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选择没错
考生们漫长的煎熬结束了,考官们的煎熬才刚开始。
今年南直隶的乡试开得早,能赶在八月初放榜,到时候鹿鸣宴正好定在中秋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顾闲与家里人在金陵玩了两天,便先归家等消息去。
王宜玉也回了太仓。
祖母郁氏这几年胃口好了,身体也健朗了不少。见王宜玉兄妹俩从金陵回来了,笑着问道:“闲哥儿考得怎么样?”
王宜玉道:“叔父看了他默写出来的答卷,觉得应当没问题。”
这是比较保守的说法。
如果是在别的省,王世懋表示这份卷子可以稳过;可南直隶竞争激烈,在不知道旁人写得如何的情况下王世懋也不好妄下定论。
王世懋只在私底下跟王宜玉兄妹俩说“我自己去写可能也比不过”。
王世懋自幼体弱,一开始家里没想着让他去考科举,还是郁氏这个当娘的给他启的蒙。
后来到了年纪,王世懋试着作了作应试文章,郁氏发现他没怎么习过举业已是文辞通畅,便放他出去读了几年书、考了个进士。
自家儿子是什么水平,郁氏自然比旁人清楚。
既然王世懋都这么说了,郁氏觉得这个未来孙女婿的乡试应当是稳了。她笑着说道:“你们怎么不邀他回来做客?”
王宜玉道:“他刚考完,回家先歇几天再来玩耍。”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对顾闲来说亦是如此。
要是考过了乡试,接踵而来的就是明年春闱、授官、赴任,归期不知得等到哪一天了。
一想到不知道离家多久,顾闲非常关心家里谁来掌勺的问题。他在父母与兄嫂之间犹豫许久,最终选择了……侄子侄女来继承自己的锅铲!
侄女还小,可以学着调调饺子馅之类的,侄儿已经大了,颠得动勺了,合该他来操持一家老小的饮食问题。
也不用天天都他来做,每旬总得有一天吃顿好的吧?
顾闲倒不算是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只是总感觉有些好食材白白糟蹋了实在叫人痛心。
前两次离家的时候顾闲已经为此努力过了,但贡院出来的那顿饭叫他知道自己没选对人,这次一定不会再错!
看来还是得有钱,人家张居正和王世贞雇的厨子就都很好,许多菜都是一教就上手,至少能学个五六成。
顾闲便在家传授侄子侄女厨艺,闲下来时还跑去给今年秋天没有下场应试的县学生员分享乡试真题。
区区每场几千字而已,有什么难的?
写,都给我写!
他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不做题!
县学生员们:“………”
其实你真不用这么热心的,谢谢。
顾闲这么祸害了别人两天,又跑去太仓玩耍,顺便给太仓县学也送了一份乡试真题与自己没送完的会试模拟题大礼包,唯恐有人没享受到自己享受过的“快乐”。
嘿嘿,好东西必须走到哪送到哪~
太仓县学生:到底是谁把这魔头引到太仓来的?!
什么?
王世贞?
王世贞你害人不浅!
……
害人不浅的王世贞刚在京师忙完乡试的事,他作为教育口的重要成员,当然也被选调去当考官。
国子监的毕业班也会参与这一次乡试,所以他跟陶大临一样被安排去参与顺天府乡试。
阅卷结束的那天,王世贞长长地吁了口气。他倒没有被安排到五经房去阅卷,不过也得等全部阅卷工作结束以后才能离开贡院,着实不是件轻松的事。
离院当天的聚餐还得写诗歌功颂德、感念皇恩,王世贞只觉自己的才华都在这种宴会中一点点被消磨掉了,迟早变得只会写应制诗。
只不过这等牢骚他都不敢对别人发。
毕竟他身边还有个不省心的学生。
他怕话一出口,全大明都知道自己心有怨言!
有时候他感觉这小子完全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这混账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难道他教导得不够尽心吗?他对自家儿子都没有这么费心过!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就听旁边的同考官笑呵呵地问:“凤洲你的爱徒应当也考完乡试了吧?”
王世贞听了这个称呼,无奈地说道:“什么爱徒,你这么喜欢的话,回头送你当学生算了。”他这么说完了,也沉吟起来,“应当是考完了,只是不知考得怎么样。”
桌上的人便说起恭维话,直说“名师出高徒”“有你教导肯定一考就过”云云。
都是场面话,这会儿走出去满大街都这么说,连卖个饼上头都印着三个莲蓬,寓意乡试、会试、殿试“三连登科”。
家家户户都翘首等待着放榜。
顾闲与同乡约好去看榜,其他顾家人便没再去了,主要是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实在没法频繁告假。
家里也需要有人守着,报子可能会送捷报过来,这次可是考举人,赏钱不能少。
要是真中了,县里还会送来旗杆和举人旗,这可是人人艳羡的大喜事,家里绝不能没了人。
另一头,顾闲等人一大早就到了金陵。
这次是乡试放榜,每个环节都有特定流程,负责张榜的人倒没有缺德到从榜尾贴起。
只见写着本次乡试录取人数的榜头缓缓张开,接着就是……第一名的名字!
