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一种试探
冬夜的风很冷,李南书来不及多思考,就先回家了。
一进屋子,妈妈就塞了一个暖水袋到她怀里来,“今天怎么回来了?”
“我听吴主任说,宋家那边,像是去革委会说了什么,我来家里问问。”
“啊?没听到什么动静啊,倒是一鸣昨天来说,宋霖妈妈像是去那边找了我们,还敲了他家门,小虹一推三不知地把人打发走了,这姑娘眼看着就大了,能顶事了。”
舒向芫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没影响到你吧?”
“没有,跟我实在没什么相干。”
舒向芫见她表情正常,略略放了心,转而说起汪敏娟住院的事来,“她邻居们说,那天早上吓人得很,你说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倒霉呢?就洗个碗,能把胳膊摔断了。”
“那苏清溪也得回来照顾吧?”
“嗯,回来了。”
“哎,妈,爸最近忙不忙?”
“不是很忙,怎么,有事要和他说吗?”
“嗯,想打听一个人。”她脑海里还盘旋着孟晓桦的话,想问问王祥平父亲的事。
李南书去书房里找了爸爸,李丰泽想了一下道:“我刚工作的时候,见过一两回,听别人说,以前是跟在京市那些老领导后面的,人倒很平和,没什么脾气,怎么了,这回钢铁厂的事,还要试着靠这根线吗?”
“爸,现在就是一团乱麻的局面,你看我们好像挖了几个人物出来,但后面就没进展了,我觉得是大家不敢往下挖。”
江城钢铁厂是一个多大体量的单位啊,它内部的贪污腐败,绝对不是个别人的问题。
李丰泽皱眉道:“南书,不说你,就是你哥,也至多只能掀开一个角,你不要冲动。我们人微言轻,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也能帮助到许多人,千万不要想一口吞个胖子。”
李南书点点头,“爸,你放心,我不会贸然行动,我肯定先和组织上汇报,看领导们怎么说。”
“嗯,你现在行事比以前成熟了一些,年轻人不要怕成长得慢,这个‘慢’里,也是你在一点点地积攒力量,你现在只是省委基层小干部,但是十年、二十年以后,谁也说不准,人生还长着呢!”
李丰泽又问女儿道:“你和树深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打算?”
爸爸这一问,南书忽然想起来订婚的事,“爸,我和树深准备正月订婚,你们觉得可以吗?”
“想好了?”
“嗯!”
李丰泽笑道:“当然可以,我看他每周都往我们这跑,邻居们问起来,都知道是你对象,你妈妈的意思,结婚再等等,我看可以先定下来,多少有个名号。”
“爸,他周末过来,肯定和你们说这事。”
李丰泽笑笑,和女儿道:“他打小就跟在你后头,板着一张小脸,问一句答一句,看着好玩得很,我当时就想,这小子以后不知道有没有福气,竟教他心想事成了!”几个孩子的对象,就树深是他看着长大的,李丰泽心里对他的人品、能力都很赏识。
说是最满意的一个女婿,也不为过。
夜里,李丰泽和妻子说起树深来,还道:“他们小的时候,南书说什么,就是什么,哎,南书和他在一块儿,我是一点不担心,我心里都把他当自家子侄了。”
舒向芫边打毛衣边道:“我们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喜欢。”
“这不刚好两全其美吗?谁有我这运气啊!”李丰泽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得。
舒向芫瞅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好笑,“你这话说的,倒像是这个女婿,是你给南书找的一样。”
“其实,还是南书优秀,我瞅着,不是陈树深,也有张树深,许树深,主要是南书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对自己的人生大事,不会马虎。”
他说着说着,想到了在海南的那个儿子来,“哎,最近东和有没有信来?”
“没有,左右过年要回来了,他和兰心那边成不成,到这年底,怎么也该有个章程了。”她说着,看了一下手上的半成品毛衣,还差一只袖子,就成了。
这一夜,李南熹先和南书说了姜方绪的事,“南书,前儿苏静雯候在那里等我,巴巴地说这么一件事,我总觉得,是不是姜方绪那边会闹什么事出来?”
