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可思议
傍晚的时候,李南书在食堂看到了刘陵生、张恩有,忙和他们挥手,“怎么样啊?没什么事吧?”
刘陵生点头,“问题不大,老吴同志去革委会接的我们,把这事全揽过去了。”
李南书松了口气,又问道:“你们在那边,没受什么罪吧?”
“还好,我们去的时候,就一口咬定了,是领导让我们写稿子,指定要看的。南书,幸好你那天回家去了,不然怕是和我们一样倒霉。”
那一间房子里,只有一张椅子,一张桌子,他们男的关一夜都够受的。
李南书道:“我现在都后悔,那天没有劝你们,遭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张恩有忽然道:“寻求真理的路上,受点苦和难是正常的。我们不能因噎废食,该看该学习的,还是得看。”
刘陵生点头,“对!”
俩人对望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刚才的低压、沉闷一扫而空,似乎他们正踏在一条光明的大道上一样。
李南书都被他俩的乐观、真诚触动,笑道:“先前说好的,周末请你们去饭店吃红烧肉,提前到明天吧,咱们扫一扫晦气。”
张恩有点头,“行,我有空。”
刘陵生摇头道:“南书,不能让你一个人破费,我们一块儿凑一凑,等回头发工资了,我们也可以定个日子下来,把那天当沙龙日,咱们一块吃吃饭,交流交流读书心得。”
“好!”
等李南书打好了饭菜过来,张恩有又问道:“南书,上次你带走的书,看完没?”
“没有,我让朋友藏了起来,过几天拿回来可以吗?”她以为他们急着要看,不想,张恩有摆摆手道:“你慢慢看,我们都看完了,等你看完了,我们再一块儿讨论一下。”
三个人正聊着,就见姜远容朝这边走了过来,又是一身没见过的新衣裳,粉色的衬衫,搭配一条卡其色的裤子,在人群里显眼得很。
刘陵生当没看到,“哗哗”地低头扒饭,张恩有也不说话了,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面条。
姜远容端着饭盒坐了下来,问道:“李南书,你们在聊什么呢?”
“在聊食堂的红烧肉。”
刘陵生抬头道:“论红烧肉的十八种吃法,姜同志,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姜远容笑道:“谢谢,不用,我对红烧肉不感兴趣,我怕吃了发胖。”
张恩有吃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骇人的发言,加快了吃面条的速度。
姜远容并没发现气氛的凝滞,接着道:“哎,你们对写作组了解吗?我这刚调去,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道干不干得了。”
刘陵生摇头,“恕我们孤陋寡闻,并不了解,姜同志你先前不是在报上发表过文章吗?这回去写作组,肯定能大展身手,说不准以后各大日报上,都能见到你的名字了。”
姜远容笑了一下,“你们抬举我了,我也就瞎写,写点文艺的东西还差不多,政治、制度、政策类的八股文,我是一窍不通的……”
“哐当”一下,张恩有吃完了面条,把面碗往桌上重重地放了一下,问道:“你们吃完了没?吃完了,就走吧!”
李南书道:“我现在吃不下,我带回去吃吧!”
刘陵生扒拉了两口,就吃完了,三个人和姜远容告了别。
等出了食堂,张恩有就道:“真能瞎扯,我看她去写作组,能扯出什么花来。”
刘陵生拍了拍他肩膀,“别气,老吴都把她调走了,以后见不到了。”
李南书有些惊讶,“你们知道是她?”
刘陵生平静地道:“我们关在革委会那一夜里,就在琢磨这事。”他们小范围内部看书,也就办公室的人知道。
男知青连没看书的张守城都进来了。
女知青这边,李南书自个也借了,周六下班走的时候,和他们一样鬼鬼祟祟的,排除掉。
左纪云和姜远容两个里面,一个有主见,一个脑袋空空,他们虽然有主观偏向,但一时还不好排除。
今个上午,他们跟着老吴回到办公室里,就见姜远容眼里的得意、幸灾乐祸掩都掩不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恩有冷笑道:“革委会的人知道书是从我们单位图书室拿的,他们都发懵,这事也只有蠢货才能干的出来。”
他越想越气,“今天老吴叮嘱我们,以后只能在图书室里看,不准带出去。”
第二天,吴主任喊大家开了一个会,主题就是团结,“你们都是刚来的,重话我也不想多说,不管外面怎么样,我希望我们调研室能够团结一心,彼此是彼此的后盾和助力。”
顿了下,又道:“今年刚来的同志们,都很年轻,调研室只是你们的一个起点,未来要去哪里,谁也说不准,希望大家能克服一些人性的弱点,不要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留下污点。”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显明彰著了。
最后又说了下材料保密的事,“你们要有保密的意识,这次是图书,万一是重要的材料呢?”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会议结束后,辛克敏找到李南书,说让她负责给图书室里的书编号,“所有书都要登记在册,以后借阅要执行严格的手续,这次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好的,辛大姐,我回头和大家说下。”
辛克敏点点头,缓了语调道:“南书,我们下个月中旬要去石岩市下面的农村调研,老吴带队,准备从你们这一批青年同志里,抽调两个人过去,南书,你有没有问题?”
