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赶人
10月5日,吴瑞明将《北省工业新篇章》的稿子交了上去,《启光日报》的主编一开始还笑着,越看脸色越紧张,最后,倏然就站了起来,盯着吴瑞明道:“老吴,这篇稿子,你是看过的。”
“最后,是我润色了一遍。”
“所以,你知道这里头写了些什么,老吴,你愿意对这些文字负责?”
吴瑞明点了头,许燕山盯着他看了一会,“走,我去招待所,会会其他几位。”
此时,招待所小会议室里,卢定钧心里还有些忐忑,“辛大姐,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辛克敏摇头,“不会,放心吧,老吴的政治敏锐度很高的,再者,我们今年不写,明年还能不写吗?你别忘了,我们是调研室的。”
卢定钧情绪缓和了一点,“是,总要有人来戳破谎言。”眼睛余光瞥到旁边的南书,见到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由问道:“南书,你不担心吗?”
“不知道,我脑子还是木的,我们竟然就这样交上去了,”她边说着,边搅着双手,心里也是有几分不安的。
王申友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这时候,她忽然就明白王申友在庭上的拒不认罪来,总要有人说真话,总要有人戳破谎言。
时代的前进、发展,确实是无数的先辈们一脚一脚地踏出来的。
三个人在小会议室里等到了上午十一点,听到了敲门声,卢定钧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是老吴!”
门一打开,站在外头的有好几个人,老吴介绍道:“这是《启光日报》的主编,许燕山同志,许主编看了文章后,想来了解下具体情况,我如实说了,这篇文章我只定了大纲,做了一点文字润色的工作,其他都是你们完成的。”
许燕山笑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辛同志我是知道的,你以前在《江城日报》的时候,我也看过几篇你的文章,这两位小同志,年龄看着都不大。”
吴瑞明介绍道:“李南书、卢定钧,都是我们省委调研室从全国知青里抽调上来的,对基层情况有实际的了解,人也踏实。”
许燕山点点头,聊了几句后,忽然问道:“最后展望部分,是谁写的?”
辛克敏把南书推了出来,李南书回道:“我们听取了工厂厂长、书记们的建议,稍微做了一些归类和整理,您看,这一部分需要修改吗?”
许燕山道:“语言还是太尖锐了些,再打磨打磨,这个给老吴吧,他是有名的笔杆子。”又提出想看看他们的参考材料。
这个要求一出来,辛克敏都踌躇了,孟晓桦是相信他们,才把材料交给他们的,如果这些材料脱离了他们的手,会不会给孟晓桦带来什么危险?
辛克敏不敢保证,所以她犹豫了。
卢定钧一直在看着她的脸色,见她没应声,脚步也不动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这时候南书忽然开口道:“许主编,您要的是所有参考材料,还是指一部分,是这样的,我们只带了一部分过来,您要是看全部的,可能还要等我们回江城去。”
许燕山摆摆手,“不用,看一部分就行。”
李南书笑道:“好的,那您等我一会儿。”
卢定钧看向了辛克敏,辛克敏朝他摇摇头,她想,南书既然敢应下来,肯定是有对付的法子。
不一会儿,南书抱着一摞材料过来,“您看下,这是我们那钢铁厂、仪表厂、自行车厂、纺织厂、汽水厂自建国以来的发展数据。”
又指了一小堆整理在一块儿的材料道:“这是关于工厂问题的统计,可能解决方法之类。”
许燕山简单翻了一下,看这些数据确实有出处,关于工厂的发展和展望,也都汇总在一张表上,一目了然,忍不住道:“你们这工作做的还真细致。”
他原先是怕他们糊弄,想当然地提交了这么一份稿子,现在看来,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确实比对过数据,和工厂骨干谈过话。
许燕山带着李南书搬来的材料,客套了几句,就提出要走。
他一走,辛克敏问老吴道:“许燕山这是来查验真伪的?”
老吴点头,“差不多,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也只有他们相信了,文章才能早些刊登出来。”又问南书道:“孟晓桦那封材料,你让许燕山带走了吗?”
