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穷乡僻壤
六月十九, 盛夏已至。
日头愈发毒辣,空气里更是裹着怎么也化不开的燥热,连林间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整片山林都浸在独属于盛夏的浓烈炽烈里。
按照李翠翠原本定下的安排,这个点,她本该早早脱鞋入水, 踏进冰凉的湖底采摘藕尖。藕尖是讲究时令的南方湖鲜,四五月上市, 五六月正是口感最脆嫩清甜的时期。一旦挨过七月, 藕尖便会迅速老化变硬,生出粗糙的纤维,慢慢扎根淤泥,长成成熟的莲藕,彻底过了最佳售卖期。
一年之中, 能采摘售卖藕尖的日子,就只有短短这一两个月, 转瞬即逝。
李翠翠家常年靠着两份营生度日, 一份是家中几亩田里的四季收成, 维系日常温饱。另一份,便是眼前这片一望无垠的野湖,湖水滋养万物, 是她夏日里最珍贵的收入来源,撑起她一年大半的零碎进项。
六月的菱角早已蓬勃生长, 层层叠叠的嫩叶悄然封塘。大片的翠绿菱盘铺满湖面, 从岸边一直蔓延到湖水深处,满目青翠,生机盎然。
小小的木船缓缓划过水面, 船身时而轻轻撞开层层叠叠的菱叶,将蓬松的菱盘压得往下沉陷几分。可菱角的生命力格外顽强,只要船身划过、力道褪去,那些被压弯的枝叶便会立刻舒展身姿,晃晃悠悠浮回水面,贪婪地沐浴着正午的烈阳,肆意生长。
只是今天,李翠翠迟迟没有下水。
因为老旧的小木船上,多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褚泊生,褚宅的少爷。
褚宅少爷漫长又枯燥的养病岁月里,这片无人惊扰的野湖、随风摇曳的荷景,倒成了他唯一能打发闲散时光的事。
李翠翠握着老旧的船桨,一下下稳稳摇动木船,载着他缓缓驶入湖水中心,也是整片野湖莲花开得最盛、荷叶长得最茂密的地方。
这片野莲湖说大也大,说小也不小,小小的木船慢悠悠划行许久。
温柔的湖风裹着清甜的荷香扑面而来,混着湖面湿润的水汽。正午的阳光洒落湖面,落在身后静坐的青年肩头,落满他清瘦挺拔的身躯。
头顶的烈日炽热灼人,岸边的晚风滚烫燥热,处处都是盛夏的躁动与炙烤。唯独这片湖心的风,穿透层层莲叶,携着水底升腾的凉意,吹在身上清爽舒缓,稍稍消解了褚泊生盛夏的闷燥。
李翠翠原定的采藕尖、赶在七月前摘一批藕尖去县城卖的想法,再一次被打乱。
和前些日子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模一样。
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委屈?埋怨?只是隐隐萦绕着一丝空空落落的,淡淡的失落缠在心口,挥之不去。可她什么也没说,没有半句怨言,更无多余的举动,只是沉下心,稳稳握着船桨,不急不缓地撑着小船,载着身后的人,在连绵不绝的野莲丛中缓缓穿行。
只因为这个人是褚宅的少爷,他给她的工钱,让她觉得自己该这么做。
李翠翠素来是个嘴笨的乡下人,自小在村里,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人情世故,更不会说半句悦耳好听的场面话。
而身后的褚泊生,更是全无开口闲谈的兴致。
他安静坐在船尾一隅,一身素雅衣衫,清冷矜贵。常年养病养出的冷白肌肤,在正午明亮的日光下,愈发显得通透白皙,精致得近乎不真切。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边眼镜,添了几分温雅温润的书卷气,周身沉淀着浓厚的学者气息,清冷又疏离。
两人之间,本就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鸿沟。
至少在李翠翠心里,两人是没有话题可说的,一个大半人生都在和乡土打交道的女人又有什么好和少爷聊的闭嘴就是最正确的。就像这会她只想带着少爷安静的逛着湖,等少爷觉得够了就送他上岸然后分开。
只是天总是不愿如她意,先还澄澈通透、万里无云的晴空,不过转瞬之间,便被厚重暗沉的乌云层层遮蔽。黑压压的云层迅速压来,裹挟着狂风席卷而来,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落下。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仓促得让人猝不及防。等李翠翠察觉不好,慌忙调转船头想要靠岸躲避时,已经是晚了半步。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击打在湖面之上。先前还波光粼粼、清澈温柔的湖水,顷刻间翻涌暗沉。
