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康复粉
舒向芫忽然“哎呀”了一声,“这饺子都煮好了,东和就这么走了。”
南枝笑道:“妈,等他一会儿吧,我们也不饿。”
舒向芫皱眉道:“哎呦,这时候邮局都下班了,他去哪儿打电话啊?”
一口气跑到街边的李东和,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忙拦住了路过的一个人,“同志,打扰下,请问现在哪里可以打电话啊?”
被拦住的人打量了他一下,“你要打到哪去?”
“南省农业研究院,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要和我们所里说一声。”
“你姓李?李南熹是你妹妹吧?”
李东和愣住了,“同志,你是?”
那人笑了下,“汪锡朝,走,去我家吧,我家有电话。”
“哎,那可太感谢了,我按邮局的收费付钱。”
汪锡朝不置可否,把他带到了家,和江美娅说了声,“李同志急着打一个电话,邮局关门了,我让他上我家来。”
江美娅忙笑道:“李同志,你尽管打,不用客气,我和南熹是朋友。”
李东和道了谢,拨通了研究院的电话,这个点,他师兄向川还没有回宿舍,听他说北省这边帮忙出面调了一批物资,有黄豆和腊肉,立即应道:“行,我明天坐最早的一班火车,大概十点左右就能到!”
等挂了电话,李东和立即拿出了一块钱来,江美娅推道:“我可不能收,不然回头都没脸见南熹。”
李东和想着明天买点水果送过来,也就没再坚持。
他一走,江美娅就和丈夫道:“南熹这哥哥是真黑,刚才南书还问,她哥有没有把我吓到,她们姐妹就是客气,想着我怀着孕……”
汪锡朝打断了妻子,“你听他说没,我们省里给他调了物资,”走了两步,接着道:“他这肯定是走的李南书的关系,李南书要是能帮我们和商业局的打个招呼,给我们调整一下自行车、收音机的供销额度,我们商场不愁比不过第一百货。”
江美娅见他又琢磨起这些来,有些兴致缺缺地道:“哦,我倒没想到,怎么就一定是南书帮的忙呢?不能是他自己去找的关系吗?”
又问道:“你刚不是说,要去钱主任家吗?怎么回来了?”
汪锡朝心虚了一下,“一出巷子,就给李东和拦住了,我这就去。”
江美娅有些不高兴,“非去不可吗?晚上几点回来?还是就去单位宿舍住了?”
“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呢,我哪放心?就是回来的迟些,你早些睡。”
江美娅“嗯”了一声,等人一走,她就把院门栓了起来,丈夫最近的可疑之处,她不是不知道,她已经懒得管了,反正现在存折在她手里。
汪锡朝骑着车,径直来到了沈庆璇家这边,巷子里静悄悄,他敲了两下门,里面的人就出来开门了。
一进院子,就忍不住跟她提了几句李南书帮忙调物资的事,沈庆璇淡淡地道:“怎么可能呢?她一个回城知青,能在城里有一份工作就不错了,还能当官不成?”
她随手递了一杯酒过来,汪锡朝喝了两口,就把人搂了过来,乱啃了一会儿,沈庆璇现在对他也没了抵触情绪,闷声问道:“今天在这儿过夜吗?”
“不了,早上给人看到了,又是一桩事。”
沈庆璇冷哼了一声,“你就是怕她,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
等关了灯,情到深处的时候,沈庆璇哭了起来,轻声问道:“老汪,你总不能让我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你一辈子吧?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
“五年,五年过后我就离婚。”他微微喘着气,像是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
沈庆璇笑了,今天是五年,明天他的答案可能就是四年、三年、一年,她不过是比江美娅来得晚些,又不是比不上。
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俩个人都吓了一跳,沈庆璇忙把人推开,有些慌张地道:“我去看看,你先藏下。”
两分钟后,沈庆璇把自己整理好,小跑着来到了院里,朝门外问道:“谁啊?”
