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言语的机锋 珀西:殿下
“他是怎么过来的?”
深夜的书房里, 塞西尔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他眼眸沉沉,语气极度不悦。
尤里乌斯侯爵打着呵欠, 心想大公总算问起这件事了。
上次没问, 估计是要生气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反倒是顾不上这件。
“在辛特拉的时候就深受地区主教的赏识,然后您又让他带回了三十万金币的捐赠——主教觉得他大有作为——于是亲自给大主教写了封推荐信, 送了过来。”侯爵说。
引荐几个神父过来这种事太小了,自然不需要汇报到大公这里。宫廷中没人知道也正常。
“……我送的金币还成就了他?”塞西尔撑着桌子,气笑了。
侯爵无辜地眨着眼睛, “话这么说倒也没错吧。”
“你还是走吧。”这几天的塞西尔在侯爵面前变得无比“真诚”, 毫不客气地开口赶人。
侯爵刚想转身离开,却又听见他说:“你等会。”
侯爵直起身, 眨巴着眼看向殿下。
“施罗德大主教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能赶上洛奈特的受洗日吗?”塞西尔觉得自己的女儿当然要由大主教来洗礼,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他女儿。
“病了有些时日了吧,他又不肯吃药。”
“去给他灌点。”塞西尔冷酷地命令, “如果他不愿意喝的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好像这样就能稍微显得尊重些了一样。
尤里乌斯侯爵点头称是,在这一点上,他和大公殿下的意见一致。
塞西尔暂时不准备动这位神父,婚书也没了, 势单力薄毫无根基的神父没有威胁。而且他这样的身份, 要是一直为了个低微的神父动怒, 真是不值当、也不体面。
塞西尔端过牛奶,一口气喝下了半杯。
他从不在晚间喝这些,只是近来他不知是什么原因, 总是难以入眠,于是他听从医师的建议,睡前喝一些牛奶。
米戈涅往牛奶里加了点巧克力,此刻他满嘴甜腥味。
塞西尔不适地吧唧了几下,太甜了。
他想起了希娅倒是喜欢在睡前喝这个,也想起了他喜欢在她喝完后亲吻她的嘴角,舐去那一点点奶渍。
她的唇角比加了巧克力的牛奶还甜蜜,他那时好像没有不适过。
塞西尔想不明白,他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而后空杯子递给米戈涅:“不好喝,去想办法。”
米戈涅:……?我吗?
米戈涅甚至在想,难道现挤出来的更好喝一点?那他明天晚上安排人。
回到寝宫中,多利安已经将床单被套都换了一遍,却依然是希娅留在月桂宫的那些,她做了很多,甚至足够未来十几年里每周换一套。
明媚欢快,映得寝宫暖洋洋,带着活泼的朝气与快乐。
她是计划过,要在这里过许多许多年的。否则她没必要做这么多。
塞西尔突然意识到了这点。
那对碧玉耳坠还挂在床幔上,也许等下一次多利安清洗时,它们便会消失;也有可能多利安会揣摩大公的心意,贴心地再挂上。
塞西尔仰面倒在松软的大床上,他的视线里,全是那两点翠绿,它们因他的动作而轻轻跳跃、晃晃悠悠,在烛火下闪烁成一片连绵的璀璨华光。
塞西尔无端想起了希娅的眼眸。
当她看过来时,美眸中的光芒比碧玉更明亮。
他想到她凑过来的温热绵软身躯,想到她黏人的腔调。
在涌上来的沉沉倦意中,他迷迷糊糊想到了希娅让他晚上做个美梦的话。
他失笑。
枕头上好似还留着她的头发上的清香,他埋了进去。
如果是清醒时候的他,大概做不出这些举动来。
可这既然是在梦里,那便还是让他稍许沉迷会,也放纵下他近乎本能的心意。
他看到有个红发少女牵着黑马,站在荆棘丛旁,戴着那顶他分外熟悉的荆棘冠冕。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朝他的方向投来视线,蓝眸如大海的潮水般将惊愕的他淹没。
而从海水中突然升腾起了烈火,红发的女巫从他背后将他紧紧拥抱。
她柔软的胸脯贴着他的后背,红发垂落至他的胸口,像汲取养分的菟丝花一般将他缠绕。
红发的女巫在他耳边轻轻呵气,她的手肆无忌惮的在他身上游走,缓缓向下。
她诱惑着他,一如既往地诱惑着他。
从花丛里的初遇,到今天的教堂。
她总是能勾起他内心深处,那面对她时便无法克制、无法忍耐的欲望。
都是她……都是她……
让他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塞西尔猛得攥住她的手,将白皙的她从背后扯到身前。
她微微仰着头,莹润丰满,神情的无辜纯洁中藏着狡黠与机敏。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塞西尔微喘着,他重复了两遍,好像在对面前的女人说,又好像在对自己说。
面前的女人红唇微张,塞西尔几乎能想象她会说什么。
她会反驳,她会反唇相讥,她会说又不她想来到这里的。
塞西尔知道她说的都对,可他怎么可能承认。
他是大公,他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只有他厌倦的时候,只有他愿意放手的时刻。
容不得旁人进行任何试探。
可是梦里的女人没有说出他想象中的任何一句话。
她只是贴近了他的胸膛,喃喃着:“你真的想没有我吗?”
