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王不见王
第二天上午,李南书到钢铁厂的时候,彭家华明显有些紧张,“李同志,是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们配合吗?”他是知道,省委调研室的人,这一回是在调查各个工厂的情况,作为内参给省领导看。
这个李同志,一而再地来,大概是觉得他们厂子有问题。
李南书笑道:“彭书记,我们刚接到通知,要提报‘工业学大庆’十大优秀单位,你们钢铁厂一直是我们江城工厂的榜首,吴主任他们最先就想到了你们单位。”
彭家华有些不信,“哦哦,这样啊,我还以为我们上次给领导们留下了坏印象,李同志这回来,是指导我们工作呢!”
“彭书记,这也是我要和你说的,工厂的小问题,还得早些整治好,不然回头评上了十大优秀单位,上面来巡查,找出什么问题来,不说你们,我们省委调研室脸上也不好看。”
“是,是,李同志提醒得对,我这半个月就专门在单位里整治这些坑坑洼洼的洞。”彭家华这会儿放心了,李南书要是一点不提他们厂的问题,那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怕是没安好心,可点明了问题,就说明那些问题确实不重要。
厘清了思绪,彭家华立即拿出十二分热情来,给李南书讲解了他们单位沿革,主要的业务范围,目前拥有的新式机器,以及产能。
李南书问道:“员工生活这块呢,如果去员工宿舍巡查,没问题吧?”
彭家华犹豫了下,“李同志,你知道我们厂是江城数一数二的大厂,人多,宿舍嘛,就显得有些不够用。”
“那如果领导要巡查,你这边能推荐出一栋楼来吗?”李南书见他为难,提醒他道:“彭书记,这件事是要提前准备哈,你心里有个数。”
彭家华眼前一亮,这意思,十大优秀单位,大概是有一个名额给他们的。
“好,好,李同志,我今天就和汤书记说下这事。”
俩人又去了食堂,李南书没进后厨看,只问他道:“食品安全、卫生这一块,想来,彭书记是有信心的,你们这么大个单位,平时省里、市里领导们,肯定经常来视察。”
“是,前两天市革委会的李主任才刚来,就在我们食堂吃的饭。”
李南书笑道:“那这一块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彭书记,近期可不能掉以轻心,您自己这边,怕是还得多盯盯。”
她又提出了工会活动和福利,建议在走廊里都做些宣传海报,让人一来就能看到钢铁厂工人饱满的精神面貌。
彭家华一一应了下来。
这时候,李南书提出想约谈几个工人,问下他们有没有觉得,钢铁厂有哪些可提升的地方,“彭书记,这个环节不能少,不然我回去,这报告就写得干巴巴的。”
彭家华没有意见,在车间找了一些年轻的工人来,他陪着听了一会儿,见李南书都问,“食堂饭菜可以增加一些什么菜色?”“工会准备的活动奖品有没有什么送到心里去的?”等等一类问题,她还不厌其烦地一个问题问好几个人,他很快就没了兴趣,让助理看着,自己去忙别的工作了。
等彭书记一走,李南书就问到了宿舍,“你觉得宿舍挤不挤?”
“最近出的什么安全问题,让你印象最深刻?”
“你觉得哪里有安全隐患,你或别人是可以去提前预防的?”
助理听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去外间门口休息去了。他一走,李南书就拉了下椅子,朝跟前的工人代表坐得更近了一点,“哎,这是彭书记的助理吧?长得还挺好看,做事也板正的很。”
“唔,小洪啊,能干着,人也不大呢,李同志,你这是看上了?”
“给朋友看一看,大姐,你们厂是大厂,洪助理工资应该不低,长得又好看,肯定不少人看上了吧?”
“是,他还分了一个两居室,日子好过咧。”
李南书顺势问道:“你呢?分了房子没?我看你们西边有块地在盖房子,是员工宿舍吧?”
“不是,”大姐左右觑了一眼,低声道:“那不是给我们的。”
“啊,你们这么大个单位,好些人没分到房子吧,不给你们,给谁?”
