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是魔鬼吗
顾闲正是最意气飞扬的年龄,弹起琴来也是相当随意,仿佛只坐在那里随意地拨弄几下,琴音便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
一曲毕,朱翊钧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还是听顾闲说今天要教新篇,他才坐正了身子,满脸期待地看着顾闲。
展书官又机敏地把《诗经》翻到《硕鼠》篇,内府印书质量好,字大,还清晰漂亮,很方便辨认。
顾闲待内侍准备完毕,便又弹起了《硕鼠》,比起《采薇》悠远绵长的思乡哀情,《硕鼠》字里行间都带着两千年前的愤怒。
也带着后来孟子所写的“变置社稷”思想。
在古时人们祭祀社稷之神,祈祷它能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五畜兴旺。
孟子认为,如果我们诚心诚意地按照礼仪祭祀你了,你却没有尽到保佑我们的职责,那我们就“变置社稷”。
我把你当神供着你却不干活,明年就把你换咯。
有“变置社稷”这样的思想在,孟子会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就很正常了。
可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不管是变置君王还是变置社稷往往都不是他们能做到的事,所以他们愤怒起来也只能说——那我走行了吧。
我去寻那乐土、寻那乐国、寻那乐郊,寻那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地方,我们在那里有衣有食,快活度日,不会再有吃不完的苦、掉不完的眼泪。
可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地方呢?
他们大抵是走不了的,只能继续忍受硕鼠的盘剥,直到活不下去的那天。
所以匹夫之怒,大多时候都无人在意。
顾闲在弹第一段的时候,曲调还是相对平和的,等弹到第二段便逐渐激昂起来,第三段更是叫座中所有人都感受到那充盈于琴声之中的愤怒。
很难想象琴声能表达出这样激烈的情绪。
朱翊钧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冲击,久久无法回神。
过了许久,朱翊钧都还愣愣地看着顾闲,明明顾闲还是一如往常地坐在那里,坐姿与神色带着几分旁人在他面前不会有的懒散随意,他却感觉顾闲刚才用琴声在……在骂人?!
骂谁?
朱翊钧在心里暗自回想着顾闲家的情况。
顾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绝对算不得穷,顾闲自己还争气,才十八岁便考了个人人艳羡的三元及第,理当没怎么受过“硕鼠”的欺负才对。
朱翊钧有点茫然,不知顾闲的愤怒到底因何而生。
顾闲垂了垂眼,掩去弹琴时泄露的情绪。
那些早已深埋在心底的愤与恨,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愤怒不是好东西,它会蚕食人的理智,让人没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顾闲笑着问:“殿下听了一遍,喜欢这首《硕鼠》吗?”
朱翊钧也说不清是不是喜欢,不过他大概很久都不会忘记刚才听到这首《硕鼠》时的冲击。他说道:“孤觉得这首《硕鼠》很不一样。”
顾闲便又给朱翊钧诵念了一遍,带着朱翊钧先通读一遍正文,才给他串讲每一句话都是什么意思。
《诗经》大多都是当时流行的歌谣,不仅朗朗上口,语句还多有重复,九岁大的朱翊钧学起来不算太吃力。
顾闲见朱翊钧边听边恍然点头,便继续给朱翊钧做了拓展阅读:《诗序》认为,这首《硕鼠》是魏国人刺其君重敛!
朱翊钧:?
顾闲道:“这么一群硕鼠都是国君养出来,挨骂的当然是魏国国君。那么多有能之士不用,偏要用那些个贪婪小人,用了还震慑不住他们,以至于举国硕鼠横行,不骂他骂谁!”他还倾身询问朱翊钧的看法,“殿下说对吧?”
朱翊钧总觉得顾闲话里有话,可他还是个太子呢,又做不得用人的主,顾闲没道理用《硕鼠》来骂他。
想通了这一点,朱翊钧正襟危坐地点着脑袋说道:“对的,为人君者,理当亲贤臣远小人,不叫硕鼠横行祸害百姓。”
顾闲见朱翊钧那认真的模样,夸了一句:“殿下能有这样的想法,实乃百姓之福。”
他又热情邀请朱翊钧来跟着唱一遍,好好体会一下丧失民心后百姓们是怎么看待朝廷的。
与此同时,隆庆皇帝与高拱、张居正立在门外听了全程。
是这样的,本来隆庆皇帝喊了高拱和张居正过来午讲,顺便开个君臣小会。结果才刚坐下喝上茶,就听到后殿那边传来琴音。
隆庆皇帝一下子忘了自己主动要加课的事,迈步走到后殿门外凝神静听起来。
接着就传来了顾闲给太子唱的《硕鼠》。
而后听着顾闲从“变置社稷”“民贵君轻”讲到“国人刺其君重敛”。
隆庆皇帝:?
又、又面刺太子?
隆庆皇帝在琴声响起时收回了向前走的脚步,头也不回地领着高拱和张居正回前头的穿殿去。
这音乐课也没多好听!
