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翠翠
钱二的嘲讽、幸灾乐祸在院子里来来回回飘荡。字字刻薄, 恶意满满。
他解着袖扣,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他们夫妻身上。戏谑又略带恶意地看着窘迫无助的女人,以及那个沉默良久的丈夫。
恶意在心底里漫开, 钱二更添上一把火:“呵呵,与其硬扛,还不如快快求求褚少爷, 求他放你们一马。”
这话极尽羞辱。
赵崇山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下颌紧得发僵, 一股愤懑堵在胸口无处发泄。无力, 难堪,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褚泊生这样的权贵没有一丁点胜算。
男人本就因为伤痛而白的脸,此刻在破败不堪的环境下衬托得越发惨白。无力、可能守不住妻子、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心口。
李翠翠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切都因她而起。丈夫奋斗多年的心血,家里的生计, 巨额外债威胁。
坐牢,这两个字太过沉重。
愧疚、悔恨, 压在她心底。
院门合上,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先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褪去, 余下的只有死沉沉的寂寥,阴云牢牢笼罩在两人头顶,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赵崇山紧绷的脊背缓缓松懈, 他侧头,看向一脸担忧他、又内疚的妻子。那双永远沉静的眸子,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却带了泪。抬手, 轻轻抚了抚女人脸侧的碎发,又一步步上前,将她沉默无言又眼眶微红脑袋按进胸口。
他声音很低, 带着疲惫,却温柔的不像话:“别怕,我在。”
赵崇山:“十五万也好,坐牢也罢,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只要他们心不散,这个家也就散不了。
可越是这样,李翠翠越发愧疚、心疼、无颜面对。本本分分,踏实勤恳劳作许多年才好过了些的日子,却因为她的连累被人羞辱,被人凌辱,多年心血更是毁于一旦。
李翠翠垂着眸,黑睫止不住地濡湿,她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有泪落下来。
沉默良久,女人终于从丈夫怀里将脸抬起来。落在赵崇山视线里,女人的眼睛还是很红,但她却笑了,笑得温柔又亲和。
李翠翠:“我们可以点点东西,能凑的凑齐,交给他。等清了,我们离开也就不会有人拦着了。”
夫妻一体,赵崇山是不对李翠翠设防的。他赚了多少钱,往年的存款,什么都是和妻子说的明明白白。
甚至就连工资卡,也给了她保管。婆母那份养老钱她不能动,两人手边还有三万,院子里这些东西折合卖了可以填一下窟窿。但想要大规模脱手,卖不上大价钱。更可能被压价,最多也就三万。
距离十五万那个数字,还是太遥远了。李翠翠手里有一部分那年冬天,在香山褚宅内做工挣的钱。用了部分后,还剩小三万多一些。
这钱原本她是一分都不会动的,可现在她不可能不动。甚至她觉得崇山哥应该一分不出,都是因为她,因为她才会发生这些糟糕的事。
李翠翠根本不敢去细想,去想丈夫会不会因为被她连累而恨她,厌她,心底又会不会生出一丝埋怨?
她甚至在说将铺子折现事,觉得自己很无耻。这里有她任何一点东西吗,没有,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又怎么能甘心真的给出十五万,这笔对于他们这个农村小家庭而言无比巨额的款项。
她说得轻松,说得坚决。
也只有自己清楚,到底在想什么。
夜里,夫妻二人都难以入眠。熬到很晚很晚,才堪堪入梦。
李翠翠在擦觉丈夫呼吸逐渐平稳时,睁开双眼来到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客厅。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况且也清楚收拾干净了还会有第三次打砸,便没人再管了。
桌面上放着一张卡片,赵崇山没注意到的是那张卡片下还压着一张纸。下属离开时,故意递过来的视线让李翠翠难以忽视。
那是一串电话号码,以及一个地址。
自从两人结婚后,又跟着丈夫来到海城居住,男人便给她买了一个小翻盖手机,这个年代的手机没以后那么多功能,只有打电话,发短信,但也足够了。
她将那串号码存进手机,又将纸条收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一早。
天刚刚亮,李翠翠煮了点粥给自己和赵崇山。没什么胃口的人,匆匆喝了几口。就道:“我等会儿去买点菜,买个骨头煨点汤。你在家里好好休息,看看电视,把门锁紧,别担心我。”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李翠翠就格外担心钱二那些人再上门闹,因此每次夫妻分开,李翠翠就格外担心赵崇山再有个三长两短。
不等丈夫多言,她便像是避人那样端着碗回到厨房。匆匆放下碗筷,拿了买菜的帆布袋,便出了门。
来到了外头,李翠翠才发现下起了小雨。湿湿哒哒地落在地面,密密麻麻地砸出一个个暗沉的水坑。她没想着回头拿伞,或许是出于某些不知名的心绪,也或许是认为雨不会下大。