大姐点点头,“可不是嘛,可就有人丧良心,能怎么办呢?我和你说,他们干得丧良心的事,不是一件两件……”
话题就这样慢慢地撕了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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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南书回来,见云姐还没有睡,问道:“云姐,怎么还没睡?”
左纪云立即从椅子上起来,“南书,今天还顺利吗?”
“还好,听说是提报工业学大庆十大优秀单位,他们都挺配合的,今天一天带我去看了好些地方,我现在脑子都是晕的。”
左纪云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道:“南书,有件事,我想开诚布公和你说声。”
“怎么了?”李南书端着搪瓷杯,暖了暖手,“你昧下我什么东西了?我妈给我送饭,你吃了?”
她笑嘻嘻地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左纪云低头,叹了声,“我要说,昨天那饭盒,我本可以拿住,我心黑了一瞬,砸到地上去了。”
“那可真是黑,云姐,昨天你给我打的排骨吧?我听易玲姐说了,那排骨她带回去,给家里小狗吃了。”
左纪云皱眉,“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砸了饭盒?”
“心情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我惹你生气了?”李南书小心翼翼地问。
左纪云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南书,你怎么不把我想坏一点呢?我也有坏心思的啊!我看你回来,立马就被委以重任,真的,我心里失衡了,我也不想,可是我忍不住。”
她哽咽着道:“你不在的这一年里,我努力表现,可是老吴他们态度都平平的,从来不像夸你那样,不吝啬语言一般,什么好词都往你身上堆,可不管怎么样,我也努力做了好些事,接着,陵生也下去挂职了,我想我是不是也快能熬出头,你一回来,一切都打回了原型。”
明明让她带南书去矿山调研,帮着南书早些对工作上手,因为袁梅是陈树深的母亲,南书没法去,这时候按理让南书跟佳蓉也行。
可却让佳蓉和她合作,老李带着南书去了钢铁厂。
她一听到这个安排,心里就有些发沉,老李是调研室副主任,他出面,这次的调研就不会是过家家,他和老吴一定是又做了什么安排。
果然,南书从钢铁厂回来,老李和老吴就在办公室吵了起来,她隐隐约约知道,是因为南书又在那边挖到了东西,老吴支持南书,老李希望避避锋芒。
那天下午,她心里隐隐就有感觉,她们这些人又成了背景板,这调研室,又成了李南书的主场,所有耀眼的光芒都集中到南书那里了。
一个好的调研题材,一份让人惊艳的报告,领导的嘉许,省委的表彰,即将潮水一般地朝南书涌来,然后,南书升职加薪,她们这些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昨日下午,冰冷的雨珠砸在她的脸上,她的情绪忽然就爆发了。等下午,看到孟晓桦送南书回来,她心里又有点后悔,可是这后悔的情绪刚刚冒头,就听到了孟晓桦有意抬举南书,说她有“党性”。
她当时心里就“呵”了一声。
真的有人可以这样顺,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想着给南书帮忙,助她一臂之力。
就是现在,左纪云想到这些事,心里还是有些酸涩,“南书,我也不想这样,你对我这么好,把我当姐妹,我不想和你生疏,可我又忍不住嫉妒。”
李南书有些错愕,默了一会儿道:“云姐,是不是因为你本身道德感比较强,所以你对我有一点点的意见,你心里都觉得不应该,可是云姐,就是母女之间、亲姐妹之间,不也有龃龉的时候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灰色的小荷包来,“云姐,当初革委会郭必怀报复我,辛大姐让我到吴山县避避风头,谁都来不及打招呼,是你把身上的钱票分了一半给我。”
左纪云微微错开了眼睛,这些事情发生在不久以前,但是她的记忆里,觉得已经好遥远了。
南书在下面挂职的时候,她嘴上念叨着,南书不在,日子无聊,可是心里却不希望南书回来,她知道南书一回来,所有的风头又是南书的。
想到这里,左纪云低了头,“南书,我想我很难恢复到以前了,虽然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恩有今天也劝我,但是我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说着,红了眼眶,今天晚上本来是想和南书把话说开,但说着说着,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云姐,可能我运气好点,经常走狗屎运,明明没有付出多少努力,可是却得到了比你们多的认可和成果,如果我俩位置调换,我心里也会不平衡……”
左纪云摇头,“不,南书,你不要安慰我,你这时候越大度,越显得我气量狭小,真的,什么都不要说了。”
李南书看了她一会儿,也红了眼眶,什么都没说,收拾了两件衣服,拿了一串钥匙就出门了。
门被关上的刹那,左纪云望了过来,这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回家的公交车没有了,她去哪?