“派出所的。”
沈庆璇听出了钱向林的声音,拉开了院门,“向林,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今儿在这一块巡逻,问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沈庆璇微微弯了下嘴角,“谢谢你,向林,我刚都快睡着了。”
钱向林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行,我们打扰了。”
沈庆璇笑道:“谢谢你们跑一趟。”看着他们转身,就把院门关了。
没走两步,一旁的同事王雷问道:“钱哥,你刚才也看到了对不对?院里停的那辆自行车,和上次那个人的一样。”
“她说没事。”
王雷点头,“是,我们走吧!”又道:“没事最好,要是真有什么,怕是迟早被人举报。”
沈庆璇这边,一回了屋,就轻拍着胸口道:“老汪,刚把我吓死了,我这同学看人的眼神,像是把你的伪装都看穿了一样。”
汪锡朝不以为意地道:“没事,你回头就借着老同学的名义,多去聊聊天,塞点好处,他们不会管的。”
“不行,你可千万别用这招,钱向林不是这种人。”
微弱的灯光里,汪锡朝望着她一脸严肃的样子,捏了一下她的脸,“你啊,还是年纪小了些,难道他穿上那一身衣服,就和我们不一样了?就不是人了?是神了?”
沈庆璇轻声道:“这个世界有人,自然也有神,不是谁都甘愿一双脚陷在淤泥里的。”
汪锡朝没接话,隔了一会儿,琢磨别的事来,“你先前不是说,李南书是你同学吗?这层关系你可以多维护一下,她还挺有能耐。”
“怕是不行,我和她现在闹的僵得很。”
汪锡朝给她出主意,“示好,示弱,你长着这么一副脸蛋,我想,就是女人也难对你冷脸,再不济,你就多花点钱,送点礼,她那一家子,不都在柳叶巷子住着吗?”
又问道:“哎,你俩是怎么闹崩的?总有个缘由吧?”
沈庆璇不敢说了,她知道汪锡朝现在信任她,是以为她感情上是一张白纸,任他涂抹,要是发现她曾经那么痴迷另一个男人,怕也要防着她一点。
应付道:“好,好,我知道了,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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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这边,李南书小声问二姐道:“郑同志怎么样了啊?”
“比前天好些,今天上午要走,妈妈不放心,说她腿还是软的,身上没力气,又留她住一天。”
李南书轻声道:“大姐、二姐,我这回贸贸然地带一个人回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南熹皱了眉,瞪了她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这屋里,除了小郑,谁和你不是亲的?”
李南书笑了一下,“二姐,你最近在单位怎么样?前头我在火车上碰到的郭元朗同志,你们有联系吗?我看他对你……”
“没,我和他不熟,”说着,脸上带出两分慌张来,“我现在还想不到这些呢!我上周报了夜校,想着再学习看看。”
“教哪些课啊?”
“英语、数学和会计,哎,二哥回来这两天,刚好给我讲题,回头他走了,我就得烦大姐了。”
李南枝接话道:“没问题,我现在在家里住,也没什么事。”别的不说,单就昕昕,也是妈妈和二妹带的多。家务活就更不要说了,她手慢一点,妈妈和妹妹已经做完了。
她现在回想在贺家的日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听大姐这么一说,李南书想起来一件事,“大姐,你上周末不是说,贺俊平的姨娘到江城了吗?最近别带昕昕和他见面了,那老姐妹俩在一块儿,还不知道想出什么馊主意来。”
李南枝立即应了下来,“好,我听你的。”
南书又问道:“湘萍还没有消息吗?”
“还没有,也不知道找到妈妈没有?”
