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同一老家
顾闲第二天还是厚着脸皮去找王世贞。
没办法,他来京师的理由就是跟着老师学习,要是才来两天就被逐出师门,不就得灰溜溜回苏州去了吗?
王世贞要说有多生气,那倒也不至于,毕竟这么一年相处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小子时不时闹出来的荒唐事。
去年光是被万浩瞧见他撵着这小子打的次数就不少。
今年这小子才回来没几天,倒是没让林士章瞧上热闹。
提到林士章,王世贞又有点头疼。
与他热爱高谈阔论的性格不一样,林士章性格冷静沉着,平时话少得很,他也不知道林士章对自己有没有意见。
这些国子监二把手一个两个不是一甲探花就是二甲第一,弄得他这个国子祭酒有点儿尴尬。
王世贞本人自然觉得自己配得上一切好职位,但不太确定别人认为他配不配得上。
王世贞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好面子,摸不清林士章的想法也不好当面去问。他对顾闲说道:“林司业可是探花郎,你平时学问上有什么疑问多向他请教请教。”
顾闲一听就懂,麻溜答应下来:“好,我今天就跟着林司业讨教问题去!”
他也想明白了,讨好岳父这种事欲速则不达。
王世贞多聪明一个人啊,一看他那么殷勤肯定会想“事有反常必为妖”,还是跟平常一样就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日久见人心!
相处久了,老师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顾闲这么信心满满地想着,很听话地选择去找林士章玩耍。
今天新一期的《新风》已经定稿送去下印了,暂时没有新的稿子需要审,顾闲就拿着王世贞给他划拉的科举必读书目坐在林士章旁边读,读到不理解的地方就凑过去请教林士章。
林士章:?
你老师呢?
你没有自己的老师吗?
即便对顾闲师徒俩颇有微词,林士章还是耐心地解答了顾闲的问题。
事实上林士章此前在翰林院熬资历的时候也见过顾闲,不过那时候顾闲跟申时行他们几个年轻人比较要好,而他又不喜凑热闹,自然和顾闲他们玩不到一块。
正是因为知道顾闲与张居正的关系,林士章一开始才对他那么冷淡。他并不想攀附张居正,只想好好地当这个官。
顾闲只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后生,每次拿来请教他的问题都颇有见地,林士章也不好拒绝。
事实证明顾闲是很擅长让别人习惯他存在的,比如在他挪回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写功课、不再向林士章提问时,林士章松一口气之余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真是可怕。
顾闲不知道林士章的想法,他麻溜写好一篇功课,又十分自然地拿去给林士章看。
嘴里还说什么我今天文思泉涌,全都是您的功劳!
林士章:“……”
顾闲都这样说了,他难道还能拒绝点评吗?
这么一早上教学下来,林士章已经拒绝不了提出的“一起去巡查”“一起去吃饭”等等提议。
顾闲狐假虎威地走在人家林士章旁边,见到个生员就上去老气横秋勉励几句,一副“我和林司业都很关心你”的认真表情。
林士章都不知道鼓励学生能有这么多说辞。
关键是这小子遇到见过的监生,还能准确地喊出人家名字、聊起人家家中近况,有时候还要关心一下过去半年的天灾有没有殃及到人家的老家。
仿佛他脑海里有个庞大的档案库,见着人就能把对应的档案给调取出来。
还能通过籍贯关联上各地的最新消息。
关键是别人不知道他对每个人都这么“悉心关怀”。
任谁听他问得这么仔细、这么具体,都会觉得“他真关心我”。
林士章一下子想起了此前的上官、翰林掌院潘晟。
潘晟就是走在路上能喊出路边小孩名字的性格。
难怪潘晟挺喜欢顾闲的。
林士章正这么想着,顾闲已经领着他去与王世贞会合,并且拉了另外几个人凑一桌吃午饭。
林士章:“……”
算了,都这样了,吃就吃吧。
王世贞瞧见林士章那略显眼熟的模样,莫名有那么一点眼熟。
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张居正刚把顾闲扔过来时自己的状态吗!
原来让别人代教是这种感觉。
王世贞悟了。
跟谁处不好,就把这小子放去折腾谁。
等等,张居正就是这么想的?
……他算是看透这个张居正了。
有的人看起来一副很想和你好的模样,实际上背后净干些损事!
顾闲毫无自己被当成杀伤性武器的自觉,他积极地表示在林士章的热心帮助下,他已经把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
林·热心人士·士章暗想:我也没有很想帮助你。
王世贞道:“你不是说想跑一趟翰林院问问荆石他们有没有空过来包粽子吗?正好有些稿子要退回去,你顺便带过去好了。”
顾闲:?
这种得罪人的事你让我去干?
顾闲嘟嘟囔囔地接下了这个活,吃饱喝足后便带着要退回去的文稿溜达去翰林院。
事关投稿人的面子,顾闲倒是很老实地没有作妖,溜进翰林院趁着没有旁人在的时候把稿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交还到本人手上。
完事后还安慰两句:“不是你这篇文章写得不好,而是最近竞争太激烈了!”