李南书这边,出了宿舍,慢慢地往大哥的房子走。
她都想不到,这么快就能用到这串钥匙。
到巷子口的时候,李南书犹豫了下,真得要这个点去打扰大哥吗?而且大哥问起来,她又该怎么说?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小汽车驶来的声音,回头一看,就见侧边的车窗也降了下来,恰好是大哥。
“南书,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上车。”
等李南书上车,李东淮问道:“晚饭吃了没?”
“吃了。”
李东淮看了她一眼,“工作上还顺利吗?你刚回来,活重不重?”
“还好,大哥,我今天在你这住一晚可以吧?”
“当然可以,钥匙不都给你了吗?不过,我明儿得出差,你一个人住这,没问题吧?”
“没有。”
李东淮确实忙得很,一进屋子,就收拾行李去了,又和妹妹道:“我刚好准备最近在家里吃饭,买了一点腊肉、土豆、洋葱、菌菇在家里,你看着做点吃的。”
李南书点头。
李东淮又问道:“确定工作上没有问题?”
“没有,大哥,我最近在钢铁厂那边调研,他们说你前两天才去过?那边有没有什么问题啊?”
李东淮淡淡地道:“有,但也不好说,他们的书记和省委的曹书记关系比较近,你如果调研报告里写上去,大概也是被按下来了。”
“我……”她本来想说,我不写,但是对上大哥的眼睛,到嘴边的谎话又咽了下去,转而道:“大哥,我和云姐吵架了。”
李东淮挑眉,“左纪云?这不是一个挺仗义的女同志吗?”他印象里,这姑娘和她关系挺好的。
“她说,我一回来,领导就对我委以重任,我在想,是不是我的存在,给了她比较大的压力?”
“她直接说的?”
“嗯,直接说的。”
李东淮道:“她可能会自我调节吧,你也别多想,朋友合则来往,不合就算了,”又道:“你安心在这住着,刚好给我看看房子。”
“大哥,你这一次去哪出差?”
“京市。”
“真的吗?那你给我带点东西呗,我有一个同学叫钟小宁,在京市。大哥,你有空吗?”
李东淮笑道:“行,我晚上给你送去。”
李南书给小宁买了一条绿色的围巾,放在宿舍了,“大哥,那我明天一早送到你单位去?”
“好!”
隔天一早,不到6点钟,李南书就回了宿舍,拿了围巾后就“噔噔噔”地跑走了。
左纪云还没起来,隐约听到些许动静,朦朦胧胧中,纠结着要不要开口说话。
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又被关上了,她立即坐起来,喊了一声:“南书?”
没有人应。她索性也不睡了,起来洗漱,然后去了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来,李南书也不在。
左纪云坐在工位上,想到昨晚的事,有些烦躁地挠了下额头,不知道自己昨天发的什么癫?为什么就把挫败的情绪,一股脑地倒到了南书身上?
她想到了道歉。
但是,一周以后,左纪云也没有和南书搭话的机会,不是她在跑调研,就是南书在跑调研,而且南书晚上不回宿舍住了。
调研室的人,渐渐地也看出来一点,卢定钧私下问南书,“你俩怎么了?王不见王的?因为上次饭盒摔了的事吗?”
李南书想了一下,道:“是有点瓜葛。”
卢定钧一愣,“你俩来真的?不是,我们这么铁的关系,你俩因为这点事,闹矛盾?”
李南书摇头道:“我也不能理解。”
卢定钧就明白,问题不是在南书身上,而是在纪云身上,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走了。
周末,李南书去找陈树深,和他说了和云姐吵架的事,树深一听就问她:“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我还有点怕见云姐,我感觉,是不是我给她太大压力了?”