李南熹道:“她识字,人也聪明,应该能找到。”
几个人正聊着,郑兰心从房里出来了,面色有几分苍白,眼睛倒是不肿了,李南书想起来张守城给的二十块钱,忙站起来,递了过去,“张守城给我的,还托我去火车站看看你走了没。”
郑兰心看都没看,冷冷地道:“李同志,你就说没看到我,这钱还给他吧!”这个人从前天开始,在她心里,就已经死了。
李南书也没有劝她,“好,郑同志,我多啰嗦一句,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日子还是要向前看的。”
郑兰心点头,“我知道,谢谢。”顿了一下,又有些茫然地道:“我现在就是有些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转变这么大?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的情感不是假的。”
这个问题,李家三姐妹都没有回答,舒向芫接了话茬,“兰心,如果是正常的年代,你们大概也会像很多夫妻一样,幸福、平淡地走过一生,但是不幸,你们生活在这个年代,就是会赋予你们很多的考验。”
郑兰心轻声道:“舒阿姨,我觉得,你说的像时代砸下来的厄运。”
舒向芫点头,“差不多,但是兰心,人一辈子不可能一帆风顺的,你不在这个岔路口跌倒,也难保你不在下一个岔路口跌倒。”
院门外又传来了响动,见是李东和回来了,几人没再聊,舒向芫立即去端饺子来。
新鲜的野荠菜,拌着一点肉沫和豆干沫,一口咬下去,荠菜的鲜香、肉的滑嫩和豆干的绵软混合在一块儿,连没什么胃口的郑兰心,也觉得好吃。
小昕昕一口气吃了6个,李南枝就拦住了她,“昕昕,可不能再吃了,不然小肚肚会痛了。”
昕昕咬了咬嘴角,还是听话地下了椅子,“妈妈,我去数星星了。”
郑兰心有些羡慕地道:“南枝姐,你家这孩子真乖。”
李南枝笑笑,“是,从小就这样,我养了孩子后,真觉得小孩的性格是天生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郑兰心想,她大概就是碰到一个骨子里见利忘义的人,就算她再怎么痛苦、伤心,也没法改变他分毫。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只不过前面掩藏的很好,现在暴露了出来。
这么一想,埋在心口的大石头,好像瞬间移走了,又再次和李家人说了辞行的话来,“舒阿姨,我这回是真想通了,与其在这自怨自艾,不如回去参加建设。”
大家也就没有再劝。
晚饭后,李南书和二哥道:“说是第三天到,我那时候大概下乡调研去了,我和同事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帮你搬下。”
“好!南书,这回真是多亏了你。”
李南书笑道:“没事,二哥,等哪天你们研发出新品种了,可得给我写信。”
“好!”
第二天上午,昕昕因夜里着凉,有些不舒服,李南枝就托东和把郑兰心送上火车。
路上,郑兰心出于礼节,问了几句李东和的工作,等听他说每天中午太阳最强的时候,拿着15倍放大镜,观察试验田中作物开的花,忍不住问道:“那不是和大海捞针一样吗?一块田里得有多少农作物啊?”
李东和笑笑:“做研究嘛,总得需要些耐心。”
郑兰心又有些好奇地问道:“李同志,你家里条件不差,舒阿姨、南枝、南熹和南书都有工作,你就算换个工作,对家里也没什么影响吧?为什么甘愿吃这个苦呢?”
李东和挠挠头道:“我这工作,和我家人没关系,单纯是我自己喜欢,虽然野外作业辛苦一点,但我们远离纷争,我们的生活是纯粹的、理性的。”
郑兰心抓住了重点,“你也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不对劲吗?它好像把每个人都放在天平上衡量、考量。”
李东和点点头,没有说话。
郑兰心理解了他的沉默,他们能说什么?他们只能保持沉默。
等到了站台,郑兰心道:“谢谢你,李同志,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李东和仍旧提着她的行李,“没事,我送你上去吧!”还好这一站上去的人不多,李东和顺利地把人送到了座位上。
“郑同志,祝你以后的路都平坦、顺遂,再见。”
“谢谢,再见!”