李南书摇头,“没有,怎么可能给他带走,我就怕《启光日报》担不住事,昨晚上把材料稍微理了一下,孟晓桦的那封材料,是我重新归类的。名字、工厂的痕迹都抹掉了。”
老吴笑道:“南书,我刚才没白夸你,真是心思缜密,这就知道未雨绸缪了。”
说到这里,老吴叹了一声,“文章已经写出来了,还得到了许主编的高度赞赏,我们这次的任务差不多就算完成了,我刚已经和许主编打过招呼,你们明天就先回江城去。”
辛克敏皱眉道:“老吴,那你呢?王同志那边的事,不是还没了吗?”
“我比你们晚个一两天。”后面一个问题,老吴没有回答。
李南书道:“主任,我也留下来吧,要是报社那边觉得哪里不合适,我再把稿子改一改。”
老吴低着头,摆了摆手,“特别是你,南书,第一个要回去的就是你,就这样定了,一会儿定钧去买票,明天上午你们就回去。”
说完,就回房去了,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卢定钧道:“我还没见过老吴这么武断过,行吧,能怎么办呢,我们先回去吧!”
李南书开口道:“辛大姐,这边应该还有些收尾工作吧,我们就这么走了,可以吗?”
辛克敏摇头,“你没听见呢,第一个要走的就是你,这是怕后面王申友的案子牵扯到了我们。行,我们听领导的。”
李南书无话可说了,只好回去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走,她拎着行李箱下楼,就听见有人喊她,抬头一看,见是钟小宁,颇有些意外,“小宁,你怎么来了?这会儿不到八点呢!”
钟小宁笑道:“上次闹得那么不体面,我怕你心里存着事,所以特地来看看。”
她说的是照片的事儿。
李南书上次从程家回来,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想着世界上人有相似,也不稀奇。这会儿听到钟小宁说起来,忍不住问道:“那是谁?程同志当时似乎挺紧张的样子?”
“是他本家姐姐,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活着吗?”
“应该是活着的。”
李南书明白了,那要么在哪里改造,要么就是去海外了,从先前程民安的神色来判断,大概率是去海外了,他怕被人知道而受牵扯。
小宁既然没有把这人的身份挑破,李南书也就当没猜出来。
“南书,快点儿,”招待所大门口,辛克敏已经在催了,“下起小雨了,得赶快走,要是下大雨,就麻烦了。”
李南书握了下和钟小宁的双手,道:“小宁,你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姑娘,我想你肯定会过得很好,期待我们下次的见面。”
钟小宁点头,“好,南书,多多保重。”
李南书挥了挥手,就拎着行李箱出了招待所。
身后的钟小宁,忽然追了出来,从包里拿了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塞到了李南书手里,“南书,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想请你吃点好吃的,怕是都不容易,这个你带着好不好?”
李南书皱眉道:“这可不行,我们会犯纪律的。”
钟小宁坚持给她,“南书,不然,当你帮我存着,如果遇到和我当年一样的情况,也请她吃点东西好不好?”
“好!”
钟小宁一直跟着她们,等她们快上公交车,没法再送了,忍不住抱了一下南书,“我的朋友,期待再见!”
“我也期待!”
微风细雨中,钟小宁一个劲地和南书挥手,一个没想过还会见面的朋友,一段已然被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在这样一个深秋,齐齐地来到了她的眼前。
让她知道,她的过往没有那么糟糕,也有人曾经温柔地帮助过她;让她相信,她的现在也并不糟糕,她不过是选了一条困境突围的路。
公交车上的李南书,一坐下来,就准备把小宁给的荷包收好,这时候才发现荷包鼓鼓囊囊的,她打开看了一眼,有两百多块钱,还有一个电话和地址。
李南书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荷包,不是小宁的临时起意,而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心里一时也很有些感触,她没有想过,孩童时期的一个行为,会让人记了这么多年。
辛克敏望着外头的细细雨丝,出声道:“一场秋雨一场凉,江城不知道冷了没有,出去一周,还怪想家的了!”
李南书忽然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仔细一想,又捕捉不到。等到了江城,回了家,她才忽然想起来,那张照片给她的熟悉感来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