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岐路
江城。
傍晚,李东淮收拾好文件,准备下班,林建哲问道:“淮哥,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回家吃饭。”
林建哲随口问道:“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我母亲的生日。”
“哦,那是得回去,淮哥,要不要安排车?”
“不用,不符合规矩。”
林建哲点点头,“淮哥,代我祝下阿姨生日快乐。”
李东淮点点头,朝外走了。
他一走,一个女同志问道:“建哲,你怎么不给淮哥安排车,这不都公示了?”
“工作还没交接,淮哥说不符合规矩。”
对方又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淮哥的妈妈不是亲妈?这感情看着还挺好的?”
“嗯,可不嘛,淮哥有时候忙的不回家,他家里经常送些饺子、大菜过来,”也就是后来,淮哥爸爸出了事,家里条件差些了,不然以前他们都能跟着吃不少好吃的。
女同志又道:“李秘书长是老大吧,家里还这么看护着。”
“不然淮哥怎么和家里关系好呢?他们兄妹感情也好,前些时候淮哥被革委会那边弄去,谁都不敢抻头的时候,是他妹妹去救的人。”
女同志道:“他们拿人的时候,可没想过风水轮流转,我们秘书长竟然成了他们副主任,哈哈,等正式上任了,看他们好不好意思。”
林建哲也跟着笑了一下,心想,这里头的事情可没这么表面。不是那一回淮哥受了罪,这提拔也未必就这么快。但是在办公室里,他没有多嘴。
李东淮这边,这会儿已经坐在公交车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降临,外头的灯光开始亮了起来,车走走停停,人也不断地上上下下,他坐在后面,一会儿看看外头,一会儿看看车内。
目光却一直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泡在热水中,浑身上下是许久没有过的闲适。这一年以来,他费尽心思,终于稳稳地爬上了这一层台阶。
再过两天,公示期结束,他就要交接工作,去新的岗位。
忽然间,他看到省委的大门,他想,南书大概已经收到了他的信,定然也是为他感到高兴的。
“东淮!”
李东淮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下,“邱同志,好久不见。”
这一声“邱同志”,让邱兰章心口微微发苦,面上笑道:“刚远远看着像,没想到真是你,这是去哪?”
“回家。”
邱兰章点点头,“我也回家。”
李东淮客气地问道:“伯父伯母都好吗?”
“嗯,都好,你家里呢?南书妹妹她们都好吗?”
“都挺好的。”
邱兰章望着他,又轻声问道:“那……那你呢?”
李东淮张口道:“我……我也挺好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但是理智告诉他,他们已然不是能分享私密消息的关系了。
邱兰章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试探着问道:“能和我说说你的近况吗?”
这么会儿,短暂的冲动已然过去,李东淮温声道:“还是和以前一样,你听了,大概是要发闷的。”
“不会,怎么会……”她话说到这里,对上李东淮温和得体的眼神,忽然反应过来,人家只是客气话,李东淮是最得体的一个人了,他就算不喜欢、厌恶一个人,也不会当面给人家难堪。
想到这儿,邱兰章呼吸一窒,低头掩盖了下情绪。
车又到了一站,上来很多人,把抓着扶手站着的邱兰章往后挤了挤,她险些被挤倒了,李东淮站了起来,让她坐。
邱兰章脑子木木的,顺着他的手势坐了下来,俩人都没有说话,她知道,还有一会儿,他就得下车了,想开口再说两句,但是喉咙有些阻塞,好像好难发出音来。
隔了一会儿,就听到身旁的人道:“邱同志,我到了,再见!”
“再见!”她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就见他随着人流,走了下去,车又开了,那个人即将要消失在夜色里。
邱兰章的心慌了一瞬,忽然间,她站了起来,大声喊着:“师傅,停一下,我坐过站了,麻烦让我下一下。”她喊得很大声,带着哭腔。
司机师傅不高兴地喝骂了一句:“现在急了,刚才那么多人下,你是瞎了,还是聋了。”骂虽骂,到底是停了车,让她下。
邱兰章道了谢,就朝后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东淮,东淮,你等等我!”
不一会儿,她就看见了李东淮的身影,快步跑了过去,喘着粗气道:“东淮,我们……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
李东淮微微皱眉,“为什么,兰章,当初我们分开的理由,难道现在就不存在了吗?”
邱兰章摇头,“我不知道,东淮,你知道的,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喜欢你,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有多痛苦,我不想再这么痛苦了。”
李东淮看了她一会,面前的姑娘弯着腰喘着粗气,眼尾一片猩红,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兰章,你这只是一时的冲动,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你就清醒了。”
“不,东淮,从分开以后,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谢谢你的厚爱,但是邱同志,在我这里,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我送你到车站去。”说完这句话,原先有些晦暗的眼眸,睁大了些许。
已然是下定了决心。
“东淮,你现在也没有对象对不对?以前是我不对,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东淮没有回答,带着她到车站,看着车来,让她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等车开走了,他还站在那里,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答应她的,但他知道,他不能答应,兰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她有她的不得已。
他想,邱兰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暗夜里,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动了报复她的念头的,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邱兰章有她珍惜的家人,他也有爱护他的家人,他的家人希望他有一个好的人生。为了报复一个人,而搭上自己的生活,是不值得的。
李东淮到家门口,就听到里头小昕昕在背着唐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孩子背完,屋内响起了几下掌声,伴随着他叩门的“咚咚”声。
舒向芫一开门,就道:“我们还以为你要晚点回来呢,没想到这么早,我去炒个菜,就能吃饭了。”
“妈,我炒吧,还有一个什么菜?”
