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成状元了
考生们考完后紧张等待成绩,阅卷官们也在马不停蹄地对今科贡生的答卷进行排名。
殿试采取的是交叉阅卷模式,每份卷子上都有诸位阅卷官给予的等次。
阅卷官们将在自己认为不错的卷子上打个圈,并点评一两句讲出具体好在哪里。
最后将选出十份所有考官一致认定为上等的答卷拿到御前进行读卷。
剩下的答卷则按照打圈数的多少综合评定等次。
理论上来说,科举应当算得上是最公平公正的考试。
毕竟这些答卷可是要留档的,碰上好事者翻出档案一看,这种玩意你评为上等,你肯定要么是眼瞎了,要么是徇私舞弊!
一世英名都没了!
所以说爱惜羽毛的人一般不会在这种环节搞小动作。
当然,碰上那些个不要脸的,你就没辙了。
他都不要脸了,你能拿他怎么办?名声这玩意,他本来也没有啊!
今年会试算是超额录取,往年人数只有三百出头,今年足足够三百九十多人。
主要还是高拱和张居正这两年罢免了不少庸碌官员(其中也夹杂了点不庸碌的,比如海瑞),又碰上俺答封贡这样的大事,需要的新鲜血液急剧增加!
会试录取人数多了,代表着后续的殿试工作量也增加了,阅卷官们加班加点才堪堪完成阅卷工作。
但后面的排名才是重中之重。
殿试过后的第三天一早,日常朝会一结束,隆庆皇帝就摆驾文华殿,开始三年一度的读卷工作。
读卷过程其实十分冗长,皇帝只能坐在上面干听着读卷官念文章,算下来得听将近两万字。
为了不叫皇帝半路睡着,读卷一般先读个三份,等皇帝身边的司礼监太监把卷子收上去表示可以继续往下读了,剩下的读卷官才继续念后面的答卷。
与往年不同,今天文华殿还多安排了一个位置,让过了年刚满九岁的太子坐在旁边一起听。
大臣们一向是只怕皇帝和太子不勤勉,不怕他们勤勉过头的,对此自然没有意见。
隆庆皇帝坐在御座上听完两份答卷,满脑子都是之乎者也,连其中优劣都没听出来,更别提分辨出是谁写的了。
果然,他还是不喜欢听这玩意。
隆庆皇帝转头看了眼太子朱翊钧,只见这小子挺直了小身板,听得十分入神。
瞧着态度摆得非常端正,神色也非常认真。
于是司礼监太监下去把答卷收到御案上的空档,隆庆皇帝问朱翊钧:“我儿可听出哪份卷子更好?”
面对亲爹的发问,朱翊钧纠结了一会,才诚实地道:“孩儿学识尚浅,分辨不出来。”
隆庆皇帝明白了。
你小子也没听懂!
装得还挺像。
隆庆皇帝拿起呈到御案上的三份答卷看了看,仍是分辨不出好坏。
殿试虽没有誊录这一步骤,但科举一律要求写清晰好认的馆阁体。
都是寒窗苦读那么年的人,书读得好不好还另说,字总归是能练出来的,是以这几份优秀答卷连字都大差不差。
隆庆皇帝无法,只得让读卷官念下面几卷。
其中有个读卷官名叫丁士美,乃是嘉靖三十八年的状元,与王世懋、蔡国熙、周弘祖他们都是同年。
丁士美论资历居于读卷官之末,但身量高大,生得那叫一个俊眉朗目,着实无愧于士美之名。
以至于隆庆皇帝瞧见他执卷上前,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朱翊钧也跟着多看了两眼。
有的人即使五十岁了,相貌依然周正!
丁士美乃是淮安人,家乡又靠大海又靠黄河,听着大河与大海的咆哮长大,嗓音便也洪浑有力。他执卷读来,语气顿挫有度,叫人不知不觉便把答卷上的内容听了进去。
待他读完了,殿内仿佛仍有余韵。
隆庆皇帝已经听了一万多字应试文章,到这篇终于觉出点兴味来,不自觉地夸了出口:“好!”
朱翊钧立刻跟着说道:“孩儿也觉得好!”
众读卷官听了对视一眼,不由暗中看向丁士美,只觉这人平时处事温吞,从不争着出风头,今儿怎么突然表现得这么突出?害他们都感觉自己刚才没发挥好!
丁士美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与众人一起行礼退下。
这份卷子是他发现的,乍一读便感觉很对自己胃口。正巧御前读卷时这卷子又落到自己手上,他自是读得真情实感一些。
殿试读卷是有先后之分的,前三是内阁敲定的一甲。
一般来说只要君臣关系不太僵,皇帝都会给内阁一点面子,只对这个排名进行微调。
只是张居正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提出把这份卷子挪到最末。
听说他家有个妻弟今年考了会元,难道与这个有关?