“真的吗,辛大姐,这么好的机会,我肯定愿意。”
辛克敏笑道:“行,那我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这次我也去,刚好我们俩住一间。”
“辛大姐,我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吗?”
辛克敏想了一下,“碗筷自备,会去生产大队社员家里吃派饭,酱菜、泡姜这些,也可以备点。”
李南书忙道了谢,等辛克敏走了,对面工位的左纪云立即道:“南书,你这回运气真好,这可是吴主任带队呢!”
李南书也有些意外,“云姐,下回肯定是你。”
左纪云点点头,“但愿了。”
“云姐,我先前和刘陵生他们说好了,请他们去国营饭店吃饭,你也一块去呗!”
左纪云应了下来,又道:“南书,这许多人呢,怕是得费不少钱吧?我也凑一点吧!”
“云姐,这个回头再说。”
“行”
傍晚的时候,临近出门,张守城说他有点事,去不了,大家都知道他因为和女友分手,心情低落,劝了两句,就随他了。
等出了单位大门,左纪云问刘陵生道:“陵生,如果是你,你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刘陵生道:“我不清楚,我只能庆幸,没有遇到这种两难的境地。”又反问道:“纪云,如果你是那位女同志,你能原谅张守城吗?”
左纪云哑然,“这等于是被抛弃吧?”
刘陵生又问道:“南书,如果是你呢?”
李南书摇头,“我也不清楚,两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首要的是生存吧!如果有这种顾虑,我大概不会谈恋爱,真谈了,总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如果这回被抛弃的是张守城,他能受得了吗?”
左纪云道:“如果是我,大概会记恨一辈子。”
张恩有轻轻道了一句:“希望我们都不要遇到这种事。”
六点钟,几个人一起到了江城国营第三饭店,一边算价格,一边点菜,最后点了红烧肉、清蒸武昌鱼、白菜炖豆腐、韭菜摊鸡蛋、地三鲜、凉拌猪耳朵、凉拌藕片和一份小鱼小虾汤,又要了7碗米饭,7个馒头。
最后花了2斤1两的粮票和4块9毛钱。
等菜的时候,左纪云问道:“这次下基层调研,除了南书,还有谁一起去啊?”
刘陵生指了指自己,“我!老吴说我胆子大,我给大家打个头阵去。”
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来,动筷子之前,刘陵生站起来道:“今天这顿饭是李南书提议,我、张恩有附议,大家一起决议的,我有个想法,把今天定为我们每月的读书日,怎么样?”
大家都点头附和,商讨着该给他们的读书日取个名字。
有的说叫“励志日”,有的说叫“种花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
饭店的另一个角落里,来赴老师饭局的孟晓桦,正耐着性子听师母说话,不意抬头就看到了李南书,眼里闪过了一点意外。
“哎,晓桦,你也老大不小了,老陆每次提起你,都要叹一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家。”
“谢谢老师和师母关心。”
那位女同志又道:“呐,文君是我们老朋友的外甥女,我一见了就喜欢,人如其名,文文静静的,长得也好看,还喜欢看书写文章,和你正相配,你们一会可得好好聊聊。”
陆老师也道:“晓桦,你已经是一个厂的副书记了,算是立业了,成家的事,也该好好考虑考虑,行,我和你师母就说这么多,你和小董好好聊聊。”
说着,就起身要走。
孟晓桦立即站起来,把老俩口送到了门口。
等俩人一走,他脸上的笑意立即就寡淡了些,出声问道:“董同志现在在哪里工作?”引了一个话头,他又朝对面看去了。
“孟同志,我目前就职于棉纺厂工会,平时事情不是很多,留给自己的时间比较充裕,爱看电影,喜欢写点东西……”
董文君正柔声说着,见对面的人,似乎有些走神,试探着喊了一声:“孟同志,你有在听吗?”