“不用,我来,醋溜白菜,一会儿就好了。”
“行,那你做吧,我怕我一会醋放多了,大家都喊酸。”
舒向芫笑道:“去和南枝她们聊天吧。”
等菜都上齐了,李东淮站起来,说了自己升职的事儿,大家都很意外,李南枝重复了一遍,问道:“大哥,是常委,兼任江城革委会副主任?”
见李东淮点头,李南枝忽然笑道:“天呀,还好我早些时候离婚了,不然贺家要知道,你升到这个位置,怕是怎么都不肯让贺俊平和我离婚的。”
舒向芫去拿了一瓶酒出来,“我们少喝一点,一人喝一口,算给东淮庆祝了。”
李东淮喝了一小杯,等辛辣的酒滑入喉咙,他忽地呛了一下,猛咳了起来,咳得眼睛都有些发红,等缓过来了,他笑道:“妈,这酒真辣。”
大家都笑着,没有揭穿他。
等重新坐下来,舒向芫提了他成家的事儿,“东淮,以前你和小邱,是因为一些有的没的分开的,现在这些都不成问题了,你的个人问题,也该再考虑考虑。”
“妈,我和她是不可能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放心,等以后再遇到合适的,我肯定会结婚。”
他一向是有主意的人,舒向芫也没有多劝,“行,你今天多吃点,这个春笋不错,你尝尝看。”
晚上临睡前,李南熹也给妹妹写了一封信,中间提到大哥和邱兰章的事儿,写了这么一小段:
“南书,今天妈妈提起邱兰章来,大哥说他们错过了,说以后遇到合适的,一定结婚。我当时听他说完,就觉得概率不大,他本来在感情方面就比较挑剔,如果不是真喜欢邱兰章,他压根不会在那个节骨眼,和人家谈对象,偏偏那么不凑巧,要是再晚几个月,他和邱兰章未必没有走进婚姻的可能。”
这几句写完,李南熹都微微叹气,她也知道不能怪邱兰章,就算换了她站在那个位置,也未必就能做得比邱兰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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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以后,李南书收到了好几封信,有树深的、二姐的,还有一封是左纪云寄给她的,信封很厚。
她先打开了云姐的,发现是帮着转寄了钟小宁给她的两封信,心里有些奇怪,钟小宁怎么会给她写这么多信。
等拆开了看,发现第一封是简单的问候,第二封信里却提了她和程民安吵架,闹的很大,还提了离婚,李南书仔细看完,发现导火索是程民安不让她出去工作。
李南书有些愕然,心里想,这不怪小宁生气,程民安这样做,等于要折断小宁能够飞翔的翅膀,让她只能一心一意地做他的笼中鸟。
然后看了树深的信,是从京市寄来的,说他尚未回江城,一机部拦住了他,让他帮忙修订《柴油机喷油泵总成技术条件与台架试验方法》,说现有的标准是仿的前苏国。
他还写道:“南书,等这项工作结束,我想我调入江城柴油机厂的事,大概是没问题的了。”
李南书立即回了一封信,让他不要急,在那边慢慢做。
最后看了二姐的信,看到说大哥和邱兰章的事儿,李南书也跟着叹气,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了一回恋爱中的人。
她知道大哥的性格,说不回头,是绝不会回头的,简单地给二姐回了信。
钟小宁那封,她却不知道怎么下笔,毕竟是夫妻间的事,想了想,她去邮电所给程家打了个电话,是保姆接的,不一会儿,那边就传来钟小宁的声音,“喂,是南书吗?”
“小宁,我刚收到了你的两封信,你现在还好吧?”
“还好,还没离呢,我提了离婚,他几天没回家了,南书,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是,我也觉得,人应当工作的,但是你们俩讨论过,他为什么不同意你工作吗?”
钟小宁叹了声:“还能为什么?南书,我说了,你别笑话,他自卑,觉得自个年纪大,怕我在外面遇到了年轻的,好看的,移情别恋了,你说这是不是侮辱人?”
“确实,不然你俩再沟通下呢?”
“没法沟通,”她又缓了声调道:“南书,我是不是太耽误你事儿了,你那么忙,我还找你说这种事,我实在是心里憋得慌,又不知道找谁说……”
李南书安抚她道:“我知道,小宁,我是不清楚情况,所以打电话来问下,我先简单说两句,你如果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这段婚姻还想挽留,你就不要意气用事,和他好好说,如果不是的话……”
“行,行,我知道了。对了,南书,你寄来的信,我今天收到了,我手里有点钱,资助女孩子是没有问题的,我明天就给你寄。”
“小宁,我不是要你的钱,是想你帮忙问问看,有没有单位或组织愿意帮忙的,这种事不能完全靠个人……”
“单位的事,回头再说,我先给你寄一点解燃眉之急。”她是知道,南书是真的没有办法,才给她写这封信,但凡南书身上还有钱,这封信都要晚点再到。
“好,谢谢小宁,回头我还你,不过,这事,你也要和程部长说一声。”
“行,你放心吧!挂了,挂了,电话费贵呢,我俩信里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