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金蝉脱壳
江城火车站,李东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大姐。
李南枝刚送走来江城出差的同学,看到弟弟坐在里候车室里,垂着头,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椅子边还放着两个尼龙袋。
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东和,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回家吃个饭?”
李东和愣了一下,“大姐,你怎么在这儿,我……时间来不及,就没回去了。”
“几点的火车?”
“两点半的。”
李南枝看了下候车室里的钟表,现在才十二点,“是不是还没吃午饭,走,我带你去吃碗面条。”
等在饭店坐下,看着弟弟把一碗肉丝面条吃碗,她才问道:“怎么了?我看你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是南书那边的地不符合试验田的标准吗?”
“不是,大姐,是……是兰心父母……”他本来不想说,所以上午到了江城以后,都没有回家,但是这会儿,对上大姐关切的眼神,嘴巴就有些忍不住,把在云阳见郑兰心父母的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末了问道:“大姐,是不是我哪里不好?她爸妈看不上我?”
“不好说,我们不喜欢一个人,总是有很多理由,未必就是我们不好,你想,贺俊平母亲看不上我,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李东和忙道:“大姐,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你又能干又勤快,心地还好,是他们的问题。”
见弟弟这么袒护自己,李南枝微微笑道:“嗯,我知道,不是我的问题,但是东和,父母不看好的婚姻,是很难有好结局的,你想,是你和兰心的感情深厚,还是她和家人的感情深厚?”
对上弟弟的眼神,李南枝温声道:“我也不是劝你分开,就是提醒你,做好心理准备。”
李东和抬头看着她,“大姐,你也觉得我和兰心不合适?”
“也不是,就是觉得,父母的意见其实很重要,当然,或许我的弟弟比我幸运。”
李东和有些意外,在他心里,大姐是话不多的,不会插手他的事。
但是这会儿,连大姐都劝他三思而后行,他知道,是她们发现哪里不合适,“大姐,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和兰心这会儿结婚不是很合适,在你们看来,我们的问题在哪里?”
李南枝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问你,结婚后,兰心在哪儿定居,跟着你去海南,还是回江城来,如果回江城,是要和我们在一块儿住吗?东和,妈妈是对我们很好,但是,这是限于我们兄弟姐妹,难道你还要她包容、迁就、照顾你的妻子吗?她没有这个义务的。”
李东和张了张嘴,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李南枝笑问道:“你是不是想说,兰心性格很好,先前我们也处得挺好的,但当时,我们是陌生人,我们对彼此没有任何要求和期待。”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和她也就一面之缘,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那么狼狈,她会不会觉得不自在?当然,我们也会不自在。”
尤其,东和又不在家,真要闹婆媳问题来,处理起来很棘手。
李东和问道:“大姐,还有别的问题吗?”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是小问题?东和,至少对你们来说,这不是小问题,因为你们认识时间不长,接触不多,并没有很深厚的感情来消耗。东和,你是男同志,又一直一门心思做研究,可能想不到,结婚是很现实的一件事,它是真真切切要落在地上的。”
李东和没法否认。
李南枝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一下他的工作。
下午两点,李南枝把弟弟送到了站台,叮嘱他道:“有事就写信回来,别一个人瞎想。”
李东和轻声应道:“大姐,我知道的。”
李南枝拍了拍弟弟的胳膊,忽而觉得,自己先前是不是把话说重了一点,他头一回处对象,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把这桩喜讯分享给她们。
但又觉得,婚姻就是掺杂了很多现实的问题,这时候不把他头脑里的幻想戳破,以后真结婚了,只会更痛苦。
当晚,李南枝给南书写了封信,说了今天的事,末了道:“南书,我和你说句心里话,我现在真觉得,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两个人的事,除非这俩人都能脱离自己的家庭,东和这会儿就遭兰心父母冷眼,以后怕是更受气,没有必要。”
她停了下笔,又写道:“他从小性格就很好,温温和和的,我都不忍心看他受这种委屈。”
**
吴山县,麒麟公社。
李南书这会儿正忙得晕头转向的,《郡门日报》的王鑫带着人过来采访,市里水利局又派人来查看陈埠水库的事。
王鑫来的第二天,就没要南书陪着,“我知道你们这会儿事多,你忙你的去,我和你说,市里这回肯定要好好调查水库的问题,问题不大还好说,要是过于离谱了,肯定会向省里反映。”
“怕是小不了。”从她一来,就好些人和她说水库的问题,都叮嘱她不要沾手那边的事,可见,这个问题是积年旧疾,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个问题不会小,那些人胆大到肆无忌惮。
祁主任喊着公社书记、副书记开了两轮会,让大家有什么问题要积极反映,“不然等市里的人走了,你再来单独和我反映,对不住,我也管不到,我们为什么要向市里打报告,请他们派人来看看,就是因为我管不了了,没法管……”
会议一结束,祁宝山就走了,说是去陪市里来的专家。
李南书听到有人在打听消息,“陈组长,祁主任这回是吓唬我们吧?水库的事,以后真就归市里了?”