就像初冬的雪,不大,也落不白街道。她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厚实毛绒衣服,穿着那双丈夫送的小皮鞋踩在略微湿的柏油地面。秋天也过去了不少日子,玩具厂里的工人开始搬迁了,两旁的路人少了很多。
这些乱糟糟的日子里,李翠翠也看到不少大型拖车进进出出。
道路两旁的商贩显然认识她,陆陆续续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与往日的打量、好奇不同,这次里面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猜测、看好戏。
李翠翠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但面皮薄的年轻乡下女人,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她握紧肩上的带子,低着脑袋一头埋进细密的雨水里。不久之后,长发微湿的黑裙女人就出现在一栋海城富人区别墅前。
白色的小洋楼,昭示着里面居住的人身份不一般。
李翠翠站在院门外门檐下避雨,沉默片刻便按响了门铃。或许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来人见到她并没有开口询问而是利落地开了门,带着她往里走。
穿过小廊,进入温暖亮堂的室内。
女佣:“先生在二楼的书房办公,您直接过去就好。”
女佣停在一楼就不动了,李翠翠见状就像是又回到了香山那座褚宅,华丽却规矩森严。
木质阶梯踩着无声,暖意裹着昂贵冷冽的香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紧,心口沉沉。
来到那扇木门前,她脚步停下。
书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
她抬手,轻轻敲响随后才慢慢推开。室内空气沉闷到极致,偌大的书房寂静无声,落地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光线偏暗,衬得屋内越发窒息压抑。
褚泊生靠坐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眉眼线条冷硬凌厉,大概是知道她会来,男人那双永远漆黑、凉薄的眸子里全是势在必得。
他像一个猎手,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掉进陷阱。洋洋得意、又悠然自得。
李翠翠站在门外,脊背下意识紧绷。但更多的是一种名叫愤怒的情绪冲破桎梏,直达头顶。
昂贵的香水味里,真皮沙发上的男人衣料考究,模样俊美。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随便一句话、便能轻易将她和崇山哥的人生搅得乱七八糟。
李翠翠又怎么会不恨,不怨。
明明他过得那么好,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自认为从没有对不起过他,那一年也算尽心尽力上工,还曾格外感激他。
女人往日硬挺的那点底气、自强不息的傲气、在这刻消失殆尽。苍白的脸色尽显她这些日子的煎熬,湿了的黑发贴在女人脸侧更添一丝狼狈。
她握紧垂在腰前的手,像当年他们初见。谨小慎微,低垂着脑袋。
她轻声开口,嗓音微哑,是放着很低很低的姿态:“褚少爷。”
褚泊生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在面对女人此刻略微狼狈、独自一人前来找他的模样时。褚泊生不可避免想到妥协上,男人心情不错,哪怕是强扭来的瓜,那不还是到了他手里。
或许是承认了自己的卑劣,这人也就不那么端着了。褚泊生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对于李翠翠的念想,那些上不得台面、那些在以往的他看来格外恶心、肮脏的男女交。合的想法。
他侵略性极强的视线毫无顾忌地扫过女人身体,像每一个男人那样打量凝视。
他轻笑着起身,惯常傲慢的眉眼笑意浅浅着来到她身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男人描摹着她的眉眼,郎爽富有磁性的笑声低滴落进她的耳里。清冽好闻的冷香扑面而来,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将她笼罩。
他后退,靠在黑檀木桌上。
散漫惯了的人,淡淡笑道:“想通了?”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强势,将她所有的窘迫、无助、卑微尽收眼底。
李翠翠喉头酸涩发紧,抬眼看向他,怨恨压下,只有被逼到绝望里的恳求。
都说越没自尊的人,越是要强,李翠翠就是这样一个人。多年来的苦难造就她自尊自爱,更加要强的人格,结婚后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会越来越好,却没想到有一天她依旧要像十四岁那年跪着求人筹钱给她做手术治病。
求褚泊生放过她们。
她没有接褚泊生那句话,只是压着微红的眼。从口袋里拿,拿那个被她包得好好的存折,印着她名字的折子。
也是在褚宅内赚的每一笔钱。
她将折子递给男人,随后才小声开口:“这里是我在褚宅做工赚到的钱,我用掉了一些,如今还剩四万。我全部给您,放过我们好吗。”
“十五万,我们真的赔不起。”
李翠翠自然也清楚,褚宅的主人不缺那点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