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讨钱
石子岗大队的刘一彤,此时是一点不知道有人在想法子帮助她,她正在厨房里用草木灰洗着碗,其实这碗连草木灰也用不上,煮的野菜疙瘩,一点油水也没有。
家里米缸早就没粮食了,妈妈去外婆家借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借到,要是借不到,她们大概真得饿死了。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立即摇头,凭什么她们母女就要这么惨,那些害人的人,还好好地活着?
妹妹二芹挤了过来,小声道:“姐,你真要不读书了啊?你成绩那么好,爸爸以前还说,你以后要去念大学的。”
刘一彤轻轻“唔”了一声,接着刷锅。那样一个父亲,把她们母女三个人拖进了深渊,手里的丝瓜筋不由擦的更用力了下,一会反应过来,又怕把铁锅刷坏了。
她们家现在值钱的,也就这口铁锅了,要是破了,一家人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砸在刷锅水里,她们家的日子,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以前,爸爸虽然让人烦,有些重男轻女,为着没有一个儿子,和妈妈三天两头吵架,可好歹家里不缺吃的,大队里的人,也对她们一家和和气气的。
现在,就是她和妹妹走在路上,都被小孩扔石子,她有个劳改犯爸,她和妹妹都是劳改犯的崽子,想到这儿,她看了一眼妹妹,忽然发现妹妹左边脸有点肿。
立即把妹妹拉到厨房门口,迎着光亮,右边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她颤着音问:“二芹,谁打的?”
二芹低了头,小声道:“姐,我自己摔的。”脏脏的小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刘一彤发现她的衣服也是脏的,裤子上、袖子上都是泥巴印,她可能拿草擦了下,只留了黄泥巴印在上面。
“你别骗我,你和我说,谁打的,乖,你和姐姐说。”刘一彤努力压抑着怒火,她的妹妹才八岁,以前也是家里的心头宝,爸爸虽然重男轻女,但是二芹长得可爱,小圆脸,樱桃嘴,眼睛圆圆亮亮,还爱笑,谁见了都喜欢。
“是,小五打的,姐,不疼,你别气。”她伸手拉姐姐,刘一彤握住她的小手,“你和姐姐走。”
二芹立马有些着急地道:“姐,妈妈出门的时候,让我们俩乖的。”
“嗯,姐姐乖,二芹也乖,姐姐带你去和他说道理,姐姐不打架。”
二芹半信半疑地带着姐姐去了刚才玩耍的小土堆,“我想摸下小黑狗,它看起来好可爱,小五不给我摸,打了我一巴掌,姐,那个小狗真的好可爱,毛绒绒的,还会舔人的手心,好痒哦!”
刘一彤应着,等到了土堆旁边,对着正在挖土的小五,一脚踹了下去,那孩子“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谁踢我?”
等回头看到刘一彤和二芹,立即爬了起来,“狗崽子也敢打人?我要告诉我妈去,看我妈揍不揍你们。”
二芹小声道:“我妈也会揍人的。”
小五“哼”了一声,“你们一家狗崽子,也敢揍人?我妈打你妈,你妈屁都不敢放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刘一彤扑倒了地上打,小五子虽然才十岁,但是长得壮实,也猛地给了刘一彤几拳,二芹看姐姐挨打,又吓又气,哭着扑了上去。
等路过的大人发现,把几个孩子拉开的时候,三个人脸上都青青紫紫的,小五的妈也温声赶了过来,一来就伸手要打二芹,她的手还没碰到二芹,刘一彤就猛地踢了她一脚,盯着她恨恨地道:“你家狗儿子要是再敢打二芹,你信不信,我下回拿刀宰了他!”
小五妈被唬了一跳,“怎么,你也想学你爸当劳改犯啊?”
刘一彤冷冷地道:“搭上你儿子的命也不亏。”
四十多岁的妇人被这个小女孩冰冷的眼神吓到了,一时也不敢再理论,直嚷着,“刘家这个女儿是废了,脑子出问题了。以后不准和这俩疯子玩。”
二芹抹着眼泪道:“我姐才不是疯子,才不是。”
刘一彤默不作声地拉着妹妹回家,烧了一点热水,给妹妹擦了擦脸,“疼不疼?”
