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人还不错
顾闲回老家卖力拉人给《新风》投稿,为的可不是自己干活。
他立刻说道:“大家都是想着有您把关,《新风》的选稿一定公平公正,才往《新风》投稿的。”
“要是叫旁人知晓您让我来审稿,别人该怎么看您?万万不可!我绝对不能这样败坏您的名声!”
王世贞仍是微笑:“那为什么是你回南直隶后,南直隶的稿件才多起来?”
顾闲继续推锅:“是万掌院的号召力强,他可是南京翰林院掌院,那么大一个官呢!还是《新风》的副主编!肯定是他搞来的稿件。”
王世贞推了推其中一叠来自河南的稿件:“那河南那边多起来的投稿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经常写信给去年致仕的郭学士?”
朝臣入了阁都会被称为某某阁大学士,即便致仕以后还是能以学士称呼,这样显得清贵而体面!
顾闲道:“那是我关心郭学士种玉米花生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顺嘴提了几句河南读书人也该写写文章,没想到郭学士号召力不小!可见即便处江湖之远,郭学士仍心怀朝廷与百姓!”
王世贞又是“呵”了一声,又推了推另一堆贵州来的稿件:“那你说说贵州那边怎么又有这么多人写稿子?”
顾闲道:“这都是师叔的功劳,师叔不是有个叫林舜道的同年去了贵州当参政吗?”
“我们归家途中师叔给这位林师叔写信,我在旁边瞧见了,让他提几句《新风》收稿的事,师叔说‘那你来写吧’,我才跟着写了封信过去。”
顾闲看着那叠文稿十分高兴:“没想到这位林师叔人这么好,还真收了这么多稿子上来。”
参政就是布政使手底下的重要属官,负责把控当地屯田、驿传、粮储、水利等等事宜,可以说方方面面都会经手,相当于省厅二把手(之一)。
二把手关心的事,底下的人当然也关心。
贵州这种相对偏远落后的地方,那更是处处都讲人情世故,林舜道能收上来稿子很正常!
林师叔,好人呐!
王世贞:“……”
别人的同年,怎么又成你师叔了?
王世贞道:“蔡春台和周少鲁也是你师叔的同年,你瞧见人家也张口就这么喊吗?”
苏州知府蔡国熙,号春台。
直隶提学周弘祖,号少鲁。
顾闲一脸惊奇:“原来蔡知府与周提学都是师叔的同年吗?我还以为我特别讨人喜欢,他们才选我当案首,原来还有这么一重关系!”
大明官场,啧啧啧啧。
王世贞道:“你胡说什么?人家选你当案首是因为你答题答得好,你师叔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让人家在这种事上为你徇私。”
顾闲道:“我晓得的,我晓得的,师叔没有那么大的面子,都是您这个老师教得好,我才考出这么好的名次!”
王世贞:“……”
怎么感觉越抹越黑了?
任谁听了这对话都会觉得“王世懋没那么大面子,但王世贞有”。
不是,这怎么成他和他弟的问题了?这家伙分明是张居正的妻弟,要说别人看面子给名次那也是看张居正的才对!
王世贞道:“春台他们都是清正刚直之人,处事自然最是公正,你莫要胡说乱道毁人清誉。我也不是让你负责审稿事宜,只是叫你先审阅一遍再分好类别拿给我看。”
多一道审核怎么都不算不负责任,反而显得《新风》慎重对待各方来稿!
顾闲心道让我打杂就让我打杂,还说什么让我审稿。
不过考虑到今天已经气了王世贞几回,再气下去王世贞又该找家伙撵着他打了,顾闲当即表示自己一定把这些稿子整理得井井有条!
王世贞本就只是找点事给顾闲干,省得他一天到晚瞎折腾。
见顾闲一时半会肯定搞不完面前那堆文稿,王世贞便放心地忙自己的事去了。
顾闲读了会稿子,感觉自己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便在周围溜起弯来。
熟悉的直舍,熟悉的人,顾闲很亲切地跟人家问好,并且问别人要不要喝点自己煮的饮子。
过了初伏,已有点暑气了,得喝点清凉茶饮!
都是老熟人,众人自是表示“好好好算我一份”。
顾闲挨个问了一遍,忽然发现有个坐得十分端正的陌生面孔一直没说话。
哦对,万浩去了南京翰林院,国子监司业的位置得有人补上,想来这位就是新的国子监二把手了!
顾闲便过去与这位新司业攀谈起来。
新来的国子监司业名叫林士章,乃是嘉靖三十八年的探花郎。
选得上探花郎的,那长相自然周正得很,而且林士章早年曾在乡间执教,养出了一身清直方正的好气质,瞧着那就更是气度不凡。
林士章对顾闲有所耳闻,不过他不太喜欢顾闲这种性格跳脱、不守规矩的人,所以对主动向自己问好的顾闲有些冷淡,并且表示自己有茶水,不需要顾闲煮的饮子。
顾闲闻言也不恼,不要就不要,他才不会上赶着给人送吃的喝的。
何况这位林司业哪怕明摆着不喜欢他,聊天时还是有问必答,可见是个端方君子。
是君子就好办了,孟子有句话怎么讲来着?君子可欺之以方!
这句话讲的是有人送给郑国国相子产一条鲜鱼,打杂的人把它给吃了,然后给子产瞎编:“那鱼一开始还没精打采,后来竟慢慢精神起来了,悠游自在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子产听了这话后非常高兴,欣慰地抚掌笑道:“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所以孟子感慨说,想哄骗君子超简单的,用他愿意相信的逻辑去哄就好了!
