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香山人家
李翠翠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瞬在想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辨不明慌乱的来由。只知道当他滚烫的体温扑面而来时,她本能地后退躲闪。就和平日里避开生疏路人时不必要的触碰一样。
天色已经全然亮起, 太阳也出来了。这是香山整个冬季都难得的晴天,暖阳洒进室内,洒在百年褚宅那些昂贵古老的摆件上, 为年代久远的木器与娇贵鲜花镀上一层温润浅淡的柔光,驱散了满屋萦绕不散的寒凉。
褚泊生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后退, 看着她眼神闪躲好似怕他会伤害她。
那双似玻璃珠子的眼睛,干净、透亮,宛如香山的湖水,带着淡淡的荷香。却缺了最重要的一点,爱与欲,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对他的爱意,看不到那一瞬的情不自禁。只有淡淡的凉意, 只有柔和的不解。像一株会呼吸的白铃兰, 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望着他燥热难耐时的丑态, 看着他因为她的撩拨而情难自控的情态。巨大的恨意席卷而来,褚泊生恨不得摧毁一切。
她察觉到了不对,察觉到了一些危险的东西在生长攀爬。但李翠翠唯独没有往情爱那一层去想, 因为这是褚宅高高在上的少爷,与她有着天壤之别的褚泊生。
李翠翠半点都没有去揣摩过是否有别的东西存在, 她只是觉得危险。身体在心理的驱使下躲开, 保护自己。她下意识的觉得只要离他远一些,危险也就会消失。
她清清楚楚嗅出空气里紧绷压抑的危险气息,男人周身那层温和疏离的外壳彻底碎裂, 翻涌的阴郁与躁动毫无遮掩地落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快站不稳。
李翠翠:“少爷,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在不断攀升的压抑氛围里,李翠翠开口了,她强忍着不适像个唯恐犯错、等候责罚的下人。
她看不懂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燥热,读不透那层层叠叠的难堪与空落。
只知道此刻的褚泊生太过吓人,周身冷戾沉沉,压得人呼吸发紧。她想来想去,只能归咎于自己,是她系领带的动作失礼,或者别的地方冒犯到了他。
李翠翠总是在自己身上找错处,在她的下意识里只有自己犯错了,褚宅的主人才会惩罚她。
可男人迟迟没有给出半句回应,只是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一双沉暗的眸子冷冷地锁着她,目光淡漠又嘲弄,仿佛正静静地观赏一场拙劣的戏码,想要看她还要装多久演多久。
怨恨,自尊、一股脑涌上心头。褚泊生向来自傲,天之骄子。生来顺遂,旁人都是捧着他、迁就他。只有李翠翠,一次次要他低头,一次次让他放低身段。
此刻自尊被踩得粉碎,被一次次推开的怨恨。两种情绪交织缠绕,一股脑冲上褚泊生心头,灼烧得他胸腔发疼,心口刺痛。
她不在意他,她只想过好日子,想要他的钱。哪怕再怎么自我催眠李翠翠爱他,褚泊生也不得不承认,两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乡下女人的算计,是她想要攀高枝。
而她,显然成功了。
指尖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褚泊生没有哪一次那么愤怒过,怒意几乎要冲垮理智。屋内精致昂贵的古董摆件、窗边盛放的鲜花,全都落在他眼底,变成可以宣泄情绪的靶子。但浓烈的不甘与怒意裹挟着更偏执的占有欲冲上脑海,他想上前攥住她纤细的脖颈,想掐死她,想将事情做到底,想让她好好看看,算计他又冷落他会是什么下场。
可当那股名为不甘的戾气即将冲破理智时,心底又有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告诉他,他做不到。
如果真的做得到,他就不会一次次退让,忍让,变得不像他自己。褚泊生不愿意承认也不得承认,他对李翠翠是真真切切动了心,他爱上了这个心机深沉,一心攀龙附凤的乡下女人。
哪怕她心心念念想要攀附的龙、想要倚靠的凤,从头到尾都是他本人。他也觉得胸口生涩的要命,只剩下沉甸甸的痛感,与闷在胸口无处宣泄酸涩。
彼时尚且年轻的褚泊生,根本不知该如何妥善安放这份浓烈又矛盾的爱意。他只知道最后是自己先离开了,逃离了那间卧室,将李翠翠一人留在满室暖阳之中。
*
空了、只剩她一人的卧室。