顾闲都还没挤到前头呢,前头就爆发出一阵“解元”“顾闲”“长洲顾闲”“闲哥儿”的哄闹声,不等他反应过来,又被几个同乡扛了起来。
长洲本来就是科举大县,相约来看榜的同乡更是不少。
大伙一听这个动静,立刻连自己是不是榜上有名都不看了,齐齐如潮水般朝顾闲这边汇聚过来,轮流扛着他到处跟人嘚瑟:“这可是今科解元,我们长洲县的。”
顾闲没想到自己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人居然还能把自己扛起来。难道是自己从小敦促他们锻炼身体的效果!
这么一琢磨,顾闲赫然发现自己从小到大干的缺德事还真不少。
这下不能乱动了,顾闲怕有人把自己摔地上!
顾闲自己也高兴,正好与同乡们热热闹闹地绕场了一圈,只觉这解元当真是意外之喜。
毕竟王世懋此前说过了,两个主考官都是很要脸的人,必然不愿意背负阿谀媚上的污名。
顾闲对此心里有了数,便觉只要中了就行。
没想到一考就是解元!
如果王世懋说的是真的,那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的答卷好到不给他解元反而会惹人非议!
别看顾闲年纪小,认识他的人可不少,这“游街”队伍一开始还只是长洲人凑过来,后面还有其他认得顾闲的人也跟了过来,硬生生闹出了中状元的动静。
有些心里不甚服气的,瞧见这源源不断汇聚过来的人潮都把酸话咽了回去。
这里明明是南京,怎么被这小子弄得跟这是他的大本营似的!
墙外的热闹自然也传到了墙内,考官们还没有散场,听着外头的报喜声和喧闹声,一时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南读书人是最难搞的,首先他们读的书确实多,见识也很广,等闲人来了没法忽悠他们;其次……他们朝里真的有人!
别看从太祖时期就禁止苏湖一带的人进入户部,实际上除了户部哪个衙署都有他们的人。
而且有人统计过了,虽然户部主官没有这边的,但是吧,底下的干活的书吏、计吏十有八九是江南人士。这些没有品阶的职位,承担着户部百分之九十的工作。
所以说江南读书人遍布所有衙署并不是一句虚话。
也正因如此,南直隶这边的乡试名次才敲定得慎之又慎。
最后定下了顾闲为解元,考官之中也不是没有争议的。
主要是顾闲年纪太小,身份上又与京师那边的大人物有连亲带故的关系,谁都不想由自己提出让他当这个第一。
但是《易经》房那边已经把顾闲的文章定为经魁。
解元就是得从五经魁中挑出来。
你说选修的不一样不好对比是吧,那拿出五经魁其他两场答卷来比——看看第二场这么文写作能力(顾闲曾经直接给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打杂一整年),再看看第三场这策论涉及的深度和广度(顾闲曾经审了一整年的《新风》稿子,对古往今来的时政观点、大江南北的风土人情全都了如指掌),你摸着自己的良心看看,谁应该拿第一!
别人的写作水平都是通过模仿和练习提升的,顾闲这厮却是在实践中提升!
在座的都是浸淫文字、阅读文书许多年的老手,答卷一入手就知道高下有多分明。
换成自己挑下属或者同僚,那肯定是挑公文写成顾闲这样的,明白通畅,思路清晰,可执行性非常高。
最后是话一直很少的陶大临先开了口,表示自己认为顾闲当为解元。
对比实在太明显了,选别人来当这个解元恐怕无法服众!
要知道这些答卷可不是秘密,尤其是在南京这种印刷成本极低的地方,就算官方不印刷文集,考生自己也可能把自己的应试文章刊印出来留作纪念。
人人都能读到这些考卷,要是没甚差距也就罢了,差距太大的话谁知道这些难搞的江南读书人会不会闹起来?
陶大临都开了口,马自强便也不再避嫌,点头认可了陶大临的选择。
两位主考官都表明了态度,其他人自是不会反对。
这会儿听着外面传来的热闹动静,众考官便知道自己的选择没错。
顾闲这小子能叫那么多人欢欢喜喜地祝贺他高中,人缘显然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