩的茎叶,像多情的春姑娘在摇晃着胳膊。
李南书的头微微靠在车窗上,阳光轻轻地洒了一点在她面上,真的是春天了。她望着在农田里插秧的身影,去年这时候,她也忙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在看远方,杨学文也在看她。二十一岁的年纪,比他还小咧,以前听知青那边隐约提过,她一个人在乡下插队五年,因为能干被抽调进了省委调研室,她的前途,是一步一步实打实走出来的。
他这一步要是踩稳了,大概明年就能进公社了,想到这里,杨学文心里顿时萌发出许多的毅勇来。
大巴车行经一块树林的时候,一群白鹭受到了惊吓,“哗”地一下从左侧的树丛里飞了出来,车里立即传来一片惊呼声。
秦书记笑道:“这里环境也太好了。”
祁宝山笑道:“秦书记,不然到前面,下来走走看看?”
“行,真是不错。”
等到了前面一块平原,一行人下车,祁主任和秦书记介绍着吴山县小麦的种植情况,秦书记听他说的头头是道,笑道:“看来没少参加地里的劳动,说起来,西阳大寨那边,干部带头参加劳动,每个干部一年得参加一百天。”
祁主任笑着点头,“是,我们也准备在县里开会,鼓励干部切切实实地参加到劳动中去。”
秦书记望着大片的农田,有些感触地道:“现在全国都在农业学大寨,就是鼓励人定胜天的精神,我们缺什么,千万不要等、靠、要,我们要相信自己的一双手、两条腿,相信主席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干劲。”
说着,朝杨学文看着道:“学大寨,不能只学苦干,还要学会巧干,我看杨支书这一点做的就很好,集体开垦的新地,可以多惠及社员,让大家看到,多努力,确实就有好日子过……”
大家都附和地笑着,都夸杨学文确实能干,有实干精神。
李南书有些诧异,往一旁的杨学文看了眼,杨学文只是笑着,见她看过来,微微点了头,眉眼温和、谦逊。
这么多市、县、公社的干部,秦书记对杨学文这般赞誉有加,算得上青眼了。
因为这两天还有一些接待部署工作要做,李南书并没有全程跟着秦书记他们,不知道杨学文具体做了什么,让秦书记对他印象这样好。
拿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的王鑫,慢慢地多踱到了李南书旁边,微微侧了身子,轻声道:“这真是乡村里出的一个俊后生,下回我再来,怕他就不是支书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
李南书笑道:“是很能干,高桥大队的人都很服他,你想,他才25岁左右,这么大的一块荒地,说开垦就开垦了。”
王鑫也朝杨学文看着,“是,敢想敢干,脑瓜子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问道:“平时服你们的管吗?看着像个刺儿头。”
“还挺配合。”
王鑫点点头,“那纪律性还行。对了,前一段时间,我出差去江城,还见了师父,她说还挺想你的。”
四月的微风缓缓地吹过来,李南书额前的刘海被吹乱了些许,听到她提辛大姐,不由笑道:“我也挺想辛大姐的,以前在单位的时候,什么不懂的,都能去问她,现在什么事儿,都得自己动脑子了。”
下基层挂职不过两三个月,李南书已然发觉出基层工作的繁琐、人际关系的复杂,比在调研室里还要累心。
王鑫望着她,微微笑道:“人都是要成长的,不可能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你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有理想,有工作,还没有成家,不用想一只雏鸟未展翅的问题,时间都是自己的。”
“谢谢鑫姐的鼓励。”
“南书,我感觉,你满一年,大概就得回去了。”
李南书有些讶异,“为什么?”虽然说挂职一年,但是如果单位那边不愿意她回去的话,就这么留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王鑫笑笑,“是我的直觉。”其实,是上回和辛克敏聊天,她明显听出来,省委那边对南书的印象很好。