周遭静得吓人,听不到一点脚步声,唯有窗外风雪消融的细微声响轻轻飘进来。她垂着头,长睫轻颤,心底翻来覆去地复盘先前每一个举动,每个动作。
底层穷苦日子磨出来的惶恐牢牢困住她,怕丢了这份高薪活计,怕失去这些。明明满屋暖阳,她却只觉得浑身寒凉。
但这样的自怨自艾并没有持续很久,最没用的就是自轻自贱。李翠翠只在片刻后便收敛了全部心思,不去想,不去怕。
留不住的,褚家留她一天她就好好做。少爷让她走,她也只能离开。
收敛下去那些心思,她习惯性地在衣裙上擦手。明明是干净的,也没有沾染什么,但就好像能够更安心一些。
如果李翠翠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她下意识抬手蹭衣角,拢衣襟的小动作,根本不是在整理衣服。她是在一点点擦掉、去掉刚刚近身时从褚泊生身上沾染到的气息。
收拾完这些,她便没有在二楼多待。
出了房门一直往楼下走,来到一楼也不见他的踪影。陈佳梦看到她下来,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
时光匆匆一过,她待在褚宅又快要满一个星期了。
那天的事情好像就那么悄然过去了,没有人提,也没有人说。她留了下来,褚宅的人依旧对她冷淡,但总比刁难好。她老老实实上工,打扫卫生,擦洗室内摆件,这些她能做也只会做的。
依旧没有人教她做事,依旧是她自己跟着学。在大家开始忙碌时,她自告奋勇承担了白楼一楼客厅的卫生打扫。
一楼客厅因为有人日日打扫,所以看起来地砖光洁透亮,沙发摆件也一尘不染,因此,不需要出多少里李翠翠就能打扫得很干净。
她拿着抹布,安安静静地立在宽敞明亮的厅堂里。她动作轻缓细致,顺着木纹一点点擦拭桌面、扶手,再到摆放在角落地上的花瓶。
无人注意的角落,阳光透过厅堂的雕花落地窗铺洒进来,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洒在室内跪坐在地上擦洗花瓶的女人身上。
她手上的冻疮因为涂药好了很多。
穿戴整齐的褚泊生立在二楼栏边,身姿挺拔,一身清冷规整。他居高临下,眸光沉沉静静落向楼下的身影,一动不动看着她认认真真做着这些根本无需她做的活计。
可她依旧握着抹布,一寸一寸细细擦拭那些桌椅边角,动作安分、温顺,看不出半分波澜。就仿佛那个不安分,百般引诱他的人不是她一样,只剩下一副乖巧懂事、安分守己的样子。
在褚泊生看来,便是如此。
那场窒息压抑的对峙,那场让他失控、他的煎熬,自尊破碎、爱恨撕扯,于她而言仿佛从未发生过。
褚泊生指尖抵在冰凉栏杆上,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冷寂。
而楼下的人始终没有发现,她仔细清理着花瓶,心里想的却是山下家中的情况。
香山的年快要到了。
赶集市买年货,好多人家都会趁这个时候办婚礼喜事。,外出打工的小夫妻小姑娘小伙人都要回来,一家老小围坐一起,贴春联放鞭炮,这也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时候。
也是很多人一年到头最盼望的时候,前些年家里穷,小花想要买个红头绳她没舍得给她买,今年家里稍微富裕了一些。
她想着,给她置办一个。
今年过年买菜也不用再抠抠搜搜,达喜欢吃腊肉,江叔家今年杀年猪,她前段时间下山回家让留了个十斤,除了过年吃的可以多做一些腊肉,来年达也能多下点饭。
她想着想着,日头微微倾斜。
花瓶擦好,农历1999年她在褚家最后一个工期也到了。因为是一开始就说好的,过年前后十天她家里有事上不了山。所以陈佳梦批假也批得痛快,李翠翠换上自己那身从山下带来的衣服,接过对方进来的卡。
一张做工精致、纹路规整的硬质卡片静静躺在掌心,是李翠翠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冰凉薄薄的一片,样式陌生。
她盯着看了许久,眼底藏着一层浅浅的茫然与不解,隐约猜出是旁人嘴里听过的银行卡,却始终摸不透其中门道。
陈佳梦看出了她眼底直白的疑惑与不解,温声开口替她解释:“这次数额太大,现金用纸包,信封装都不方便,也不安全。往后你的钱,都会统一打在这张卡里,你好好收着,千万别弄丢了,对了,密码是六个九。你要记好别忘了。”
六千接近七千,确实不好用信封包着。李翠翠接过卡,道了好几声谢谢。当然她也不忘道谢这座宅院的主人,她很清楚真正给她发钱的人是谁。
哪怕那个人不在,哪怕那个人可能厌恶她,她也连连说了好几声。
随后,才又踏着风雪下山。
她也依旧没有发现,褚宅内有人在暗处看她。褚泊生立在落地窗前,隔着一层微凉玻璃,目光沉沉锁着风雪里那道单薄背影。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很久、她都没有回一次头。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