高拱和张居正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点儿笑意。
隆庆皇帝听劝归听劝,但也不等于喜欢听不好听的话。
高拱想撵走一个海瑞,也是接连上了五道奏疏,先给海瑞说了好话,对海瑞的能力予以一定的肯定,认为皇帝选人眼光很好。
等到夸完了才说起海瑞引起的种种争议,哄着隆庆皇帝逐渐认为自己用人千对万对,是海瑞工作不到位辜负了他的信任!
这般循循善诱,才叫隆庆皇帝把海瑞撵回了老家。
像“刺其君重敛”这种话,他们一般是不会当着隆庆皇帝面说的。
易地而处,便是自己都不愿意被指着鼻子骂,何况是当皇帝的?
激化君臣矛盾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让许多本来可以推行下去的政策平白被耽搁。
只能说顾闲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干。
既然隆庆皇帝没有生气,姑且让他放肆放肆也无妨。
……
顾闲不知道隆庆皇帝来了又走,他给朱翊钧上完音乐课,又当起了相当严格的体育老师,看看朱翊钧每天有没有坚持做体能训练。
朱翊钧有点儿骄傲地和顾闲邀功:“我每天都自己从东宫走过来上课!”
顾闲一副“我真是太心疼殿下了”的口吻谆谆劝道:“殿下才刚开始锻炼,须得量力而行,一会要是实在走不动了可以坐腰舆回去。”
朱翊钧一听,立刻说:“孤走得动!”
顾闲忽悠了朱翊钧一通,目送朱翊钧迈着艰难的步伐回东宫去,才优哉游哉地归家。
区区加班,一点不难!
当天李贵妃又看到了累趴下的小太子。
李贵妃:?
再一听冯保汇报,今天的音乐课讲了《诗经》《毛诗序》以及《孟子》,体育课上还顺便做了随堂小考!
走回来的路上,殿下还有样学样地给本该负责扛腰舆的内侍出题,看看他们有没有忘记在中书房学到的东西。
大抵是人骨子里都有点儿好为人师,反正殿下兴头十足,回来后晚膳也吃得又多又香!
李贵妃:?????
好吧,这个学习量和锻炼量是该好好睡觉了。
朱翊钧哪里知道自己收获了亲妈的一丝怜爱(但不多),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还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孤不累”。
……
另一边,沉浸在下班快乐中的顾闲走到内阁,迎面看到张居正走了出来。
顾闲想到自己那份讲章最终递到了张居正手里,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张居正见状,只觉这小子竟还知道自己今天又作妖了。他说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顾闲心想,对哦,我只是正正经经递个讲章,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马上跟到张居正身边与他一起走,还若无其事地问张居正重阳要不要来吃饭,大户(英国公)出食材,他出厨艺,畅享英国公家大园子!
张居正慢悠悠地说道:“席上你再给大家来一首《硕鼠》?”
勋贵与宗室,那也是大明泛滥成灾的硕鼠。
宗室自不必说,十来万人全靠朝廷养活;勋贵虽还有那么几个充当武官门面的,但大抵都占地成风。
况且不少武勋脑满肠肥,无论武艺还是对兵事的了解都相当一般,纯靠世袭得位,袭职后哪能指望他们能整顿军务?
京师的守备工作交到他们手上实在很难叫人放心,只能多挑些能干的人去担任他们的副手。
你跟勋贵聚会,不得给他们也来一首《硕鼠》?
顾闲:“……”
可恶,他也不是逢人就唱的好吗!
顾闲与张居正闲聊了一路,待到两人在路口分开,居然又遇上了殷士儋。
殷士儋与他说起订饭的事。
顾闲爽快应道:“您到时候让人过来取就是了。”
无论是阁臣还是翰林官,平时都配有负责跑腿打杂的书吏,拿饭这种事交给他们负责就好。
张居正也是偶尔坐乏了才自己过来吃,顺便跟进一下《实录》的修纂进展。
吃饭的问题解决完了,殷士儋又把今天在内阁做的图表拿出来跟顾闲分享。
没办法,高拱和张居正议事不带他,他只能自己调取六部数据研究研究统计学。
要不然再这么被排挤下去,他都要捋起袖子跟高拱打架了。
顾闲新婚这段时间他自个儿研究下来,也算有点儿成效,所以特地来找顾闲这个同好交流。
这个山东大汉热情地向顾闲提出邀约——
小友,年纪轻轻的,不要整日沉湎于温柔乡!
你已经成婚整整五天了,该一起来搞统计学了!
上次你说的给《新风》投稿一份《大明经济年报》就很有意义,我诚邀你来当第二作者,我们齐心协力在年底前把它整理出来!
你不是说了吗?只需要先整理出去年的所有数据,再整理出今年的所有数据进行对比分析,非常简单!
顾闲:?
你是魔鬼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悔不该多嘴*更新啦!今天早早地起来更新了!重拾摆碗大业,整点营养液*注:①变置社稷:出自《孟子》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絜,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②《硕鼠》原文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