塞西尔哽住,他突然哑口无言。
这一切都是梦,梦里的希娅说出的话,究竟是谁的想法?
希娅的绿眸像是幽幽火焰,照亮着塞西尔贫瘠的感情荒原。
塞西尔不愿意想这个问题,他低头,像雄狮掠夺领地、抢夺狮群一般掠夺她的唇瓣,不愿意再听她说话,不愿意深究那些内心已经悄然发生转变的想法。
*
塞西尔错过了晨会。
即将二十八岁的他满脸僵硬地盯着睡裤与床单,恨不得烧掉它们。
可这是希娅留下的。
他的心突然漏掉了一拍。
多利安站在不远处,不敢出声、不敢直视,恨不能融入寝宫,变成装饰物的一员。
“……去洗干净。”
许久过后,他终于听见主人大发慈悲的声音。
多利安猛得松了一口气。
*
书房里,忠诚的尤里乌斯侯爵仍在眼巴巴地等候。
他一点也不意外主人睡了一觉起来脸色仍然很差。
几乎是在塞西尔落座到书桌后的一瞬间,侯爵立马开了口,赶着把事情说完:“殿下,这是准备好的合同。请您签字。”
鎏金的纸上写着合同条款,只要塞西尔落笔,夏约宫和夏约酒庄就全部归属洛奈特,成年之前由她母亲嘉德公爵代为管理。
侯爵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金币,轻轻放到了塞西尔桌上,落在合同中的洛奈特名字上。
Cecil d'or.
塞西尔金币。拓印着他出生时的脚丫。
这是温特米尔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殊荣。他们拥有自己的特殊纪念币。可以在帝国任何城市中流通。
利奥大公曾想给他的第一个私生子孩子,也做一枚这样的纪念币,但是不能作为货币流通,就像是一枚黄金装饰物,最终在公主的反对和让娜夫人的争吵中罢休。
塞西尔看向他。
侯爵眨眨小眼睛。“您想要为小殿下铸造纪念币吗?”
塞西尔拾起金币,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想到了梦中那个戴着荆棘冠冕的少女。
“摩西地区在小殿下出生的那天,挖出了今年的第一批金矿,纯度很高,已经送到了铸币司。”侯爵小心观察着主人的细微神色,“用,还是先搁置。全凭您的心意。”
侯爵补充道,“您说这是装饰品,也没人敢说什么。而且您也没结婚,没有别的孩子、身边也没有别的女性。即便公主反对,也阻拦不了您。”
利奥大公面对着重重阻力,塞西尔大公却显得轻松很多。
塞西尔垂下长睫,只在合同纸上签了字。将金币和合同一起推回。
“下去吧。不用再说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分割成许多块的落地窗前,眺望着南边。
那里曾经坐落着角楼,现在好似能透过它的废墟,望到赫尼山谷。
可惜这中间的障碍太多了。
*
希娅抓着洛奈特的小手,“啪”得一声推倒所有积木。
洛奈特咧着嘴,露出没牙的粉色牙龈,对希娅和她的互动感到很开心。
“夫人回来了吗?”希娅问奥黛特。
“阿蕾德丝夫人刚做完祷告,准备回来和您一起用午餐。”奥黛特左手拿着账本,右手臂上叠着希娅剪裁好的样衣,“希希莉夫人她们都还睡着。”
“差不多的时候把她们喊起来吃饭,别饿过头了。”希娅温柔地说。
“昂昂!”见希娅忽略了她,洛奈特有些不满,挥舞着肉嘟嘟的小手吸引希娅的注意。
“好好好。”希娅本想继续逗她玩,但是又想到了些什么,继续抬头问奥黛特,“珀西这个点还要赶回百花教堂吗?让他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是。”奥黛特忽略了希娅亲昵的称呼,“沃雅夫人昨天刚从荆棘城堡带回了黑松露和鱼子酱,今年的产量变少了,工人们去森林里挖了好久。尤里乌斯侯爵特意为您留了不少。”
奥黛特顿了下,“侯爵大概没这个权力决定给谁吧。”
“请沃雅夫人烹饪下,端上桌给客人吧。”希娅逗着女儿,像是没听见这句话,“毕竟是要给洛奈特洗礼的神父,不能薄待了。”
*
受洗日当天。
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清新的花香气息。
洛奈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希娅为她戴上了带花边的纯棉帽子——洛奈特是个头发茂密的孩子,如果不戴帽子,就会像一只镶了金边的红毛小海胆。
扎也扎不起来,梳也梳不下去。
每次晨起看见她在摇篮里炸毛,希娅都能乐上好一会。
百花教堂依旧庄重肃穆。已经为受洗日进行了提前清场。
教堂中早有人在等候。
阳光从圣母像后的彩窗中泼洒进来,洒在他灿烂的金发上,洒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为他镀上了一层光芒。
他的身量修长,结实有力。
多年的上位者光是站在那里便气势逼人。当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光落下时,几乎所有人都会脊背紧绷。
当合同和庄园的钥匙送到希娅手上时,希娅为了表示尊重,特地写了一封邀请信回去,邀请他参加受洗日。
言辞有礼却泾渭分明。
像是邀请一位陌生人。
定力很好的大公邀请信猛得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忍耐住烧掉的念头。
所有人都向大公屈膝行礼,希娅敷衍地蹲了下,怀里的女儿挥舞着手臂,不耐烦地扯掉脑袋上的帽子,红毛金边小海胆就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塞西尔蓦地一笑。
当他余光注意到走到圣水坛前的神父时,他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怎么是你?大主教呢?”