前面吆喝着上车,大巴车颠簸了一段路,就到了水库大坝,许是何成平最近整改了民工们,这回来看,一个个都很是下力气,四月的天,有些人还脱了衣裳,赤膊在挖土方。
上次见到的几个施工员也在,忙忙碌碌的,似乎上次的风波已经平息。
李南书刚这样想着,就看到了上次闹事的许大海,正抬手擦着汗,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双方视线对上的刹那,他立即低了头,佯装不认识。
李南书也没有找茬的想法,当没看见。
何成平陪着总指挥员过来,给一行人讲解水库的情况。坝上的风把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李南书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又怕给沙糊了眼,这么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李书记。”
李南书转头一看,发现是杨学文,“嗯,你怎么到这了,不是在前头陪着秦书记吗?”这回市里来考察的重点是高桥大队,是以这两天,杨支书都陪在秦书记跟前。
“水库的总指挥员在前面。”
李南书刚点头,就见杨学文递了一方绣着两朵梅花的雪白手帕过来,“我……我看你刚才好像给沙迷了眼睛,你要不沾点水擦下。”
他话说的很顺溜,但是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了别处,整个人看着有些不得劲。
“谢谢杨支书,我带了帕子。”说着,就错过身,往前面走了。
杨学文微微吁了口气,收好了帕子,又仔细地放在了口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俩人都没看到,远处的田瀚文恰好注意到了这边,低了头,若有所思。
下午四点的时候,秦书记带着市委的人走了,临走的时候,公社和县里都准备了一些农产品给他们带着。
李南书单独拿了一小罐虾皮给王鑫,“鑫姐,给孩子吃的,补补钙。”很小的一罐,她偷偷塞过去,旁人都看不见。
王鑫要推辞,李南书笑道:“鑫姐,有什么好推的?就给孩子的一个零嘴。这么一点东西,我们大人两口就吃完了。”这是二哥从海南那边给她寄过来的。
王鑫叹了一声,道了谢。一想到孩子看到这零嘴会多高兴,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等车看不见了,李南书身上明显卸了力,伸手锤了下胳膊,一旁的储兆益笑道:“哟,这两天辛苦小李书记了,你这来还没多久,就遇到这么大阵仗。”
李南书笑道:“是,没想到。幸好有您坐镇,顺利度过。”
储兆益摆手,“我年长你不少,这事也没遇到两回,我还想着,你是省委过来的,多大的领导没见过。”
“远远见过,没做过接待工作。。”
“行,过了这回,我俩都有经验了,以后就不怕了。”
李南书刚点头,就听他又道:“我听文亮说,上午公社中学的钱副校长来找你,你一会去问问看,有什么事儿。”
“好!”李南书想着,到现在还没去中学看过,索性喊着卢静、曾文亮一起去中学,路上曾文亮道:“今天钱素珍来,为的是刘一彤资助名额的事儿,希望我们公社这边再斟酌斟酌。”
“她是希望我们资助,还是不资助?”
曾文亮道:“她说不符合规矩,家长们会不服。”
李南书心里有了数。
等到了中学,韦校长不在,钱素珍来接待的,“哎呀,真是不巧,韦校长今天刚好回县里去了,他家爱人带着孩子在县里生活,他也不是常回,偶尔回去待一天。”
这话乍一听,好像是为韦建华解释,但现在是周四下午,并不是周末,且这会儿还没到下班时间。
李南书当没听懂,笑问道:“我听曾主任,您今天来公社了,为的刘一彤的事?”
“是,李书记,这个姑娘成绩是不错,但是她爸犯了作风问题,这样的家庭,能培养出来什么好孩子呢?孩子还不有样学样吗?”
李南书问道:“钱校长,你带刘一彤那个班级的课吗?”