陈海道:“是真的,水库的加固还得来一两轮,我们县里钱不够,市里可能也不够,大概还要向省里打报告,大家有问题的,趁着现在,赶紧反映。”
问的人嘀咕了句,“不能够吧?这中间扯着那么多人……”
陈海摇了摇头,当没听见,直接走了。
等出了县革委会,李南书问储兆益道:“储书记,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祁主任让大家要么自己检举自己,要么补上亏漏。”
储兆益点头,“水库的材料一移交,上面要是发现不对劲,能不查吗?人家是从上面来的,可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不仅没关系,市里来的人可能还想着多挖掘一点问题,丰富自己的业绩呢。
李南书道:“那最近不是热闹了?”
“唔,可不是一点点热闹,那些个农机站、水利站的领导们,现在怕是觉都睡不着了。反正没咱们的事,要是谁来你跟前问,都是不清楚、不了解、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啊!”
储兆益一噎,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事是谁挑的头?“南书,你最近别来县里了,多跟进一下农业学大寨的事。”
“好!”
储兆益让她不要来,是怕有些人心浮气躁,想法子报复。
但是很快县里就传出来风声,说是李南书为了在履历上多写些功劳,向上举报,市里才派了人来。储兆益是从陈海这听到消息的。
“哪里误传的消息啊,怎么偏偏就和李书记扯上关系了?”
“我这也纳闷呢。”
“他们自个儿心虚,就抢着给别人戴这么顶‘贪功冒进’的帽子。”但储兆益也知道,这事得尽快抑制住,不然大家都当了真,李南书在这儿树敌就多了。
陈海见他着急,轻声道:“他们这会儿是狗急跳墙呢,底下的社员听说市里来人查水库的问题,好些去反映的,自己不敢去,也托扯不到边儿的红小兵去,跳不了几天了。”
储兆益沉声道:“不然这个问题怎么会拖这么久呢,这团乱麻,谁都不敢扯线头,就怕被报复,倒涨了这些人的气焰。”
“其实线头真要扯,也好扯,找一个他们内部的人做突破口就行。”
“谁?怎么,你瞄好人了。”
陈海低声说了一个名字,王朝维。
储兆益摇头,“我没什么印象。”
“你怎么会没有印象,前头麒麟公社中学钱素珍的爱人,县水利局的,这人是个闷头干事的,我想着去动员一下,又怕他记着前头钱素珍的事儿,不愿意配合。让学林去试着问了一下,他说对钱素珍的一些事情,有点困惑……”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储兆益,“老哥,我们也是多年老交情了,这会儿,事情实在紧急,水库的事越早结束越好,不然那些人被熬煎很了,还不知道做出些什么事来?”
这是怕狗咬狗,牵扯出更多人来。
陈海叹道:“老哥,你也帮我想个主意,请谁出面合适?”
