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又是一番情
李东淮的电话,没有打到林家去,但是林建岳他们在事发当天就知道了。
只不过,都没想到会牵扯到李南书,以为只是斗吴瑞明。
等京市那边的电话,一层层地下来,林建岳才知道,李南书作为吴瑞明的“得力干将”,也在隔离审查,吓得接电话的手都微微发抖。
立即去和陈平山商量。陈平山也懵了,“这孩子,怎么捅这么大的篓子?”
“这也不是南书想捅的,我先让人去问问情况。”
“我也打电话问问。”
等林建岳晚上回家,许琼芳问道:“怎么样,有消息没有?”
“说还安全,估计这两天能出来,就是这次他们调研室的人,都得被打入另册了。”
许琼芳愣了一下,轻声问道:“没回旋的余地了吗?”
“唉,不去农场,可能都走运了。”
“老陈呢,他管没管?”
“怎么不管,他敢不管吗?这是他准儿媳,唉,可是这回他也使不上劲,让孩子顺当出来,都是我们尽大力了。”这回不单单是什么文章、路线的问题。是省里两大巨头在掰扯,再要往后扯,就扯到天了。
大家都不敢轻易动作。
也就南书只是边角的小科员,像吴瑞明这回,除非京市那边发话停止斗争,不然结果,真不敢说……
许琼芳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这叫什么事啊!这么根正苗红的一个孩子,我们都是看着她起步,才做出点成绩来,就这么一棍子闷下去了。”
林建岳没应声,隔了一会儿,他问道:“树深知道没?”
“知道了,今天打了电话来,我说你们在跑了。唉,担心得不得了,这俩孩子,真是难得很。”
“等南书出来再说吧!”
外面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9号楼里被关着的李南书,在最初两天的紧张过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她摸清了这些人的意图,就是希望她说点东西出来。她的检讨材料,估摸已经写了两万字,就是对老吴的印象,去京市写稿子那些事,她据实写了。她心里做好了去农村或农场的准备。
最多也就一年的时间。
正想着,忽然有人拿了一本书进来,问她上面的字符是什么意思?这是从她宿舍拿出来的。
李南书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外头像圈圈,里面又有几何图形的东西,估计是小钰画着玩儿的,她不能说出小钰来,不然又给佳蓉添麻烦,“是削了铅笔,有点过尖,随便在书上画了两下,磨磨笔。”
“啪”的一声,那人把书往桌面上一砸,“你这个女的,是不是料定,我们不能把你怎么样,嘴里一句真话没有,还给铅笔磨笔,你听听,你这叫人听的话吗?你还以为吴瑞明能护着你?你。”
对面的男的,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喘着气儿。
李南书心里想着,当不至于动手的。
旁边一个女同志道:“李南书,请你好好配合,我们都知道你平时觉悟高,你配合京市来的调查组查钢铁厂的贪腐案,我们都知道,也知道吴瑞明平时对你很器重,但是现在情况逆转,你不能助纣为虐,难道真要帮着他鼓动民众走错误路线吗?”
女同志顿了一下,又道:“我们都查了,你出身革命家庭,定然自幼就受爱国、爱党的熏陶,你想想,你父母亲人要知道你走上了错误路线,得多心痛?再者,你难道不怕因为你的事,影响家人的前途吗?”
李南书抬头,对上这女同志灼灼的视线,心里在想,这是提醒她,会影响大哥呢?
她没有说话。
女同志又递了一份纸笔过来,“我们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请你把先前的问题,好好写一写,请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们吓唬了一通后,就走了,门外起初暴怒的男的还在吼着,“看她那猖狂的劲,等他们被宣布为黑据点,这事由省委外头人接管,可没我们这么好说话。”
等人走了,李南书缓了一会儿,想这什么画符都是虚的,就是来诈她,给她的精神再上一层高压,让她写出点东西出来。
还好她的日记、信件都不在宿舍,他们当还不至于为着一个21级小职员的事,去翻她大哥的家。
1月30日,年三十,李南书和刘陵生一起从9号楼出来。
刘陵生见她左边脸肿着,骂了一声,“TMD!谁干的?”
“不认识。”
刘陵生见她面色平静,眼眶忽然有些湿润,扭过了头去,“走,回宿舍吧,别的地方也不能去。”
他回头朝9号楼看了眼,“老吴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个好觉。”
李南书也抬头朝二楼看。老吴和老李分别关在二楼的两侧小房间里,辛大姐不知道在哪里?