在湖边长大、日日与湖水相伴的李翠翠,到是已经习惯了香山这狂风暴雨的天气。这会儿也只是微微皱了眉,带着些意料之外的愁。
而这些意料之外的愁,来至她对面的青年男人。与她在乡间长大,见惯了这样的风景不同。
褚宅的少爷他生来矜贵,自幼养在深宅大院,锦衣玉食,被精心呵护长大,从未受过半点风霜苦楚。在李翠翠这样农村乡下人朴素的认知里,有钱人家不染凡尘的少爷,干净斯文的人,就该被好好珍藏、细心呵护,半点风雨都不该沾染。
她早从山上那些人的对话中听明白,少爷此番前来香山,便是为了静养养伤。他素来面色苍白,身形清瘦,气色常年偏弱,一看便是体虚多病、禁不得折腾的体质。
她的视线又不禁落在男人雪白西裤里的腿,那双似乎有些跛的腿......
在她眼中,褚泊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漂亮精致的文弱学者,清冷斯文,唯独身子孱弱,经不起一丝风吹雨打,半点寒凉侵扰都受不得,是矜贵又脆弱的。
可这场暴雨,来势汹汹,又狠又急,仿佛要将一切吞灭,也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丝缓冲躲避的余地。
李翠翠难得开口对船另一边的男人道:“褚少爷,你别担心,很快就要到岸了。”
她其实更想说的是,您别怕。香山的雨水一直如此,棉而密,急而多。别怕,没事的。但显然她并没有说出口,她木讷的只能在自己心里想想,然后用力的转动船桨好早一点上岸。
等木船艰难停靠在岸边时,两人的衣衫早已被豆大的暴雨打湿,发丝、衣摆皆滴着水珠。而天色还在持续变暗,雨势愈发汹涌磅礴,密密麻麻的雨帘隔绝了天地,紧接着,暗沉的天际炸开阵阵惊雷。
轰隆隆的雷声震彻山野,声声轰鸣穿透雨幕,伴着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让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更显狂暴可怖,仿佛天地间只剩风雨呼啸、雷鸣阵阵。
慌乱滂沱的雨幕里,周遭不见半个人影,既没有少爷身边随行伺候的下人,也没有附近村落赶来避雨的乡民,整片湖畔荒山,唯有他们两人。
寻常遭遇这般雷雨险境,人心难免慌乱无措,可此刻李翠翠的脑子却异常清明冷静。
她清楚自己不能丢下褚泊生独自离去,分毫不敢懈怠。情急之下,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语速急促又带着稳妥的笃定:“前面有个废弃的稻草棚,能躲雨,您先跟我来。”
许是雨势太大,掩盖了周遭所有声响,又或是骤然异变的场景太过慌乱仓促,让人失了方寸。
上岸之后,李翠翠随手将木船牢牢系在岸边木桩上,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伸手攥住了男人微凉的手腕,拉着他的手,快步朝着不远处的草棚方向狂奔而去。
漫天风雨彻底打乱了一切,打乱了湖面的宁静,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更打乱了李翠翠心底对褚泊生小心翼翼、恪守分寸的敬畏与疏离。
雨幕模糊了视线,风声呼啸刺耳。混乱之中,褚泊生垂眸,静静看着被她紧紧攥住的手。
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没有半点娇软细腻,掌心指腹布满细碎的薄茧,是常年撑船、种地、采湖鲜磨出来的粗糙质感,触感算不上柔软,甚至带着些恼人的不适。
可偏偏这双手掌心滚烫温热,隔着潮湿的衣衫皮肤,传来清晰滚烫的温度,牢牢裹住他微凉的手腕,力道急切又稳妥,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李翠翠只顾着埋头狂奔,一心只想尽快躲进草棚避雨,全然无暇顾及多余。万幸那处祖辈遗留的稻草棚距离湖畔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踩着泥泞湿滑的土路,匆匆抵达棚前。
她抬手一把撩开垂落破败的草帘,带着满身风雨,拽着人低头弯腰,钻进了这座简陋破旧的草棚之中。
棚屋早已废弃多年,无人打理,四处破败不堪。地面散落着干枯的草木碎屑、腐朽的木块碎渣,角落积着薄薄一层灰尘与潮气,环境简陋脏乱。好在顶棚稻草铺得密实结实,尚能隔绝漫天风雨,勉强容两人暂时躲一躲,避一避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