“你是不知道,如今南直隶、河南、浙江、贵州等等地区的投稿热情都非常高,每个地方送来的稿件都堆得老高。”
“对了,您跟老家那边通信的时候也可以让您家乡的人多多写稿子投稿,这期有篇贵州的稿子都选上了,你们那边可不能落后啊!”
顾闲挨个送了一轮,又挨个游说起人家为家乡写稿或者写信去鼓励乡人写稿。
振兴大明文化事业,翰林院义不容辞!
两京十三省须得齐头并进发展起来,一个都不能落下!
顾闲揣着要退回的稿子这么送了一圈,翰林院中莫名多了一股子叫人心潮澎湃的炽烈气氛。
等见到申时行和王锡爵这两个老熟人时,顾闲已经退稿完毕。
申时行人缘好,没见着人便知晓顾闲在翰林院到处游说些什么。他笑着说道:“现在《新风》退稿都这么频繁了,你怎么还想让更多人投稿?”
顾闲心道,我们的目标是激发广大人民群众的投稿热情,争取早日在各府、州、县所有官学都设立收稿点,彻底打通大明两京十三省的通讯渠道。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可见路就是需要多走的,要不然没多久就长草了!
要知道明朝末年,皇帝连收到的战报都是假的。
当皇帝的连敌人是谁、敌人有多少、敌人打到哪里都不晓得,更别提知不知道底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大明王朝会崩溃就很正常了。
算了,这又不是他能操心的事。
顾闲暗自嘀咕了半天,嘴里却说道:“稿子又不嫌多,你没听过‘量变引起质变’吗?”
申时行向来好脾气,带着笑虚心求教:“我确实没听过,你给我讲讲。”
顾闲这人吃软不吃硬,有人骂他他只觉得不服,遇到申时行这么个说话好听的倒觉得自己刚才不该胡说八道了。
话题都说到这了,他也只能给申时行举个“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之类的例子,表示量变到质变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都养成了观察周围各种人和事的好习惯,无论遇到好的情况、坏的情况都第一时间付诸笔端,这对投稿者自己来说是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对《新风》来说也是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申时行认真聆听完了,点着头说道:“你说得有理,我与朋友写信时也会劝他们多多写稿。”
顾闲听了十分感动,觉得申时行人真好。
他扒拉了一下申时行后来当首辅干的事,发现申时行确实是个好人。
张居正、张四维先后故去,申时行对外哄着朝臣,对内哄着万历皇帝,终日左右周旋、缝缝补补,最后……挨了汤显祖的骂,辞官回老家养老去了!
汤显祖一个写戏曲的能进史书,与他写来骂申时行的那篇《论辅臣科臣疏》有一定关系。
汤显祖表示爵禄本来该是君恩,现在成了辅臣用来养狗的狗粮,这些狗只知道感恩辅臣,不知道感恩陛下,臣真是太为陛下可惜了!
至于养狗的辅臣有哪些,汤显祖先点名张居正,说前十年是张居正“刚而有欲”,带着一群亲信很嚣张地败坏朝纲;后十年是申时行“柔而多欲”,带着一群亲信“靡然坏之”!
总而言之,这师徒俩作恶多端!
申时行本来就不愿掺和万历皇帝选立太子的“国本之争”,挨了这顿骂后赶紧找机会告老还乡去了。
生怕走慢了会身败名裂。
事实证明申时行这个选择是对的,他退休回长洲县后又舒舒坦坦地活了许多年,八十岁都还能收到万历皇帝的关怀问候!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们要是侥幸没被清算,未来很可能滚回同一个老家!
想到这里,顾闲拉着申时行的手殷殷说道:“等以后我们都回了长洲,我一定时常去找你玩。我跟你讲,我知道好几个很好的钓点,去钓鱼钓虾保证满载而归!”
申时行:?
所以话题是怎么转到回长洲上的?
他错过了什么吗?
申时行知道顾闲这人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即便很不理解少年人的想法,也还是顺着顾闲的话头笑着应承:“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流放路线?已选好√退休路线?已选好√万事俱备,只差姐夫和满朝文武反目成仇!张居正:?你能不能想点好的!今天天气不错,准备出门码字,要是成功,今晚来报【信誓旦旦*注:①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出自鲁迅作品②汤显祖的《论辅臣科臣疏》:文中属于通俗翻译(bushi),原文不是这样写的,不过意思大差不差节选一段原文:【臣谓皇上可惜者有四。爵禄者,皇上之雨露也。今乃为私门蔓桃李耳,其实公家之荆棘也。皇上之爵禄可惜也。一也。若群臣风靡,皆知受辅臣之恩,不知受皇上恩。岂复有人品在其中乎?皇上之人才可惜也。二也。辅臣破法与人富贵,不见为恩,皇上之法度可惜。三也。陛下经营天下二十年于兹矣。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有欲,以群私人嚣然坏之;后十年之政,时行柔而多欲,又以群私人靡然坏之。皇上大有为之时可惜也。四也。臣为四可惜,钦承圣谕,少效愚忧,伏惟皇上特谕时行,急因星警,痛加省悔,以功相补,无致他日有负恩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