孟晓桦歉意地笑笑,“抱歉,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您刚才说到喜欢写点东西是不是?”
董文君微微松了口气,“是,孟同志也爱看书吗?我舅舅家书特别多,孟同志以后要是有空,我……我带你去看看?”
说到末一句的时候,董文君脸上微红,轻轻抬眼朝对面的人看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来。
做足了女儿家的娇姿态。
今天出门的时候,妈妈叮嘱她,一定要抓住机会,这是舅舅托了很多人,才给她搭上的相亲对象,28岁,大学生,仪表厂副书记,人长得也清逸俊秀。
她本来还以为妈妈夸大其词,这会儿已然明白,这怕是她能遇到的最好的相亲对象了。
董文君见他不接话,又起了话头道:“我听说,孟同志今年不过28岁,已经是仪表厂的副书记了,您这么年轻有为,想来家里家风很好……”
听到“家风”两个字,孟晓桦才从游离状态下回神。
董文君正说着,就见对面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有些惊讶地问道:“孟同志,怎么了?”
“对不住,我遇到了一个熟人,我去说几句话。”
“啊?好!”
孟晓桦朝她点点头,就径直朝李南书这边过来。
李南书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读书日的名字,“第七天?第七天怎么样?我们这刚好7个人,今天也是7号。”
张恩有道:“我觉得这个不错,一周的最后一天,提醒我们时光易逝,要惜取眼前时,多读点书。”
程大斌道:“我也觉得行,简洁又有意趣……”
“李南书!”
“啊?”李南书回头一看,就见王孟庆的哥哥站在她身后,忙站了起来,“孟哥,你怎么也在这?”
孟晓桦微微笑了下,“刚才听到你的名字,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真是你,”又朝着一桌人看了看,“这是你们同学还是……”
“哦,这是我的同事。”
孟晓桦看了她一眼,“南书,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李南书懵了下,立即道:“孟哥,这是刘陵生、张恩有、左纪云、程大斌、林国峻、卢定钧,”又和刘陵生他们道:“这是我同学哥哥,孟晓桦,在仪表厂……孟哥,你是在仪表厂吧?”
孟晓桦点头,“对,仪表厂,很高兴认识各位。”还和刘陵生他们一一握了手,一口一个“幸会幸会!”
李南书站在一旁,心里不禁有些疑惑,她下乡之前,和孟庆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熟吗?
刘陵生他们也有些发懵,他们可还记得那位一本正经地论镰刀使用技巧的兄弟呢,这又是谁?
说了几句客套话以后,孟晓桦笑道:“对不住各位,我这边有点情况,想请南书帮帮忙,一会再让她过来。”
“好,好!”
稍微和众人隔了两步后,李南书问道:“孟哥,怎么了?”
孟晓桦轻声道:“南书,是这样的,我今天是来赴大学老师的约,没想到,老师带了个相亲对象,我想着,今天这个推了,怕是还有下次……”
李南书听着,不由睁大了眼睛,“孟哥,你不会是想让我假扮你对象吧?”
孟晓桦眼睛微微闪了一下,笑道:“对!”
“可我……可我……”
孟晓桦温声问道:“南书,是有点为难吗?”
李南书点头,“孟哥,我有准对象了。”她觉得这种事,万一传到同学、朋友耳朵里,造成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她和陈树深好不容易重新联系上。
孟晓桦望着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乡下谈的对象吗?”手却不自觉地握了握。
李南书摇头道:“不是,你应该认识,是陈树深。”
孟晓桦是听过这名字的,几年以前,在孟庆的嘴里,这是孟庆最讨厌的人,因为李南书喜欢他。
孟晓桦点点头,“好,我这个要求不是很合适,我直接去说吧!”
李南书松了口气,“那孟哥,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
李南书几乎是忙不迭地走了,生怕晚了一步,孟晓桦又把她喊住了。
孟晓桦静静地看着她走回去,眼里带了点笑意,他想,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这样子的吗?推了下眼镜,往自己的那一桌走去。
董文君见他回来,笑问道:“孟同志,刚才那位姑娘是你的朋友?”