刘陵生喊了她一声,“走吧,等通知吧!”
李南书刚进宿舍楼,就看到了左纪云,她脚步没停。左纪云却在后头喊了她一声,“南书,没事吧?”
李南书回头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径直走了。
左纪云还想再问两句,但是南书的脚步很快,她忽然间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会站在原地的,不是所有的事,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顷刻之间,一种巨大的空落,袭上心头。她想跑过去,拦住那个人,但是一种隐约的羞愧,让她的脚没法迈开。
李南书的脑子里,这会儿压根不曾想这些,只想着洗个澡,吃一顿热乎饭,睡一个安稳觉。
她的门一有动静,隔壁的庞佳蓉就出来了,“南书,总算出来了。”见她一边脸肿着,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
南书轻声道:“没事,佳蓉,你现在能找到人传信吗?我想和家里说一声。”
“信,小钰能到处跑,我让她和同学家长说声,给你跑一趟。”
“谢谢。”
“客气什么,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打个饭回来。”庞佳蓉是去过南书家的,擦了眼泪,就去房间写了一个小纸条,让女儿送到同学家去。
那张纸条到李家的时候,笼罩在整个李家人屋顶上的阴沉、厚重的雾气,才慢慢移开了去,舒向芫给报信的人拿了一网兜苹果。
转身又和丈夫商量着,能不能给孩子送个饭去?
“算了,别给孩子添麻烦了,人出来就好,你就当她在上班呢!”
舒向芫又跑去给树深打电话,得知南书解除了隔离审查,陈树深微微松了口气,问道:“还不能回家吗?”
“不行,估计得等他们调研室这事有个结果,才能回来。”
“好,阿姨,你也不要太担心,人出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了。”
“嗯,是。”
等挂了电话,陈树深微微闭了下眼睛,轻轻吐了口气。只要南书平安就好,什么工作、前途都不要紧。
**
3月底的时候,进驻调研室的工作组,允许他们外出活动一天,但是当天晚上6点前必须回来。
挑了一个周日,李南书回了一趟家。
这时候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开衫,是去年小宁送她,后来在华侨商场给挂坏的那件。
这两个月有功夫,她自己找管理员要了线,慢慢补了起来,小钰说,一点都看不出来,夸她手巧。
公交车开起来的时候,风从窗户里灌了进来,拂过人的面颊,带起一点散碎的鬓发,一切是动的,流动的,飘动的,李南书默默地想,时光也是流动的,这已经是76年3月了。
舒向芫看到女儿,抱了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眶问道:“受罪没?”
“没,妈,就是不给出省委来,在里头还是一样活动。”
“今儿炖了筒骨萝卜汤,我给你先盛一碗喝。”
“好。”
李南书喝汤的时候,昕昕就搬着一个凳子坐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南书有些好笑地道:“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好久没看到小姨了,过年你都没回来。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去小姨父家了,可是小姨父来的时候,你也没来。”
“在单位呢,这不回来了吗?张嘴给小姨看看,过年有没有吃糖坏牙?”
昕昕很乖地张了嘴,然后道:“没有,我都有好好刷牙。”
李南书摸了摸她的头。
不一会儿,南枝和南熹从外头回来,看到妹妹在家,都惊喜得不得了,南枝道:“我俩今天去商场给你买两件衬衫了,想着天热了起来,你那边不知道有没有衣服换。”
“有呢,大姐,去年在京市的时候,小宁和湘萍送了我好几件。”
南熹道:“哦,对了,湘萍前几天还打电话到我单位来,问你出来了没。”
“那我一会给她们回一个。”
南熹又问道:“南书,还回去吗?今天可以在家住吗?”
“不行,就是给我们回来,拿下衣服的。大概得等老吴他们出来,才行。”
“那我去打电话和树深说声,让他来一趟。”
南书笑道:“二姐,今天是周日,树深大概不在单位,你应该找不到人。”
“哎呀,真是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敲门声,忙去开门,门一拉开,她就笑了,“南书,你猜是谁?”她侧了身子,让外面的人进来。
不是树深是谁!
