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势要把他踩
孔真真最近隐隐有些不安,她仔细回想了下,那天在田家,李南书看她的眼神,实在有些过冷。举报信的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她都有些模糊了。
她想了好几天,还是跟母亲透露了一点,她不敢跟父亲说。
母亲认真听完,瞥了她一眼,“什么大不了的事吗?找人私下解决吧,我拿钱给你,一千够了吧?”
“妈,她可能不要钱,我……我怕她会去举报。”孔真真越想越不安,那天在田家,李南书硬气得很。这不是在乡下的时候了。
在乡下的时候,李南书就算要举报,那举报信在一层层的传递里,肯定早就被拦下去了,底下的官员不会为着这么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来和部队里的少将作对。
但现在是在京市了,李南书只要胆子大些,往总政部跑一趟……她想到这里,心里微微发抖,她当初是亲手写了道歉信的,现在都是切实的证据。
魏青见女儿面色有些苍白,不由皱眉道:“你这孩子,怎么胆子这么小,还什么都没有呢,就自个把自个吓到了,她能举报什么?”
“当年那个工农兵大学名额,我插队的年限不符合硬性标准。然后,爸把我调回京市来,也不符合流程,我怕她说爸滥用职权。”她望着母亲,“妈,她是有证据的,我当年给她写了道歉信的。”
这话一说出来,她都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为什么要写道歉信?直接拿钱砸不就好了吗?
她想起来,那信好像是李南书逼着她写的,会不会当年这人就是存心留了一手呢?
她自己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一个工农兵大学名额都抢不到的乡下知青,当年绝不会有报复少将的胆量。
魏青不以为意地道:“有证据又怎么样?一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呵,这算什么事,在京市这地头,看都不够看的。你啊,老是和田家的闺女在一块玩,胆子都小了。人家是没了爹,没人兜底,做事不能不谨慎,你怕什么?”
她又安慰女儿道:“放心吧,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孔真真听她母亲这么说,心里微微宽了点,想了想,也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四月底的时候,她爸接连几天没回家,她心里又有些不安起来,问妈妈。
魏青正在试着新买回来的衣服,随口回道:“最近事多,会议也多,这个事那个事的,你别操心了,自个管好自个就成,我问你,前些天给你介绍的那个,你们处得怎么样了?”
孔真真低头道:“妈,我没想法。”
“什么没想法?人家才三十出头,就是副团级了,能干着呢,家里人口也简单,你这个性子,过去也没人约束。”
孔真真轻声道:“那衡高哥还是正团呢!”
“田衡高在哪啊?”魏青忽地拔高了声调,“那个小岛鸟不拉屎的,你待得惯?再说,他和谭文文谈了那么长时间,分分合合的,这两年虽然断了,感情还有呢,你去凑什么热闹啊?”
魏青撇了一下嘴又道:“你要真和田衡高成了,人家肯定会说,谭家闺女不要的,我们当个宝抢了,我和你爸可受不了这个。”
“妈,我今年还想考大学呢!算了吧,以后遇到合适的再说。”她不想和妈妈硬碰硬。
“大学毕业不也找工作吗?你现在在《空军报》工作,又体面,又清闲,哪还要去大学里镀金?你别想一出是一出。”
“妈,我想试试,你让我试试吧!”孔真真也不是真想上什么大学,她就是不想和那个朱副团处对象。
魏青一眼就看出了女儿的想法,“你爸现在还在位置上,还有求上来的,咱们能挑一挑,过两年,未必就是现在的情况了。这个周末,我喊小朱来家里吃饭,你们再聊聊。”
孔真真没再说什么,晚上为着这事,碾转反侧。半夜忽然听到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心里有些奇怪,谁这会儿打电话来。
不一会儿,她就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想问妈妈,昨晚是不是爸爸打来的,没想到妈妈不在家。
等到了单位,副主编林姐来和她说话,“真真,你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这两天要是抽不开身,就请假,等这事了了再来。”
“什么?姐,我家怎么了?”
林姐眼里闪过一点讶异,“啊,你妈妈没和你说吗?你……不然你回去问问,可能我的消息也有误。”
林姐忽然不说了,孔真真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忙请了假,往家赶。
等到了家,妈妈还没回来,她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跑去爸爸单位,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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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号,李南书收到了刘陵生从江城寄来的第一笔出版费,300块钱。李南书立即去寄了100给老吴的爱人。
前段时间,陵生来信,说因受老吴的影响,老吴爱人、孩子的工作都没了。他爱人现在在街道办帮忙,孩子待业在家。
这和以前还不一样,现在好多人看到了曙光,老吴却进了另册。如果没有很坚强的心性,这次怕是很难撑过来。但南书对老吴有信心。
老吴对政治的复杂性、革命的复杂性,一直都有着很深刻的认知。
从邮局出来,她盘算着,请小宁和湘萍一块儿吃个饭。
刚好下午的时候,小宁来,和她道:“湘萍这段时间不行,我昨儿去她学校,她说,不知道怎么了,她妈叮嘱她,最近别出学校。”
南书道:“是不是还是我惹的事啊,怕孔真真来烦她?”