丁士美猜不透张居正的想法,也不太想去猜,他一向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他一个居于末尾的读卷官左右不了别人的决定,只能在细节上尽可能地做到最好。
众读卷官退下后,隆庆皇帝才招呼朱翊钧一起来看御案上的十份答卷。
他只需要御批一甲的三份答卷,剩下的让内阁拿回去敲定名次即可,不必再来烦扰他。
这一看,才发现馆阁体还是能看出差距的,比如刚才丁士美读的那份卷子同样用的是馆阁体,瞧着却格外赏心悦目。
隆庆皇帝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不由又仔细品读起这份策论的内容。
越看越觉得这文章好。
别看这开头同样引用了经史名言,但读起来就是很好懂,而且越看越觉得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再往后看,那更是条理分明、详实有据,许多建议更是叫人有种想要当场颁行下去的冲动。
读过这样的文章再去看别的,只觉要么太纸上谈兵,要么太寡淡无味,不如倒回来再多读两遍!
隆庆皇帝见朱翊钧也读得入神,不由问:“我儿能看懂这篇策论吗?”
朱翊钧用力点了点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篇好,我喜欢这篇。”
他还没有正式出阁读书,许多文章都读得云里雾里,但这篇策论他真的能读懂,而且快被它给说服了!
这种轻轻松松读完脑袋里却多了点新知识的感觉,莫名叫他很着迷,想要再多读几篇。
可惜再读别的策论,那种“这到底在讲什么”的迷茫又回来了。
隆庆皇帝把十份答卷挨个看了一遍,还是倒回去把丁士美负责读的那份答卷御批为第一甲第一名。
而后才从最前面三份答卷挑选出另外两张御批为第一甲第二名和第一甲第三名。
这一天负责殿试的官员们还得忙碌,他们须得把二甲及以下的三百九十三份答卷拆开,比对着敲定好的名次填入黄榜。
至于一甲三人的卷子,得到传胪日才当众拆开!
到拆卷这一步,这一科的名次基本就定了下来,不过只要黄榜还没正式公布皇帝就还有最终决定权,可以对一甲排名进行调整。
顶多只是增加了黄榜填榜人的工作量而已。
隆庆皇帝父子俩只吃过顾闲做的饭,倒是没看过顾闲作的文章,一时也不确定自己选中的卷子里有没有顾闲。
好在答案很快就会揭晓,因为隔天就是万众期待的传胪日。
所谓的传胪,就是殿试结果揭晓当天的唱名仪式。
当天由读卷官拆开三份一甲答卷,高声传报第一甲第一名是某某某、第二名是某某某、第三名是某某某,确定皇帝与内阁都没有异议后才把最重要的三个名字填上黄榜、盖上皇帝宝印。
这日一大早,隆庆皇帝就带着太子朱翊钧驾临中极殿参加传胪仪式。
这次朱翊钧就只能站着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还颇为期待地等着读卷官拆卷。
在朱翊钧满含好奇的目光中,李春芳作为读卷官代表拆开了一甲第一名的卷子。
他看到上面的名字后只是眼皮动了动,神色恭敬地奏报:“第一甲第一名,顾闲!”
张居正听到这个名字,神色也相当镇定。
顾闲的文章他看得最多,自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到底是自己的妻弟,他不好和李春芳、高拱他们去讨论这答卷要不要摆入前三,索性便挪到最末。
左右都在前十里头,只要隆庆皇帝感兴趣肯定能把它挑出来。
即便没被隆庆皇帝选中,那也是二甲前排。
不过以张居正对隆庆皇帝的了解,旁的文章肯定都不如顾闲的文章对他胃口。
尤其是在听完九篇内容与风格相差无几的文章后,再听到这篇无疑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事实证明一切果然如张居正所料。
相比于李春芳和张居正的平静,隆庆皇帝和朱翊钧听到这个名字后脸上便有了喜色。
父子俩都觉得自己当真是慧眼识珠,居然从最末一份卷子挑中了自己早早相中的状元人选(具体怎么相中的先别管)。
确定一甲三名的人选后,这份即将贴出去公告天下的皇榜到这里就齐活了!
待到黄榜准备完毕,奏乐声也随之响起。
新科贡士就在这阵乐声之中随着执事官入内拜见隆庆皇帝,齐齐听传制官开始宣读旨意——
“隆庆五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
“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第一甲第一名——顾闲!”
传胪的“传”就体现在这里,一甲三人是要在皇帝、文武百官以及所有同科贡士面前唱名的!
多少人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这一刻的荣耀。
迈出这一步,那就是鱼跃龙门,与过去彻底不一样了。
顾闲按照会试的名次被安排在最前排,所以听得非常清楚——
一甲第一名!
什么?
我成状元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怎么知道我中了状元*足足二更!多么勤快!所以有没有人浇灌点营养液,庆祝一下闲崽三元及第!!甚至连中六元!多么值得浇灌!*注:①读卷和传胪仪式的具体过程:参考《大明会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