“已经闹出来,大概举报了大哥吧,问题不是很大,宋霖结婚的时候,我俩不是还去喝了喜酒吗?你和他明明是朋友,我们没有报复打击的动机。”
李南熹笑了一下,她也想了起来,那天她俩和和气气的,带着小山他们好好吃了一顿饭,可不像有仇的样子。
李南书忽然问道:“二姐,你刚说,谁来和你说的?”
“苏静雯啊,就苏清溪她妹妹。”
时隔一年半,听到苏清溪这个名字,李南书还是本能地有些提防,叮嘱二姐道:“二姐,苏家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是苏清溪,绝对不能交心,一定要提防着点,她这人很怪,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扑上来咬一口。”现在两家住得近,二姐性格又好,李南书担心她被那边蒙骗了。
“我知道,那是你的死对头,你放心,不仅苏清溪,就是苏静雯,我也会离得远远的,她们是亲姐妹。”
提到这对姐妹,李南书又想到孟晓桦看她的眼神,脑子里还来回翻滚着那句话,“这是孟晓桦啊!”
孟晓桦喜欢的是苏家女儿啊,不是苏清溪,也该是苏静雯,怎么会在她这里刷存在感?
李南书稍微和二姐提了两句,最后问道:“二姐,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想从我这里套什么消息?”她已经想到仪表厂会不会也有贪污腐败的事。
忽听二姐道:“这倒未必,俗话说,烂人也有真心,可能就是这么巧,他认清了自己的心……”
“二姐,你别说了,我有点害怕。”
李南熹有些好笑地问道:“怎么了,你还怕他?”
“说不上来,我一直觉得他心思挺深的,他看我的眼神,像是俯视,又像是在观察,很奇怪,我说不上来。”
“那就别理他,奇奇怪怪的人就是很多,咱们不理他,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暗寂的夜里,李南书应了一声“嗯”。
这一晚,李南书胡乱地做了好些梦,一会儿梦见孟晓桦,一会儿又梦见苏清溪,后者恶狠狠地盯着她,说当初就该让她死在渔县北山大队。
又梦见陈树深很焦急地在找她,看到她以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把她抱了很久。
李南书忽然就醒了,发觉窗帘外头隐隐有些白光,起来看了一下,发现下雪了,外头白皑皑一片。
她想,这么深的雪,火车不好开了,二哥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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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腊月29,李南书一早就被吴主任喊去办公室,一进去就问道:“主任,是要写什么稿子吗?”
吴瑞明递给她一份材料,“你看看。”
李南书接过来,发现是红头文件,从京市那边过来的,说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年后即来江城调查。
“南书,你看,我们的坚持还是有用的。”
先前孟晓桦提了王祥平父亲的线以后,李南书就向吴瑞明提了这个人,吴瑞明带着她去了一趟王家,拜访老爷子。
李南书一看到人,就觉得很眼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王老爷子一看到她,就笑了,说了地点,江城中心百货大楼,五角星。
“足足四十多个呢,我拿回家,我那小孙女不知道多高兴,我就花了两毛钱。”
他说着,伸出手指,比了个“二”。
吴瑞明笑道:“这么说来,叔你注定要和小李认识的,老天早给你们搭了桥。”
李南书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王老爷子就是先前她和云姐在江城中心百货大楼遇到的被售货员恶语相向的爷爷。
王老爷子望着她道:“我当时就觉得你这姑娘适合当干部,原来是跟在小吴跟前儿的,怪不得这么厉害呢!”
吴瑞明应和了两句,说了这次的来意,“叔,钢铁厂贪污的事,我们也拿捏不准分寸,不知道该办到什么程度,能办到什么层面?不瞒您说,我现在在省委不是很受他们待见,但这回的事,证据是足了的,如果能敲山震虎,也是好的。”
王老爷子没有一口应承下来,只道:“这事我记下了,但是小吴,不一定有效果啊,我答应给你说说看,至于说到哪种程度,得看机缘了。”
吴瑞明当即站了起来,“叔,您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不管成不成,在您在我,都尽力了。”
王老爷子点头,两边又闲聊了两句,吴瑞明就提出告辞,老爷子坚持要留他们吃饭,说要谢谢南书帮他讨公道。
那一次拜访很愉快,但是出了王家大门,老吴却说了句:“尽人事听天命!”也就是说,他也没有抱很大的希望。
可是,红头文件真的下来了!