“没有,人我倒见过,有些内向,不怎么说话,有时候都不敢抬头看人,心思看着有些重。”
卢静插话道:“钱校长,现在还没放学,不然,你带我们去看看,我们李书记一直惦记着来学校这边来了解些情况。”
“行,我带你们去。”
“就那个扎两根麻花辫,穿藕粉色毛衣的,以前班级里,就数她家条件好,现在这资助生名额上有她,大家都觉得不习惯。”
李南书朝窗户看过去,这个女孩偏瘦,坐得笔直的,藕粉色的毛衣像是有些年头,但洗得很干净,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课,她们看了一会儿,她眼神都没乱瞟一下。
“钱书记,她看着还挺爱学习,这样的孩子,应该读书的。”
钱素珍有些不赞成地道:“李书记,爱读书的孩子不少,光他们这个班就有四十人,但是资助名额一个班只有两个。”
这两个是免除学费的。
这时候,上课的语文老师看着人来,立刻出来打招呼,钱素珍让她把刘一彤喊出来,李南书忙道:“不用了,不打扰你们上课了,就是听韦校长说,她成绩很好。”
年轻的语文老师点头,“是挺好的,昨天学的桃花源记,今天她就背出来了,是个愿意下苦功的孩子。”
边说,边偷偷看了一眼钱校长。
李南书心里有了数,等回了钱素珍的办公室,和她道:“钱校长,学生的具体情况,自然还是你们熟悉一点,你们推荐谁,就是谁,我这边没有意见。”
钱素珍忙道:“哎呀,这个孩子怪会惺惺作态的,学习好的学生可不少,也没说像她坐得这么板正,身上像一直绷着一根弦,不敢放松一样,装样儿也太过了。”
李南书微微皱了眉,“钱校长,她不过十四五岁,怕是还不太懂,什么叫‘装样儿’,这个词,怕是太重了。”她对这个姑娘,一直是有些同情的。
因是女孩儿,出生下来就不被父亲看重,父亲为了得一个儿子,不惜在外头养姘头,后来父亲犯了事,进去劳动改造了,她还要因为父亲的事,忍受莫名其妙的侮辱、猜疑。
此时,卢静也有些不忿,接话道:“装努力有什么用,考试的时候得真的做出来。”
曾文亮也道:“钱主任,我听说,这个孩子比较内向,家里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大概在外面更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了。”
钱素珍听出来三人的态度,微微讪笑道:“大概是我先入为主,因着大人的事,对她有些偏见。”她说着,低了头道:“实话说,她家里出的事,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她自家父母都不管孩子,还要政府来管吗?”
李南书没有完全否定她,只委婉地道:“钱校长,毕竟犯错的是她家人,不是她,她既然能在学校里上学,我们也希望,学校能让引导她分清是非,树立好的价值观,以后能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她不说刘家的事,单纯从学校的职责来说话,钱素珍心里闪过一点讶异,面上笑着应道:“是,这是我们学校应该做的。”
从中学出来,卢静就忍不住道:“这个副校长,是和刘光裕有过节吧,这么欺负一个孩子,你看她用的那些词,什么‘惺惺作态’、‘装样儿’,这还是个校长呢!”
李南书回头看了一下,钱素珍还站在校门口,看她回头,立即又客气地和她挥手。
李南书也笑着挥手,转头和卢静道:“任何岗位都有好的和不好的,她只是运气好,做到了这个位置上,她是校长也好,副校长也好,都不能说明,她就一定是一个好人,或者说,是一个合格的教育工作者。”
“李书记,那现在怎么办?”
李南书道:“明天你喊韦建华来一趟我办公室,他是校长,学校的事,该他费心的。”
一直没出声的曾文亮补了一句,“韦校长是县教育局局长的亲侄子,在教育局那边说话,或许比我们公社好使。”
等到了办公室,李南书脑海里还是那个坐得笔直地听课的女孩身影,这样的一个处境,和绝境也差不多。
她现在甚至希望,刘一彤能要回一部分刘光裕借出去的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可是其他人都是成年人了,只有这个姑娘,和她的妹妹深深地挣扎在父亲带来的苦难里。
李南书正想着,忽听到有人敲门,抬眼就看到了杨学文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地道:“杨支书,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李书记,我写了一个稿子,想请您帮忙看看,”杨学文顿了一下,又问道:“李书记,你是碰到什么难事儿了吗?我看你刚才一直皱着眉。”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李南书心里确实烦着,为这个时代、家庭加给一个少女的命运。
见她似乎有些不好开口,杨学文挠了挠头道:“李书记,不然你和我说说,我就是不能帮忙,帮你分析分析,说不准也能有一些法子,俗话不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吗?”
李南书被他说笑了,轻声道:“今天看到了刘光裕的女儿,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这会儿因着她爸的事,连学校里的老师都不待见她。”
杨学文立即明白过来,“您想帮她?但是想不出法子?”
李南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当即就抓住了重点。
见她没有否认,杨学文道:“李书记,我和石子岗大队的田支书关系挺好的,回头我去他那儿说说。学校里,您是不是已经出面了?至于大队里,我去说说,问题不大。”
“会不会有些麻烦你?”
杨学文忙摆手,“不是什么事儿,田支书心肠也挺好的,我不说,他可能也会帮着点,这事包我身上,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