“不疼,姐。”
刘一彤冲了一点糖水给妹妹喝,“姐,你也喝。”
刘一彤抿了一小口,二芹才喝,“姐,真甜。”小姑娘笑的眉眼弯弯的,如果脸上不是还挂着两条血痕,真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小姑娘。
“慢慢喝,等喝完了,和姐姐一起去讨钱。”
“去哪儿啊?”
“高桥大队,找那个女人要。”她本来是不想带妹妹一起的,又怕妹妹一个人留在家里被欺负。
下午一点钟,小姐妹俩朝高桥大队出发,二芹乖乖地牵着姐姐的手,有时候跑两步,怕自己拖了姐姐的后腿。
俩人经过公社大院的时候,都朝这边看着,以前爸爸就是在这里工作的,她们姐妹俩好常进去玩,那些叔叔阿姨,还给她们糖吃咧,这一小截路,姐妹俩都不由放慢了脚步。
卢静刚好出来,看到了小姐妹俩,忙招手道:“一彤,你这是带妹妹去哪?”
“卢阿姨好,我们去外婆家。”
卢静摸了下她的头,“上次我和李书记去你们学校,看到你在教室里坐着听课,阿姨就没喊你,好好读书知道吗?”
二芹插话道:“阿姨,家里没钱,姐姐说不读了。”
卢静有些意外地道:“你们杨校长没和你说吗?公社里在给你想法子呢,你安心读书,学费、书本费,都不要操心。”
刘一彤愣了下,“我吗?可……可以吗?”明明钱校长前两天还和她说,她家成分不好,就算念完初中,也是上不了高中的,还不如早点退学,回去参加劳动,照顾妹妹和妈妈。
卢静摸着她头道:“就是你,你们杨校长找了我们李书记,李书记应承下来了,现在正在给你想法子呢,杨校长说你成绩还好,经常考学校前几名,是个读书的好名字,前段时间是不是还拾金不昧?”
刘一彤的脸微微发烫,胸腔里的那颗心,像要跳到嗓子口一样,愣愣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卢静看着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样子,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来,都塞到了她手里,“拿着和妹妹吃。”
等卢静走了,刘一彤还有些发应不过来,低头看到手里的糖,才相信刚才不是做梦,是真的碰到了卢阿姨,还让她好好读书,她微微颤着手,给妹妹剥了一颗糖。
二芹毕竟年纪小些,早就馋的不得了,一口含了下去,“姐,真甜,比糖水还甜,还有橘子味呢!”
刘一彤拉着妹妹,接着往前走,等走到了高桥大队这边,她心里才微微定了下来,和妹妹道:“一会儿到了那女人家,你别乱走,就站在我旁边,不然姐姐怕找不到你。”
“嗯,好!”隔了一会儿,二芹出声问道:“姐,她会还钱吗?”
“会,她要结婚了,她要是不还钱,就结不了婚。”她在学校的时候,听同学们提过,李桃虹相了个当兵的,要跟着人去部队。
俩人到李家的时候,叶连翘正割了草回来,看到刘一彤,就皱了眉头,“你这么大个姑娘,咋还一门心思要敲诈人呢,这可是要坐牢的,你这女娃,胆子咋就这么大咧?”
“再大没有李桃虹胆子大,敢当人姘头,反正她是实打实花了我家钱的,我妈压根不知道,她现在有了好的前途,我也不缠着她不放,只要她还钱。”
叶连翘瞪眼道:“五百块钱,你这姑娘真是狮子大开口,我是没有的。”
“行,你要没有,我就去县革委会举报,去那个当兵的人家里说,你们家欠钱不还?你也别给我扣勒索的帽子,我只是要回你们家欠我家的钱。”
“谁欠了?”
“你敢说没欠?你敢说,李桃虹从我爸那里拿了钱,没有给你们分一点,没有给你们买米买肉,你们没花我家的钱?”刘一彤说着,眼睛微微发红,她妈在家里省吃俭用,别说吃肉了,有时候白米饭都舍不得吃,她爸花这些钱在外面养姘头。
这姘头还花着她爸的钱,给娘家改善伙食!
刘一彤越想越气,“你吃的时候,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你家的东西吗?是你家的钱买的吗?你们不还也行,我明儿就去县革委会,反正我爸已经这样了,我们一家已经过这种人人喊打的日子了,我还怕什么?”