小宁道:“那你还不能待学校呢,青年节那天你们放假吗?我们去商场看看衣服?我想给小米买点布料和鞋。”
俩人约了4号去商场看看夏季的衣服。
“行。”
4号上午,李南书在东街商场门口等小宁,好一会儿都没看到人,正想着,是不是家里孩子绊住脚了?
忽然听见有人喊她,“是李同志吧?”
一个陌生的高个年轻人,笑起来还挺好看,她隐约觉的有些眼熟,“嗯?我们认识?”
“李同志,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钟小宁以前在棉纺厂的同事,赵玺。你还有印象吗?”
李南书想了起来,“哦,你好,你好,也是来逛商场吗?”
“是,我来这边书店看看,没想到在这儿看到你了,小宁还好吗?她当时走的时候,都没和我说声。”他看着李南书,似乎想问些什么。
李南书摇头,“我也不清楚,有好些年没见面了。”
“怎么会?那时候你们关系很好啊,”他印象里,经常听小宁提起她,“对了,李同志,小宁家里情况你了解吗?怎么一份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
李南书只摇头,“我不清楚,我这两年一直在江城,最近才来这边……”
对方打断了她,“我听说,她嫁给了一个老头子,那老头对她不好,说不给她工作就不给她工作。”
李南书刚想张口,对上赵玺平静的目光,忽然反应了过来,这是激将法呢,她抬手看了一眼表,“赵同志,对不住,我约了人,先走了啊!”
“啊,好,好,李同志,要是什么时候遇到了小宁,帮我问声好。”
“好嘞!”
李南书忙不迭地走了,去小宁下车的公交站等着。她刚到,小宁就来了,她忙把遇到赵玺的事说了,“小宁,他像受什么刺激了,脑子不是很好,有点臆想。咱们换个地方逛吧?”
“行,不然陪我去华侨商店吧,我还想给小米买双软底的小皮鞋,搭你买的那条裙子。”
李南书几乎是逃一样地拉着小宁走了。
等到了华侨商店,小宁见她像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笑着问道:“南书,你是不是特别怕我和赵玺遇到?”
“还真有点。”
小宁道:“哎呀,你放心了,我现在除了上课,心思都在小米身上,可没时间想乱七八糟的事。”她顿了一下,轻声道:“不过,还是谢谢你,这么真挚地为我考虑。”
“谢什么,我可是小米干妈,我就希望她开开心心地长大,她有个很好的、友爱的成长环境。”她想到那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肉乎乎的小人,心里都跟着软了一点。
最后一句,忽把小宁的眼泪勾下来了,“是,我也是,我怀她之前,就想着,如果有孩子了,不说物质上怎么样,但我一定要给她很多很多的爱,让她开心快乐地长大。”
李南书递了一张手帕给她,“怎么还哭了,她从你肚子里生出来,肯定是个命很好的娃。”
小宁擦了下眼睛,“一下子就想到我自个小时候了,每天饿着肚子,在学校里坐都坐不住,饿得人发慌,那夏天的知了像是和我的肚子在比,谁叫得更响一样。有时候学校收什么一两毛的学杂费,我头两天就得失眠,盘算着怎么和家里开口,有次收红领巾的钱,我挨到了早上八点,最后也没敢开口。”
“都过去了,小宁,你看,我们现在都上大学了。”
小宁有些唏嘘地道:“是,要不是我俩在京市遇到,你逮着我看书,我哪会想到考大学啊?我现在就想着,要好好努力,给小米树个好榜样。”
南书笑道:“真是庆幸,你生了个小孩,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有目标、有动力,脑子还很清楚。
她想,赵玺其实不是一个可能存在的问题了。
两个人给小米挑了一匹米黄色碎花的棉布料子,说做一件长袖褂。
又看上了一双米色的花边小皮鞋,小宁觉得有些贵,“要12呢,够咱们买一双鞋了。”嘴上说着贵,鞋子却舍不得放下。
售货员道:“是牛筋底的,适合小孩子学走路穿,硬实,又不会硌脚,质量很好,穿几年都不会坏的,以后还可以给弟弟妹妹穿。”
南书笑道:“我送给小米,等她穿小了,就给我家孩子留着。”
她这样一说,小宁好像也找到了非买不可的理由,“不用,不用,我买,今儿不还你请吃饭吗?”
等从商场出来,小宁和南书道:“你这过来了,我逛街都有人喊了,不然总逮着湘萍一个。”
等俩人吃完饭,都已经一点多了,李南书说想去看看树深,小宁笑道:“那是该去了,你来这边,净和我们凑一块了。我都忘记树深在华大了。”
南书笑道:“他事多,一来就被拉进实验室去了,以前在一机部帮忙的时候,认识了一位老教授。可没时间理我。”
“行,行,你也该主动去问问,别每回都等着别人来看你。”
“我知道。”李南书确实知道,小宁是为她考虑,恋爱、婚姻,没有特别稳的,随时都可能有问题。
下午两点半,她到了华大,陈树深果然不在宿舍,南书又找到了物理学院的实验室,这回倒是在,让同学传话,她等一会儿。
半小时后,他才脚步匆匆地出来,“南书,对不住,刚才和老师、同学们在讨论一个问题,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今天学校放假,就来看看,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不会,刚讨论完了,我已经和赵老师请假了。走,我带你去逛逛?湖边的晚樱开了,花朵像个小碗口一样大,颜色也很好看,我先前就想着带你来看。”
李南书笑道:“行啊,走。”
陈树深说他收到了陵生寄来的版费,预备让南书一块儿收着,“我现在补助金够生活费了,这笔钱你收着,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你自己看着用。”
南书提了寄钱给老吴家人的事,树深道:“吴主任家是不容易,辛大姐那边,要不要也问问?”