比他更僵硬的是尤里乌斯侯爵,这位更是大惊失色到嗓音都变尖了,基本对话礼仪也没了。
珀西面色依旧温和,处惊不变,一点不因他人的态度而发生改变。“大主教尚在病中,举荐我为洛奈特·都兰小姐洗礼,已经得到嘉德公爵的同意了。”
“我以为诸位早就知道了。”
他嘴上说着诸位,眼睛却直直与塞西尔大公对视着,不卑不亢。
“噢。我忘记跟你说了。”希娅摸了摸小海胆的脑瓜子,抱着她走上前,不以为意。
塞西尔捏紧了手中的手杖。“去请大主教过来。我在这等着。”
“大主教病重、很重。”珀西语气平静但有力。
“哦?你想阻止我?”塞西尔觉得可笑,如今是什么世道了?什么人都敢跟他顶嘴了?“当初没把你在地牢里关一辈子,倒是给了你跟我对话的机会。”
“感谢您的仁慈与金币。”珀西微笑着,油盐不进。
塞西尔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谁来洗礼不都一样吗?”希娅皱眉,她只觉得塞西尔又在这发癫,又在显示他的排场和地位了,“大主教明明在重病,为什么不让他好好修养?再说了,洛奈特只是个私生女,配不上您高贵的温特米尔家族血统,我不讲究这些。”
她某种的不耐烦和厌恶刺痛了塞西尔,竟让他一时哑口无言。
所有的话,都是他亲口说过的。
如今反倒扎在了他身上。
“殿下、殿下,可不能……”尤里乌斯侯爵慌慌忙忙地小声劝阻,大公可千万别在这里动手。
他被塞西尔狠狠瞪了一眼,“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不能确认好的吗?”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希娅已经抱着小海胆走到了圣水坛前,珀西开始了冗长的祝愿与布教,他语气温和、面上带笑,像是安眠曲。
塞西尔看着在他怀里哭闹不休的洛奈特,在看着珀西时裂开没牙的嘴,笑得开怀。
他胸口一股气一直堵着,堵得他几乎要呕吐。
他甚至要眼睁睁看着珀西用手触碰圣水,温柔的洒在洛奈特的头发上,看着他摸过洛奈特的额头,用圣水点在她肉乎乎的小手掌心中、点在脚掌上。
洛奈特一直咯咯笑着。
塞西尔又开始深呼吸。
下面轮到希娅为女儿洗脸,阿蕾德丝拿过早准备好的热水和毛巾,先在圣水里过一遍,然后用热水泡热,接着轻轻擦拭着洛奈特的小脸。
珀西退下了圣水台,让都兰一家人围在婴儿旁。他极有分寸。
塞西尔没有上去,因为他知道希娅不欢迎他。
从前他从不管这些,希娅的意愿根本无关紧要。
今天其实也一样……本该一样。
可是塞西尔的双腿沉沉,他动不了。
他脑海中一直是希娅刚才厌恶的、不耐烦的眼神。
于是他在台下默默看着,只能看着。
他甚至今天差点不能来这里。
他撇过头,想要摆脱这种被抛弃感,却又看到了抱着福音书站在一边的珀西。
他的面色又是骤然变得可怖。
珀西轻轻一笑,丝毫不被他的怒气侵染,他轻声说:“殿下。您送来的黑松露和鱼子酱,都很美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