顾闲溜达去煮适合夏天喝的清凉饮子,边忙活边在记忆里扒拉起这位林探花又是个什么人。
这一扒拉,还真跟一个福建食客讲过的祖上某段奇闻异事对应上了。
听说他们老家出的第一个探花就叫林士章,那一带供奉的乌石妈祖就是这位林探花最先请回去的!
有这么两桩事在,已经足以让他们县记住林士章几百年了!
顾闲:?
有的人看起来满脑子之乎者也,实际上遇事不决偷偷掷筊!
林士章跟这个时代所有著名的直臣一样,都以……不对权臣阿谀奉承闻名!
至于是不对哪个权臣阿谀奉承,除了张居正还有谁?
据说林士章在夺情风波中坚定认为张居正该回去守孝,张居正对此很生气,再加上他对张居正又不像其他人那么殷勤,张居正就对他愈发不喜欢!
没过几年,这个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就回老家享受田园之乐去了。
顾闲连连摇头,忍不住直叹气。
怎么又是一个不站他姐夫的人哟!
真是愁人。
既然林士章以后又要辞官享福去,顾闲觉得吧,该趁着他还在领俸禄的时候安排他多干点活!
顾闲拿定了主意,便拎着煮好的饮子去给每个人分了一轮,仅林士章没份。
林士章自己说不要的,自是不会认为顾闲没给自己分有什么,仍是认认真真做自己的事。
顾闲也没凑过去打扰林士章干活,而是埋首处理那堆稿件。
他看东西一向快,又有着远超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大部分文章大致扫上几眼便知道适不适合刊出。
林士章是在一刻钟后才注意到顾闲看稿子有多快的。
他皱了皱眉。
《新风》是王世贞与万浩他们弄出来的,他一个新来的国子司业并没有插手。毕竟以他的秉性,做不出这种半路摘果子的事情。
只是对于这本被许多官员以及读书人都十分推崇的《新风》,林士章还是挺关注的,他觉得王世贞把稿子给顾闲看很不合适,而顾闲这种儿戏的态度就更叫他不认同了。
叫旁人看见了,怕是会对《新风》的观感大打折扣。
人家呕心沥血写稿子给你投稿,你们就这么对待别人的心血吗?
许是察觉了林士章的目光,顾闲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林士章往自己这边瞅,顾闲积极询问:“林司业也想看稿子吗?”
居然有人主动想干活,令人感动!
林士章本不想开口的,见顾闲自己说上了,便正色问道:“你这么快就扫完一篇,当真有认真看吗?”
顾闲听林士章不是想分活干,而是在质疑自己没好好看稿,立刻抱了一摞分好等次的稿子搬到林士章桌上。
放下稿子后,他嘴里还气哼哼地说道:“您自己看看我看过的这些,除了分不出高下的稿子外都是按照文章水平高低来归类的!”
林士章瞧见顾闲那么不服气,不由翻看起顾闲抱过来的文稿。
一看之下,竟发现自己虽不能说每一份都认同顾闲的评价,但如果是让他来排序恐怕也只会排成这样。
更可怕的是,即便那么快地看完了稿子,顾闲还能腾出空往里头夹纸条,讲讲自己把某篇排在前头的原因或者不选某篇的原因。
林士章看向顾闲的目光从“你小子怎么不好好干活”变成了“此子恐怖如斯”。
顾闲:?
这位林探花是什么眼神?!
别看林士章嘉靖三十八年才金榜题名,他的年龄比张居正和王世贞还要大那么一两岁,今年已经四十四了,瞧着相当稳重可靠。
他很快敛起自己的惊诧,对顾闲说道:“是我误会你了,你继续好好审稿吧,莫要辜负了你老师对你的信任。”
顾闲见林士章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便觉这人还不错。
他顺势和林士章聊起天来:“听说您是嘉靖三十八年中的进士,那您认得我师叔吗?”
林士章知晓他指的是王世懋,点着头说道:“自然认得。”
王家这大美与小美在文坛都挺有名,主要是他们与李攀龙等人筹办的诗社在江南一带相当有话语权,后头想加入的人没有一定的分量是进不去的。
林士章与王世懋是同年,但交集不多,认得是认得,关系说不上好。
他与张居正一样是军籍出身,且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光是兄长前头就有六个,能不能读书全看自己本事。
为了继续参加科举以及养家糊口,他还去教了好些年书,直至三十六岁才考中探花。
这样的家庭情况,自是不会有闲心像王世贞他们那样整日呼朋唤友往来唱和。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林士章都说他认得王世懋了,四舍五入他们也算有熟人了!
顾闲再接再厉:“那您认得在贵州当参政的林师叔吗?他也是福建那边的人,还跟您一样姓林!”
林士章:?
怎么林舜道也成你师叔了?
难道你师叔的同年也是你师叔是吗?!
林士章总觉得再聊下去,自己也将喜提师叔称呼,便说道:“福建省姓林的多,允中是福州府人,我是漳州府人,不是同一支。”
允中是林舜道的字。
顾闲听林士章都以字称呼林舜道了,知道两人关系显然不差。不过他敏锐地察觉了林士章的警惕,也就没继续跟林士章拉关系,而是埋首审阅剩下的书稿。
争取早点把活干完去玩耍!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扒拉一下记忆):咦?姐夫快看,又是一个跟你反目成仇!张居正:?*今天也努力更新!加更不动加更不动,这是什么月底debuff,只欠区区两更,下个月再努力算了(?)【摊成饼【说起摊成饼,就想起隔壁《小圆鸟》哦不,隔壁《小领主》整天摊成鸟饼的小圆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