进棚站稳身形,李翠翠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流淌的雨水,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颊两侧。她定了定神,转头想要叮嘱少爷暂且将就避雨,或是问问他是否有联系方式,能否通知下人前来接应。
可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率先定格在两人紧紧交握、纠缠在一起的手上。
雨幕昏暗,棚内光线微弱,她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她攥着他,还是他轻轻扣着她。
但她心底无比清楚,矜贵疏离的少爷,素来与人保持距离,绝不会主动触碰旁人。
念头闪过,她瞬间慌乱窘迫起来,下意识用力,想要飞快收回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用力,便顺利挣脱了那道交握的触感。
收回手的第一时间,李翠翠便局促地抬手,在自己湿透的衣摆上反复擦拭,拼命想要抹去掌心残留的、属于他的温热温度,抹去方才奔跑中交织的黏腻热感。
那一点残存的触感细细密密缠在皮肤上,烫得她指尖发麻,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让她浑身不自在,满心局促慌乱。
“少爷。”
她低声开口,下意识便要说出道歉的话语,为方才失礼的触碰、莽撞的举动致歉。
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拗与不甘。
哪怕是身份卑微、活得小心翼翼的普通人,也有着仅存的自尊,没有人愿意坦然承认自己的不堪,更不愿觉得,一次无心的触碰,便是冒犯,便是原罪。
她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刻意忽略掌心那抹迟迟不散的炽热温度,拼命想要转移注意力,避开这份尴尬局促。
可视线不经意抬落,落在身侧青年被雨水浸透的身形上时,所有的思绪瞬间凝滞,让人不敢再随意打量。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如雪的薄款夏季衬衫,料子轻薄通透。被暴雨彻底浸湿之后,衣衫紧紧贴合在清瘦挺拔的身形上,勾勒出清隽利落的身形线条,布料通透朦胧,添了几分难言的暧昧张力,让人不敢直视。
而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身粗布衣衫尽数湿透,紧紧黏在身上,原本被日头晒得健康透亮的肌肤,经雨水冲刷浸润,愈发莹白细腻。乌黑柔顺的长发完全被雨水打湿,一缕缕服帖地贴在脸颊、颈侧,湿漉漉的发丝不断滴落细碎水珠。
她死死低着脑袋,不敢抬头,不敢乱看分毫,眼底沉静又无措,手足都无处安放,只剩满心的窘迫与慌乱。
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砸在地面的枯草碎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始终低着头,局促地缩在棚屋一侧,全然没有看见身前青年沉沉的目光。
褚泊生依旧身姿挺拔地立在原地,脊背笔直,哪怕满身湿意、身处破败简陋的草棚,周身沉淀的青贵冷感、疏离气度,也未曾有半分消减。
沾了细密雨雾的银边眼镜,模糊了他眼底所有深沉的情绪,遮住了所有暗流涌动。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无喜无怒,无波无澜,仿佛外头呼啸的狂风暴雨、两人狼狈不堪的处境,还有眼前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少女,都无法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涟漪。
无人知晓,他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微微收紧,方才被她紧紧攥住的手腕,粗糙温热的触感迟迟不散,细细密密萦绕在肌肤之上,清晰又深刻,久久无法褪去。
他就那样安静伫立着,目光沉沉地落在身前低头局促的年轻女人身上,没有半分外露的灼热,却带着一股无声无息、不容躲闪的压迫感。
将她所有慌乱躲闪的小动作、低头无措的表情、紧绷局促的身形,一丝一毫,尽数纳入眼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