陈树深皱眉道:“南书,我们常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有比我们还优秀的人,难道也让别人反省,为什么比我们优秀吗?这个想法,不是很荒谬吗?如果左纪云这样想,是她拿过往的情感绑架你。”
“树深,去年冬天,郭必怀的人在省委大院门口抢我的东西,我吓得回宿舍,一个字都不敢说,她问都不问,帮我去买吃的,和我一起收行李,还把自己攒的钱分我一半,还有更早些,我们一起来调研室,姜远容掐尖要强,一直挑事,云姐也常帮我。”
陈树深看着她,“南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总是这样心软,真的,她也就是运气好,遇到你的时候,你们还年轻,你还愿意给朋友机会。”
他想,如果这样的朋友,放在十年、二十年以后,南书怕是不愿意再给她机会,“对了,当初她借你的钱,你还了吗?”
“还了。”
陈树深带她去吃饭,然后俩人又一起去看了电影,等从电影院出来,已经是晚上7点钟了,陈树深把她送到了家,和她道:“别多想,南书,退一步想,云姐至少对你坦诚。”
“嗯。”
等树深走了,舒向芫和女儿提起,纪云下午来过。
舒向芫指着桌面上的一网兜苹果道:“这是她带来的,我让她带走,她怎么都不愿意,说今儿刚好路过这边,来看看我们。我留她吃晚饭,她也没同意。你明儿把这个带回去,你们自己分着吃。”
“好,妈。”
第二天,李南书带了苹果回去,但是一到单位就被辛大姐拉去省工业局开会,一连三天,新的政策方针,她记得脑仁都疼,等会议结束,她整理完资料,稍微松了一口气,就见庞佳蓉来问她:“南书,你这几天怎么不回宿舍住?我们都以为你出差了呢,今儿才知道你跟辛大姐在外面开会。”
“我哥出差了,我给他看几天房子。”
“哦,对了,那纪云下去挂职的事,你知道吧?”
李南书微微睁大了眼,“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周一啊,竹林县那边的公社,这事比较急,是不是纪云没来得及和你说啊?”
李南书没有想到,捉迷藏一样地躲了十天,云姐就下去挂职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回了一趟宿舍,发现桌面上有一封信,上面收信人写着她的名字。
是云姐给她留的。
云姐在信里说,和她吵完架后,就后悔了,是她没有调整好自己,导致情绪失控,从来不是南书的问题,是她的问题。说她对于南书的羡慕、隐约的嫉妒,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她提到了南书跟着老吴去京市《启光日报》写稿子的那次,明明事先说好,要带她一起的,但是临走的时候,忽然给她安排了一个别的活。
辛大姐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让她留了下来,为什么留下来的人一定是她,为什么不能是李南书呢?如果她没被留下来,是不是也能在京市让老吴刮目相看,给老吴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名字,是不是也会出现在《启光日报》上?
如果说,这一次是意外,辛大姐没想那么多,那么这次呢,年底的厂矿调研报告是她主负责,庞佳蓉打辅助的,为什么南书一回来,大家问都不问,就默认让南书挑大梁?
信的最后一段,左纪云写道:
“南书,我知道你对我隐瞒了,对吧?老吴他们肯定给你布置了隐秘的任务,我想,最多一两个月,你肯定又会交上来一份,让大家都很意外的报告,老吴、老李和辛大姐他们肯定又会夸你,把所有褒义的词都用上,我光想想,都觉得嫉妒,没法抑制。南书,你的光芒太耀眼了,你又对我太好了,我不想嫉妒你,可是我控制不住。要走的时候,我也想和你道个别,可是我没有勇气,我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我还在成长,也许过个一年,我能厘清这些事,不要挂念,祝好!”
李南书看完信,不禁红了眼眶,默然很久,继而想到,也许云姐现在下去挂职,对她俩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的情绪来不及溢散,下午就又得去钢铁厂,上次技术科的一个小伙子和她悄悄说了一句,先前坏了的轴承确实一早就上报了,他们技术科这边也上报了,按理说,钱早批下来了,但是东西没换。
李南书一听就明白,被人昧下了。
小伙子说,这是常有的事,让她有兴趣可以查查,肯定能找到很意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