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穷乡僻壤(
阳光, 路草坪,书本,自由。这是李翠翠见到这幕的第一想法, 风里带着草木的气息,惬意安静的玻璃花房内只剩下少爷翻动书页的声响。
褚宅出身的少爷,学识渊博, 气质芝兰,周身常常自带一层淡而难近的阶级感。但他又是平和温文尔雅的, 西洋留学回来的少爷, 举止得体极有风度的斯文绅士。
李翠翠听刘梦说起过,少爷是在国外长大的,同样他的教育也是。
李翠翠:“少爷好。”
她边往前走边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低下移开,转而望向远处花丛里寻找自己熟悉的人。她是不指望少爷会回应的,不回应也是常态。
而那个阳光下看书的人, 压在书页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原本匀速翻动书页的动作, 无声慢了半拍。
只是无人知晓。
安静的惬意的西洋风格的庭院花房, 抱着野莲来的李翠翠刻意压低自己的脚步声、存在感。她不想打扰正在看书的少爷, 也不该。
自从那天过后,接下来的时日李翠翠常常与花房工人徐红见面。当然有时也会有其他花房工人,只是更多的时候都是徐红。
年长她几岁的花房女工人, 很爱笑。但不是那种过分张扬热烈的开朗的,而是透着沉静柔和的笑, 让李翠翠觉得亲和。
两人也已经算是熟悉, 徐红这会儿正蹲在土地上处理风铃花根系常有的积水土烂根问题,因为手上都是工具,又撬开了土。
她并不好伸手去接, 又有些偷懒,便干脆蹲坐在地上对那个站在不远处花房门口的女人招了招手,示意她直接过去。
这不是徐红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是李翠翠第一次受到这样看似有些出格的要求。初次时她忐忑...不安又怀疑会不会出错惹人不喜,但显然没有。少爷并不会为这种小事怪罪她,少爷也不会在乎她。只要不吵不闹到他身边,简单地交流工作身后的事情都是可以的。
因此,李翠翠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便走向了那个蹲在花丛一角里摆弄泥土的徐红。
褚家的花房是很大的,里面不只是一些。而是种满世界各地最有名的花种,每天还有源源不断地从外头运过来的鲜花。
大到多到,小孩子们可以在里面玩躲猫猫。自然有些角落也可以隐去某些成年人蹲下来的身形,也是极佳的说小话的地方。
只是李翠翠不是能和徐红说小话的对象,徐红也不会在明知少爷就在不远还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她们所谓的小话只是压低声音不惊扰主人家的一种工作交谈方式。
就比如这会儿,李翠翠抱着野莲到了徐红跟前。蹲在地上的女人,一手拿着沾了黑泥土的根茎,一手拿着花园小铲。
徐红:“我现在手上有些脏,没法拿。你放到一旁的架子上,我待会自己拿。”
李翠翠听了也就照做,只是当她以为就此结束时,徐红又道:“翠翠你先别走,过来帮我扶下根杆,让我把烂土换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李翠翠险些没听见。但她还是乖乖照做,不一会儿工夫,蹲坐在地上草坪上的人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徐红:“对,就这么扶着。”
徐红:“小心一些,别让它倒就行。”
徐红:“这地儿的水太多了,风铃花不喜欢水。”可能是话痨,也可能是无聊,徐红看着李翠翠好奇的视线带着笑意小声对她解释道。
李翠翠听见了,跟着点了点脑袋。
在她们身后不远,褚泊生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落到这边压着声音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两人身上。炽热的阳光从头顶玻璃吊顶洒下,洒在她身上,容貌尚可,乡土气息浓厚的年轻女人。
她并不算好看,起码在褚泊生看来并不熟。不够纤细柔弱的四肢,不够雪白嫩的肌肤,就连那双在水中为他拉来黑船的手都是布满薄茧。
徐红是个很专业的园林工作者,动作干练知识又全面。与李翠翠说话的间隙,手中的动作也没有一刻停止,铲土除根,撒肥,又将根茎重新埋回土里,填上泥土。
风裹着凉爽的湿意,吹进花房。吹开女人额前细碎的黑发,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但同样也没有做错一件。
黑润的眼睛沉静而美好。
徐红:“好了。”
她笑着示意李翠翠可以松手,同样丢了小黑铲,边摘手套。
李翠翠见已经无事也就跟着松开了手,她点了点头打算起身。徐红跟在她起身不久 ,戴久了手套的人这回解了手套,甩了又甩,揉了又揉,想要把那种紧绷感去除。
同样她也点头笑道:“行,谢谢了。”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室内几人听见。
李翠翠没有说没事也没说好,她只道:“我走了。”
徐红:“好,路上小心。”
李翠翠:“嗯。”她点了点头,便打算走小路离开。回身时,这才发现少爷已经不在了。
空无一人的白色长椅,空空荡荡地停在那。上面只剩一本李翠翠并不认识的外文书 因着先前过于投入,并未注意是何时离开,但不可否认李翠翠是松了一口气的。
徐红自然也发现了,不过她只是个花房工人,并不是直接照顾少爷的,这会儿没见到人也没觉得失职。
只道是少爷无聊,去了别的地方。
两人都并没有提这事儿,李翠翠也只道:“嗯,我下山了。”
她拎着篮子,便往褚宅的后门走,又沿着那后门去后山。路上擦肩而过几个见过一两面但不怎么熟悉的花房工人,她们都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随后进了花房,没外人了。才开始闲聊起来:“她就是那个村子里那个送莲的?”