“陵生辛大姐那边,目前生活没有问题,已经在申请重新审查她的问题,她和老吴的情况又不一样……”
俩人正聊着,忽然遇到了三个同学,“哎,这不树深吗?难得啊,今天怎么舍得出实验室。”一个男同学抬手看了下手表,“才三点呢!”
树深笑道:“我对象来了,陪她去湖边看看花。”接着,给南书介绍,“陈杰文、徐韬、刘朵,都是我们一个班的。”
大家都很客气地和李南书打招呼。
刘朵笑道:“我们早听说树深有对象,今儿可算见到了,李同志,你看起来真可爱。”
这个评价,让李南书有些意外,“谢谢刘同学,你也是。”
刘朵问南书,当初怎么没填华大来?
李南书笑道:“没敢填,我数学成绩一般,担心分数不够,能有个大学上就很好了,不敢多想。”
刘朵温声道:“你怎么这么谦虚,京师大分数也不低吧?”
南书笑笑。
几个人一起往湖边看晚樱,刘朵问南书,京师大有没有什么活动,两人轻言细语地聊了起来。
等到了湖边,黄色水晶一样的阳光下,大朵的晚樱在日光下轻轻摇晃,不一会儿,那粉白杂糅的绸缎般的花瓣,一片两片地被风吹落了下来,滚到茵茵草地上、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像一幅油画一样。
南书理了一下被吹乱的鬓发,笑道:“还是你们学校风景好。”
刘朵笑道:“有空多来玩儿,我们这儿女生少,还整天都待在实验室里,有时候都好奇,别的学校的女生,都在忙些什么?是不是比我们快活多了?”
树深道:“她们也挺忙,课业很多。”
刘朵忽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歧义,忙笑道:“那是自然,各个专业,要想学好,都不容易。”
李南书笑道:“我们的功课紧,努力一下,还能追上,可不像你们的,我都不敢想,你们的脑瓜子每天得怎么转,才能把那些公式、数据给弄出来。”
大家都笑了,树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刘朵看着她像似乎不在意自己的口误,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傍晚的时候,南书在华大食堂吃了晚饭,才回学校去,树深说送她,南书笑道:“不用,我对京市挺熟的,你今儿也别去实验室了,好好休息一下。”
“好!”
等公交车开了,南书从车窗里看到树深还在那站着,又朝他挥了挥手。
晚风一阵阵地吹进车里,带着5月独特的舒爽,外头的树叶也格外地鲜绿,好像还没经过暑热的炙烤,还是年轻、青涩的。
刘朵这边,回宿舍以后,和室友们说起,今天看到了陈树深的对象,大家都问她,什么样儿的啊?
刘朵想了一下道:“就很正常的长相,气质挺好的,穿了一身白色衬衫、灰色的半身裙,像个知识分子的样子。”
室友李茜笑道:“这不等于没说吗?咱们学校一抓一大把这样的。”
“嗯?怎么说呢,反正你遇到,你也会觉得,是个很好沟通的人,蛮有亲和力的。”
“这不像知识分子,这像个领导,亲和力一般用来形容领导。”
刘朵形容不出来了,笑道:“下回,南书要是再来,我给你们介绍。”
另一个姑娘道:“我是看出来了,朵朵挺喜欢人家的。”
刘朵眼睛亮了一下,“是,我觉得她人蛮好的,我今儿说错了话,树深立马就小小刺了回来,她一点儿都不介意。”
李茜问她说了什么,刘朵复述了一遍,“我这话,像不像说,除了我们学校女生,别的学校的女生都是绣花枕头?还好南书没生气。”
李茜道:“她要是生气,也就太敏感了些,再说,也没几个专业比我们辛苦了,那些文科的,图书馆抄一抄就是一份作业了,哪像我们,实打实地要把数据做出来,丁点造假都不行。”
另一个道:“也不能这么说,我觉得文科也有玄妙,需要认真思考、理解的东西。”
李茜还是不以为然。
刘朵和另一个室友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她们都知道,为嘛李茜是这个态度。因为前些时候,他们班分小组做实验,李茜和陈树深分到了一组,李茜填数据的时候,把3填成了5,陈树深大为光火,把她骂了一顿。
李茜觉得陈树深瞧不起人,暗中和他较上劲了。一开始来,还觉得课程怎么这么难,这会儿,每天下课就待实验室或图书馆,平时都很少看到人,一副势要把陈树深踩下去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