“行,行,我也想想。”他这样说,却没立即提出具体的人来,等出了革委会的大门,储兆益就忍不住骂了一句:“MD,没一个好东西。”
这边,杨学林也过来问陈海,“陈组长,储书记同意了吗?”
“我看有点难,我稍微提了一嘴,我也没好说就让李书记出面,哎呀,这话实在是难张口,你信吧,储兆益一出这个大门,肯定就在心里骂我。”
陈海也是没办法,王朝维和杨学林提了这么一个要求,想弄清楚钱素珍事情的原委。他们解释了,可是王朝维不信,他希望李南书能和他说。
杨学林道:“这事是有点强人所难,李书记要是真出面了,倒像是前头钱素珍的事,她真起了什么作用,有什么私心一样。”
陈海道:“还不是这会儿事态紧急,不然我怎么会和储书记开这个口?”他和储兆益是多年的老搭档,算是有一些私交在。这回实在是没办法。
杨学林又问道:“陈组长,那你觉得这事成的概率大不大?”
“不知道,我是尽力了,储兆益要是不回去说,我们也没办法。”
储兆益这边,却是打定了主意,不和李南书说。
他压根没回公社,直接到家去了。晚上许萍如到家,看到他已经回来了,有些讶异地道:“你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哎,歇口气,在家里缓缓,”把陈海和他说的事,简单说了两句,然后道:“真是不要脸,竟然提出这么个要求来,他们有什么立场,让李书记去跟王朝维解释钱素珍的事,事实不是明摆着的吗?”
许萍如也道:“是啊,只要李书记一去,这回头王朝维同不同意检举那些人,李书记这边都麻烦得很。哎呀,我看这就是个圈套吧,这些人就是嫉恨李书记说动了祁主任把这事上报,故意想法子报复的。”
“也有可能吧!我得想个法子,让李南书最近去外地出差去,去个十天半个月的。我就不信,等她回来了,那些人还不走。”
许萍如放了手里的菜篮子,“哎,你先前不是说,市里的报社要开一个‘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材料集中写作培训会吗?”
“是,本来让卢静去的,要是改成李书记去,也成,反正这事她也一直跟进,行,我明天一早就和她说。”
许萍如见他有了主意,笑道:“这会儿有空了,帮我洗菜去?”
储兆益立即起身,“行,行,该我干的。”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就听储书记说什么去市里开会的事,有些意外地道:“不是让卢静去吗?”
“我想了想,这事还比较重要,我们麒麟公社‘农业学大寨’先进公社,能不能在市里、省里真正闹出动静来,就看这个收尾了。”
“储书记,我怎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啊,您不会是故意支走我吧?”
“哟,这都给你看出来了啊?行吧,我和你说实话,你去劝祁主任的事上报水库的事,肯定是漏了风声,他们现在想把你也拖下水,你去市里学习去,学个十天半个月的。”
“那么社的工作,不都落在您肩上了?”
储兆益不以为意地道:“还有文亮和卢静他们呢,现在都是个顶个的能干,你放心,误不了事,”他顿了一下又道:“南书,这回不要意气用事,咱们力量弱些,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过了这个坎儿,你就回省委去了,那些人就是想闹事,也没法追过去。”
李南书被他说动了。
隔了一天,李南书刚好和王鑫一起去郡门市,等上了车,王鑫笑道:“这是让你去度假,还是让你去避险?”
“啊,鑫姐,你看出来了啊?”
王鑫轻声道:“你们这儿,这会儿可是多事之秋,让你走,肯定是保护你,走了也好。那些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握着南书的手道:“你这一趟去市里,好好学习下,然后回来写一份,以麒麟公社为例的农业学大寨的稿子,你这一趟挂职,也就圆满结束了,别的就不要想,往前迈去。”
“谢谢鑫姐。”
王鑫笑笑,“我们女同志在这个时代里,想要往上走,并不容易,南书,我也希望你能走得更高更远些,你还这样年轻,完全是有机会的。”
车子慢慢地启动了,吴山县的树木、房屋都被抛在了后面,她们朝郡门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