孟晓桦摇了摇头,“是我弟弟的同学,”顿了下,又道:“董同志,我想了下,觉得还是应该和你坦诚,抱歉,我有心仪的对象,我不知道今天陆老师会带你来,再次说声抱歉。”
董文君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我……我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抱歉,谢谢你的厚谊。”
董文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勉强压了下去:“是刚才那姑娘吧?”
孟晓桦没有否认,“为什么这么说?”
董文君道:“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那么温和,那么有耐心,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是她没有跟着你过来,孟同志,她不愿意对不对?”
咬了一下唇,又接着道:“孟同志,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孟晓桦摇了摇头,“抱歉。”
董文君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那一番话来,没想到,一再被拒绝,到底是没那么厚的脸皮,掉着眼泪走了。
孟晓桦一个人在座位上坐了一会,静静地看李南书那边,又热闹了起来。
以前孟庆在家的时候,也是很热闹的,他这个弟弟不爱说话,却爱听他们说话,爸爸和后妈都喜欢逗他。
孟家的小儿子,他爸爸老年得的幼子,是放在掌心上疼的。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行人,叮叮当当的车铃声,路灯已经亮了,附近的人家窗户里,也漏出来零星的光亮,这个夜晚是热闹的。
只有他一个人,是冷寂的。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热菜过来,将孟晓桦从茫然的思绪中,拉到了现实。
孟晓桦道:“同志,我临时有事,要回下单位,我这边下的单,都端给我朋友那桌去吧。”说着,朝李南书那边指了指。
服务员端着一份水煮鱼片过来的时候,刘陵生、李南书都愣了下,“服务员,这不是我们点的菜。”
“是刚才对面那桌的同志,让我们送过来的,他有事回单位去了。”
李南书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下,知道说的是孟晓桦。
左纪云轻声问道:“南书,这人是不是想追求你啊?”
李南书摇头,“不会,我和他不熟,中间好些年都没联系,也就上一次在公交车上见了一面。”
卢定钧叹了一声,“南书,亏你还是个女同志呢,反应真是慢,刚刚他来我们这打一圈,我们都看出来他的意图了,也就你还蒙在鼓里。”
“什……什么?”
刘陵生也点了点头,“不管他了,我还是支持那位一本正经地论镰刀使用技巧的兄弟,来,也感谢这位孟哥给我们添餐。”
李南书忙道:“你们真的误会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是孟庆的哥哥,怎么可能?她和孟庆像自家兄弟姐妹一样。
不一会儿,服务员又端来了一份烤鸭、清炒油麦菜、猪肉粉条、西红柿鸡蛋汤和四碗米饭。
大家几乎是撑着出的饭店,刘陵生道:“幸好不是第一天回城,不然我这非撑出问题不可。”
卢定钧道:“前天夜里受的那点苦,给这一餐饭抹平了。”
李南书心里存着事,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等到了宿舍,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孟晓桦看上了她?
真是匪夷所思!
同样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董文君,她今天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姑娘是李南熹的妹妹,李南书。
这俩姐妹长得很像,她不会认错。
她哭哭噎噎地跑到宋家找舅舅、舅妈的时候,苏静雯刚好也在,她本来想忍着不说,到底禁不住舅妈问,三两下就说了出来。
末了道:“舅妈,我哪点不如李南书呢?她又瘦又黑的,像个村姑一样。”
姜方绪咬牙道:“这李家人,还真是我们家的克星,一个个的,真是没完没了。那孟晓桦,真是我高看他了,竟然看上了李南书这个泼皮。”
又道:“你别哭,明天我就去找陆老师他们,把李家的底都给他兜出来,我就不信,那孟晓桦还敢和李南书来往。”
董文君听到这里,微微收了泪,“舅妈,李家怎么了?”
“一个下放的爸,一个要钱的姐,孟晓桦是前途不要了吗?敢和这样的人家来往。”
她说的言之凿凿的,仿佛已然看见孟晓桦对李家人避之不及,苏静雯在一旁听着,默默地想,李南书要是这么容易对付,她二姐也不会留在皖南的农场了。
倒是这个李南书,回城以后,还真是好运,又是进了省委,又是遇到仪表厂副书记这样的对象。
她都有点好奇,成功回城的李南书,有一个这样拖累的家,能在这江城市爬到什么高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