“嗯,就是她。”
“长得比我想象的好看。”
“是啊,挺好看。就是出身不太好,没怎么读过书,穿得也有些土里土气。”
“听说她们家以前是打鱼的?”
“不怎么清楚,但估计差不多,这边水挺多的。”
“别说了,赶紧把莲弄出来送到白楼吧。少爷要画。”
“是是是。”几人赶紧歇了闲聊的心思,都开始工作。而徐红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只是静了手后就开始修剪新送来的白玫瑰,野莲则是交给其他人处理。
李翠翠下山时,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两点。因为没有钟表,她是看着太阳的烈度判断时间的早晚。在频繁的雨水季中,老香山又迎来了六月中旬酷暑盛夏,太阳炎热,气温升高。
日照也比往常充足了很多,李翠翠再下水也就没有往日那么冷了。她沿着那条路下来后,再一次来到这片养育了她家几代人的大湖。
日光洒在湖面,亮得晃眼,像把一整片星空都揉碎沉进了水里。莲花湖面,银光闪闪,风也吹得莲叶轻晃。
李翠翠没有像往常那样换衣服,而是直接脱下鞋子,挽起裤腿便赤着脚走下水,漫步走向那漂浮在湖面不远的老旧黑船。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荡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只是当黑色的人形阴影出现在水面时,李翠翠向前的动作停下。
她不解,也略带疑惑地回头。
就见不知何时,岸上多了一个人。是离开的少爷,长身玉立的少爷依旧穿着那身在花房的衣服,贵气又世家公子。
相比她,身上穿的是省钱用家里以前的老白底蓝花布做的轻薄汗衫,半个身子进入湖水,脚下更是水底污泥。没有人是不会去比较的,也没有人能够坦然地接受自己的贫瘠,李翠翠不仅做了比较,还将自己贬入了尘埃。
岸上的青年男人也在看她,冷淡眸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平静却有很强的存在感,侵略性。
李翠翠:“少爷。”
水中的人唇齿微张,缓缓吐出两字。
褚泊生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那双沉静如深渊的黑眸,静静注视某个人时有着很强的漩涡感,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吞噬掉。
让人不适的同时觉得危险。
她移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不知用什么样的心情道:“少爷要游湖吗?”
第一次在湖边遇见是偶然,第二次在湖边遇见李翠翠就不这么觉得了。在李翠翠的梦里,少爷对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很是不满,到处都是他不熟悉的山林树景,无聊,闷,是那为期一年的养病生涯的灰白主色调。
直到后期,少爷的朋友们过来了才好上一些。李翠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刻的心情,想法,也只是想着少爷大概是想要解闷。
所以她提出了邀请,仰着头,看着岸上模样清冷却异常俊美的少爷。
少爷双手插兜,少爷目光居高临下。可少爷也轻轻点头同意,算是应了她的意。风掠过,衣料沙沙作响,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岸边,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蜷了蜷,耳尖藏在发丝下悄悄热了一瞬。
但没有人发现,包括这具身体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