等李东和下了火车,郑兰心有些失神地想,这一趟江城之行,她看清了四年的恋人,却侥幸得到了李家人的真心相待。
不论是李南书,还是她的姐妹、妈妈,包括这个刚回家不久,自己犹饱受饥饿之苦的哥哥,都给于了她很多的善意和温暖。
她胡乱地想着,不意瞥了一下窗外,就看到李东和站在车窗底下朝她挥手,郑兰心微微湿了眼眶,她的恋人没有来送行,一个相识不过两天的人却这般周到、细致。
火车鸣了笛,“呜呜”地开走了,李东和的影子越来越远,慢慢地成了一条线,然后不见了。
上午十点,李东和在火车站接到了师兄向川,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下,就听向川道:“东和,我们去拜访下你妹妹领导吧,这两百斤黄豆,对我们攻关小组的意义太大了。”
李东和点头,“好,师兄,你沟通能力强些,我听你的。”
上午十一点钟,李南书正和张守城掰扯郑兰心的事,她把二十块钱退回去,张守城不收,一个劲地说,兰心肯定还在火车站,托李南书帮忙找找。
李南书有些不耐地道:“守城,我可没法子再去了,我马上就要下乡调研了。”
张守城这才接了钱过去,喃喃地道:“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李南书心想,这还要说吗?
她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警卫员说有人来找,还以为是陈树深要回平江市,来和她辞行,等看到站在门口的二哥,颇有些意外。
李东和介绍道:“南书,我师兄知道是你和你领导们帮的忙,表示一定要来感谢下。”
李南书望到向川的第一眼,鼻头就有些发酸。
先前,她还不是很清楚二哥他们为什么要豆子,以为是当种子来试验的,可这会儿,她看到向川浮肿的脸,立即反应过来,这不仅是豆子,还是康复粉的主要成分啊!
不仅是李南书、左纪云、刘陵生,包括刘克敏、吴主任、李主任都说不出来话了,吴瑞明紧紧握着俩人的手,沉声道:“同志,真是辛苦了。”
向川道:“感谢北省省委领导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我和师弟商量了下,怎么也该来说声感谢。”
李东和在一旁应和道:“感谢领导们费尽心思,为我们调来这一批物资。”
李弢摆手道:“这不算什么,向同志、吴同志,你们科研小组的情况,我们已经打了报告,省委这边需要讨论一下,我们争取看看能不能再给你们拨一批。”
“谢谢领导们,目前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个秋天是可以熬过去了。”
刘陵生忽然道:“吴主任,我们不可以去他们试验基地调研下吗?回头写一篇报告文章,会不会影响力度更大一点?”
向川忙道:“怕是不行,为了维护我们小组成员的稳定,我们不想被外界过多关注和打扰。”
他说的很委婉,但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科研小组大概有些成员的身份,不是很好。
中午的时候,吴瑞明要在单位接待向川和李东和,两人都拒绝了,吴瑞明就让李南书带他们去食堂吃饭。
在路上,刘陵生犹愤愤不平地道:“你们才是国家的栋梁,日子却过得这么艰苦。”他想到姜远容说“怕胖”的话来,觉得真是讽刺,有人怕胖,有人饿出浮肿病。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东和道:“刘同志,我们不过是在各自的岗位上,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要说辛苦,你们当知青的时候,怕是比我们也好不了多少。”
向川补充道:“真要说起来,华国农民才是最辛苦的群体,你们研究政策,我们研究农业,目的都是希望他们的日子能好起来。”
刘陵生和他俩握了手,“希望未来,我们的目标能够实现。”
等把李东和和向川送走了,刘陵生和李南书道:“我忽然觉得,我们要走的路,任重而道远。真的有一群人在为祖国的建设、发展默默奉献。”
张恩有补充道:“不求名,不求利,完全依靠理想和信念在前行。”又朝李南书道:“南书,你有个这么优秀的哥哥,怎么从来不提?”
李南书笑道:“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二哥,有些固执、不善言辞,今天你们这么一说,我好像都不认识他了。对了,回头物资到了,你们帮忙搬下,没问题吧?”
张恩有笑道:“包在我身上,我到时候把他们送到车站去。”
左纪云问道:“南书,你们是明天就去调研吗?”
“嗯,一早就出发呢!”今天的对话,也给她很多触动,她想,除了农业科学的发展、政策的扶持以外,切实地关注到农村、农业的发展痛点也是很重要的。
李南书忽然对她这一趟下乡调研,抱了很大的期待。
在此之前,她还得去和陈树深告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