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翠翠
话语缓缓落入寂静的室内, 落在所有人耳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偏袒、让李翠翠更加贴近了他。
初秋的海城潮湿闷沉,气温渐低。
两人身上衣着单薄朴素, 带着乡下进城务工夫妻特有的局促与清贫,干净、也透着一股任人拿捏的弱势。
这是褚泊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认真打量这个被李翠翠选择的乡下丈夫。
他预想过无数反应。
暴怒、自卑、质问妻子、心存芥蒂,或是在难堪的羞辱里撕破体面。
但与他预想的各种反应不同, 他平静而坚定地选择全盘相信。只用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竖起一道高墙将他隔开。
墙内他们夫妻患难与共, 同甘共苦。
墙外他一个外人, 一个以势压人,以权压人的疯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闷堵自胸腔蔓延开来,混杂着尖锐的妒恨。褚泊生唇角散漫的笑意慢慢收敛,凉薄一点点爬上眉眼。白西服依旧一尘不染,和周遭混乱格格不入。
“良善?”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怒,却透着刺骨的寒凉:“我良善?”
褚泊生从来没想过, 他有一天也能得到这样一个好人的称呼。
锥心刺骨的恨意, 让褚泊生再也无法忍受, 他不禁冷笑:“你未免太过天真,觉得我只会用这些不痛不痒的手段。”
他视线再一次越过挡在前面的男人,直直看向那个面容苍白的女人。半年不见, 她出落得越发漂亮,唯一不变的是那股香山女人的土纯感依旧。
男人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抽出, 修长指间, 夹着一张泛黄却规整的旧纸,边角压得平整,上头是清晰的手印与签名。
跟着他过来的下属上前接过, 将纸张铺开,平静严肃道:“年初赵崇山创业开店,因资金不足,向友人也是原房屋主人借款十九万,用于盘店装修、购置修车设备。”
“如今房屋所有人更替,债权也一并转交给褚少爷。这边有你亲笔签名的欠条红手印、还款日期。”
一句落下,满室死寂。
千禧年初的十九万块钱,是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天文数字。海城房价高,哪怕是郊区,赵崇山那年的五万和前些年陆陆续续攒在一起的收入,也有些不够。
他与原房主在北边有过一段交情,加上确实想闯荡,便来了海城。因为确实房租太高,又是五年一签,一年一付,他一时半会拿不出太多。友人便提议用借款的方式,向对方口头借一年三万八千的租金,加起来一共十九万。
这钱房主也不用真给他,他也不真还。只需要店面开起来,有了进账,再补交房租而已。
只是没想到他交友不慎,几个月进账不错赶紧交了一年租金,就被告知这边可能拆迁,将他套牢耗在了这里,
如今,再一次出卖了他。
褚泊生拿到的就是那张欠债纸条,那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赵崇山一眼便确定那就是他当年签的名。一共十九万,如今还剩十五万二千要还的纸条。
男人指尖微微发沉,脸色难看到极点。如果这张纸条成真,那么他们夫妻就别想安稳地脱离这里。
不仅是这边的铺子要没,他们更要背上大额债务。可就像他们一开始商量的那样,欠条是为房租的替换,赵崇山沉默片刻便再次开口道:“既然拿到了这张欠条,那应该也看到了上面关于房租的字眼。”
赵崇山:“欠条本身就是我与房东张鹏关于房屋租赁的合同,你们拿着这张欠条找我要钱?是不是太过不讲道理。”
“讲道理?呵。”有人冷笑,这自然不会是那位光风霁月的褚少爷发出来的声音。
钱二知道这是轮到他出来干活了,毕竟打人催债,威慑施压这类事儿,向来他在行。
钱二:“别跟我们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白纸在这写着,你欠我们褚少爷十五万二千块钱。要么还钱,要么......”说最后一句话时,钱二下意识地瞄了眼赵崇山身后的女人。
但显然,这是不合规矩的。
只一秒,他就补齐了后面那句话:“不然有你好受的。”
褚泊生安静站在后方,没有阻止手下发言,冷眼旁观着眼前一切。
钱二的威胁回荡在小院里,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裂。赵崇山下意识侧身,将李翠翠遮挡得更加严实,他胸腔沉沉发闷,无数言语充斥在心头,他想要据理力争,却也明白,这群人只是想逼迫他们,不管他们怎么解释、辩白,也不会有用。
他们可以把白的变成黑的,自然也能将这张有他亲笔签名与明确租房的债务合同,变得不利于他。
褚泊生沉默许久,缓步上前。锃亮皮鞋踩过地面散落的杂物,发出细微声响,周遭再次安静下来。
直到青年男人,慢条斯理道:“我也不想逼你鱼死网破。”这话自然是对那个一直躲在丈夫身后的李翠翠说的。
她似乎比往年更加胆小了。以前哪怕怕地攥紧衣袖,也还牢牢站在他跟前。
挥之不去的压迫扑面而来,像一条冰冷白蟒缠紧脖颈,窒息感牢牢困住李翠翠。
逼迫她,拼命挤压她的生存空间。
口口声声地说着不想他们鱼死网破,却又做着让人去死的事儿。十五万,那对香山出身的夫妻俩而言,是拿命也赔不上。
愤怒,恨意,一旦达到人体不能承受的地步,整个人都是虚的。她的身体是抖的,而这些都因她而起。
赵崇山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身子微微发颤,手臂不动声色向后一揽,将她护得更加严实,抬眼直面前方的褚泊生:“有什么条件,不妨直接说。”
褚泊生目光掠过挡在中间的男人,视线一度落在李翠翠苍白的脸上,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条件?你们不是清楚吗。”
是啊,又怎么会不清楚。
归根结底,都是要拆散这对夫妻。
赵崇山握紧拳头,那股压到极致的火气快要触底反弹。但理智让他遏制住了,他冷着眉,再次冷静道:“那不可能,我们不会分开。”
赵崇山:“我们已经在达和村里老人见证下发了誓,拜了高堂。”
或许是一开始就料到会有这么一个回答,也或许是两人天真地与他讨价还价,褚泊生并没有自己料想的愤怒,他只是看着两人,看着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只一瞬男人眉眼便彻底冷下去,也懒得再和他们纠缠不休。他转身往外走,但钱二和那些他带来的人却没有一同离开。
甚至,就在他转身向外走的瞬间。
那个拿过纸条摊开的下属,面无表情道:“三天期限一过,如果这张卡片账户上不见十五万两千块钱。褚宅会立刻走法律途径,到时候你们就真哪里都去不了。”
说最后一句时,不知他是威胁,还是意有所指...青年将卡片和一张纸条放在一旁桌上,将纸条折好揣进口袋,便转身跟着自己的上司离开。
钱二也不忘添油加醋道:“哟,欠这么多钱啊?这还不上,可要坐不少时间的牢哦,呵呵。”
钱二:“那可真是一辈子都毁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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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