她说到最后,就蹲在李家大门口哭了起来,现在刚好是两点多钟,村里人都陆陆续续要去田地里干活,叶连翘生怕怕人看到了,忙把人往屋里拉。
刘一彤不走,就蹲在那里。
二芹看姐姐哭,也跟着掉眼泪,一瞬间,两娃像受了好大委屈一样,哭的一声比一声高。
叶连翘头皮都有些发麻,实在没办法,进屋子里去喊小姑子,“桃虹,桃虹,你过来把人拉进屋去,你去和人好好说说。”
李桃虹一早就听到动静了,原以为嫂子可以把人劝走,毕竟大的也才十四五岁,此时见嫂子苦着脸过来,有些奇怪地道:“嫂子,钱夏荷来了吗?”
钱夏荷是刘光裕的爱人。
“没,两个孩子,那大的,今天嘴巴比上次还利索,嚷着要去县革委会,还要去路家去说你的情况,你先把人哄进来,免得一会给别人看到了,又说些闲话。”
李桃虹冷着脸出去,一看到两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就有些不耐烦地道:“刘家娃子,你爸把我害苦了,你们怎么还来讹人呢?”
刘一彤听了这话,“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我爸害不害你,我不知道,反正你和他可把我妈、我,还有我妈害惨了,现在我爸进了大牢,得了报应,你呢,马上跟着当兵的去部队里过好日子,我们姐妹和我妈就该白白地给你们糟践吗?”
小姑娘眼睛猩红,恨不得冲上去打这个女人,她妈带着她们姐妹老老实实地在大队里过日子,凭什么要遭这些罪。
她望着李桃虹道:“我和我妈算过了,我爸至少给你花了五六百,你只要把这钱还我们,我也不管你的事。不可能我们母女三饿肚子,你带着我家的钱,跑去别的地方过好日子!”
李桃虹见她气势这么强,语调放软了一些,“我也差点被你爸牵连进大牢,如果不是我娘家救我,我现在也去蹲大牢了,小大姐,我哪有五百块钱啊,你就是把我摁死,我也拿不出这些钱啊!”
刘一彤冷笑了一声,“那就大家一起死吧,我们母女三饿死前,一定也要把你摁死!”说着,转身扶起妹妹,“走,我们去县里,去县革委会大门口跪着哭。”
她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震得李桃虹耳膜发疼,当即就把刘一彤拉住了,“有什么事,进屋说。”
“哼,我要跟你进去了,被灭了口怎么办?这种事,你又不是没起过这种念头。”
李桃虹的脸发白,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就要钱是不是?”
“是!”
李桃虹咬了咬牙,“行,你等着。”
没一会儿,李桃虹拿了一个碎花小手帕出来,塞到刘一彤手里,“这是一百块钱,我就这么多。”
刘一彤接了过来,“我要的是五百,你没有,就去借,你不就这么和我爸拿钱的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真的没有,我除了你爸,还能和谁借?”
刘一彤望着她道:“不然我帮你去大队里问问,谁愿意借钱给你?”
“行,我再想想办法,等我筹到钱了,我去找你。”
“随你,反正我过几天再来,”接着,她捂住了妹妹的耳朵,“你也别想弄死我,我爸进去了,公社里还有他的朋友呢!”
“我没那胆,小大姐,你走吧,求你了。”
刘一彤带着妹妹走了,等出了高桥大队,小姑娘的肩膀忽然就垮了下来,眼泪汩汩地往外掉,二芹有些不解地道:“姐,你为什么哭,我们要到钱了。”
“嗯,二芹,和妈说,我们只要到了五十。”
二芹有些不明白地看着姐姐,刘一彤解释道:“不然,妈妈又想着拿钱去救爸爸,这钱我们得留着买粮食吃。”
二芹懵懵地点了点头,又问姐姐道:“姐,那一会回去,能买点面粉,我们回家蒸馒头吃吗?”
“好,姐姐悄悄给你买。”
二芹立即笑了起来。
刘一彤问妹妹,“累不累?要不要姐姐背你?”
“不要,姐,我还有力气咧。”
小姐妹俩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忽然就站住了不敢进去。李桃虹给的一卷钱,面值都是十块的,刘一彤怕供销社的人认识她,然后给家里带来麻烦。
爸爸出事后,家里来了一拨红小兵,说她爸贪污受贿,私藏了不少钱,把她们家乱抄了一通,稍微好点的东西,都背人拿走了。
也就一口铁锅,二芹机灵,悄悄藏在草垛里了。不然连铁锅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