他手里拎着一桶奶粉,一篓子苹果,原本是想让南书妈妈给她送东西的时候,捎带送过去的,没想到南书出来了。
三月的阳光,射在院子里,墙角的矮菜苗,桂花树上顶上,都铺着一层有些晃眼的白光,李南书的眼睛也有些睁不开,等门外的人一点点地走到她跟前来,她才看清了树深的脸。
姐姐们都很体贴,忙去院子里、厨房里忙了,让他俩自己聊一会。
南书喊了他一声,然后道:“树深,怎么办,我大概没法留在江城了。”
“没事,你去哪,我去哪。”他想也不想地回道。
李南书摇头,“那怎么行?你好不容易调回来,现在一切都在轨道上,你走你的路,不要管我。”
陈树深不说话,嘴角浮了一点淡淡的笑意来,隔了一会儿,问道:“要反悔了吗?”
“什么?”
他垂了眸子,“难道你的意思,不是说,不结婚了吗?”
南书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想什么呢?”
陈树深轻声道:“反正你答应的,隔一年就和我结婚,还有9个月。”
李南书皱眉道:“万一我被划成了黑分子?”
“划就划呗,你下放,我就去县里农机厂去,又不是没去过。”
“是不是太没志气了?”
陈树深淡淡地道:“你这样的人,都能被划成黑分子,我有志气有什么用?”这话就有点怨怼在里头。
李南书忙拉了他的手,“好,不说这话,结婚的计划不变,要真是去了农机厂,工资估计低很多,趁着这几个月,你多努力点,看能不能多拿点奖励。”
又道:“就算要去农机厂,也得等我下放的地点定了,我真过去了,你再申请,不然万一弄错地方了呢?”她生怕他轻举妄动。
她温声地一句句交代着,陈树深都应了下来。
等她说完,他才问道:“在里面受苦没?”
“没,就是被隔离那几天,人焦虑了一点,就一张桌子,一个凳子,让你不停地写写写,我手到后来,都快麻得没知觉了。”
“现在吃住还好?”
“嗯,都还好,和以前一样。”
客厅里,俩人小声地聊着。厨房里的舒向芫和南枝道:“也真是巧了,今天刚好树深过来,这段时间,把他也急坏了。”
“是,我看都瘦了不少,一张脸上,就显一双眼睛了。”
舒向芫道:“我和你爸商量了,等南书这事结束,我们得去拜访下鹏程的爸妈他们,这回他们也帮了不少忙。”这事,还是她听袁梅说的。
南枝点头,“是,应该的。”
舒向芫看了一眼女儿,见她低着头,不是很愿意谈这个话题,轻声道:“你别有压力,你论你的,我们论我们的。”
李南枝微微笑了一下,“妈,我知道。”
傍晚不到五点的时候,陈树深要送南书回去,舒向芫把人送到门口,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南书安抚道:“妈,没事,就是等老吴他们定了,我就自由了,你看,现在不也能偶尔回家吗?”
“是,我知道,我知道。行,你们走吧,别耽误了。”
等出了巷子,南书想到妈妈这些时候,因为担心她,都憔悴了不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又觉得自己不该哭,这些不顺的事,这个不顺的时代,很快就会过去。
但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有一个念头,忽然闪现在她心里,难道因为伤痛会过去,人就可以不伤痛吗?以后想起来的时候,也可以不哭吗?
大概还是不行的。
树深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没事,南书,我们都等你,都等你回来。”
李南书泪眼婆娑地应了声:“好!”
陈树深把她送到了省委门口,看着她进去,才转身去坐公交车回家。不成想,一上车就看到了孟晓桦。
对方像是也有些意外,很快走了过来,轻声问道:“树深,我听了那边的事,南书最近怎么样?”
“还好。”
“你今天是送她回来。”
陈树深点头。
得知人还能出来,孟晓桦估摸问题已经差不多了,朝他说了一句:“你们多保重。”
“谢谢。”
没两站,孟晓桦就下了车。
他站在那里,望着公交车渐行渐远,心里也有很多感慨,以前看着南书在省委像一颗红红火火冉起来的新星,她的光芒,都照到了他的心上,一朝出事,又是一番情形了。
陈树深倒是不离不弃,他想,如果换做他,他会有这样的勇气吗?
这个人是李南书,一个定然会对伴侣不离不弃的人,如果是这样的姑娘,他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随即苦笑了下,唔,老天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