这会儿,吴瑞明脸上也带着两分喜意,“南书,这件事你彻底丢手吧,这事儿不能再靠近了,别把那些人逼得急红了眼。等年后的时候,你和我去一趟京市写稿子,避避风头。”
“哦,好!”
等李南书回到工位,见桌面上放着一封信,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二哥的,说他年底回不来,得到正月初二才能到。
李南书立即起身给他发了一个电报,“初十,订婚,盼归。”
除夕夜,李家人围着一张桌子,挤得满满的,陈树深和刘一鸣并小山、小虹都来了。
李丰泽举杯道:“过往一年,我们家虽有磨难,但所幸都跨了过去,新的一年,树深和南书先开个好头,希望以后都顺顺利利的。”
大家都笑着应和,昕昕也举了一个小杯子,里头装着苹果罐头水,凑热闹。
李丰泽像是很高兴,多喝了两杯,早早就去房里歇下了。舒向芫说还要去包下饺子,一会儿跨年吃。
饭桌上,只剩下了年轻一辈。
李东淮特地和陈树深喝了一杯,“树深,祝贺你和南书。”自从俩人在他市委宿舍里吵了一架后,他和陈树深再未开口说过话。
这一杯,是李东淮主动破冰的意思。
陈树深道了一句“谢谢大哥”,就一饮而尽。
李东淮点点头。
饭后,李东淮起身要走,刘一鸣送他,到了巷子里,问了一句:“怎么样,现在有没有高处不胜寒的感受?”
“没有,不管外面怎么样,南书、南熹他们,不还当我是哥哥吗?虽然你和树深都不怎么待见我,但妹妹们还认我这个哥哥的。”
刘一鸣嗤笑了一声,“你这哥哥当得可不是很称职,以后要努力一点,别再辜负了她们的信任。”
李东淮没有分辨。
刘一鸣又问道:“你自己的事,怎么样了?小邱之后,也没看你有什么消息出来。怎么,还对人家念念不忘?”
李东淮摇头,“暂时顾不上。”
“东淮,我说一句,你可别不承认,你就不如树深勇敢,他和南书先前几年不通信,有那么多误会,你看他,得了南书的消息,跑到人面前去沟通,什么误会、隔阂,都没有了,小邱那边,你要是放不下,不如也去和人家谈谈,人生就一辈子,没必要自己为难自己。”
李东淮微微笑道:“师兄,小邱快结婚了。”
“什么?”
“师兄,我车来了,不用送了。”
前面主道上,确实停着一辆小汽车,李东淮朝他挥了挥手,坐到车里,走了。刘一鸣站在巷子里,冷得打了个寒噤。
他是看着李东淮一路走过来的,但到了现在,连他这个好友、至交,其实也已然不理解他,他忽而思考起人生的意义来。
他把这个议题,拿回去和南熹、南书她们说,问大家的看法。
南书道:“人生的意义,大概是把想走的路走一遍。”
陈树深道:“想抓住的东西,要抓住,其他都无所谓。”
南熹表示是体验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勇敢突破自己。
南枝觉得是一家人在一块儿,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刘一鸣总结道:“你们看,这个话题很值得讨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想法,然后这个想法,其实就是我们现下生活的答案,我们为什么在过当下的一种生活,因为这就是我们潜意识里所追求的。”
李南书喝着橘子汽水,脑子里忽然闪出一点东西来,她想,按这个说法的话,那孟晓桦那些奇怪的行为,好像也可以解释了。
他的目标就是要往上走,最重要的就是往上走,在这个目标之外,亲情、爱情,其实都是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所以,对象是苏清溪,或者苏静雯,对他来说,可能区别并不大,至于对她释放的一点善意,大概也只是他无聊时候对人性的一种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