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敬您一杯
王世贞在心里骂完顾闲的第二天,就收到了顾闲派人送来的信。
这小子在信中大吐苦水,说自己被殷士儋抓了壮丁的事。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山东人真是太坏了!你怎么跟个山东人(李攀龙)做了那么久的朋友!
王世贞:“……”
人李攀龙都不在了,你还要把人拉出来比较,你礼貌吗?
再往下看,顾闲又开始跟他讲赵用贤不跟自己玩的事。
他表示我可是你的学生兼女婿,大家又都是南直隶人,赵用贤有什么理由不跟我玩?我思来想去,肯定是赵用贤心里对你王世贞有意见!
老王你快反省反省,是不是哪里惹朋友不高兴了?
唉,我百忙之中还要为你们的友谊操心,真是太不容易了。
最后这小子才是图穷匕见,让王世贞把目前正拨历六部的国子生名单给自己一份,到时候他去捞人干活来比较方便。
国子监的拨历制度经过王世贞这几年的整顿,几乎已经回归正轨,送到各个衙署的人才都是经过相关考核的专业人才,送过去几乎都是上手就能用。
无论是输送人才的还是接收入才的,都对目前这种状态非常满意。
王世贞才刚吃完煎得两面金黄的柿子饼就看到这封信,看着看着感觉自己还想再来两个柿子饼,看到火气上涌时可以狠狠咬两口缓和一下情绪。
人都没有出现,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气人?
什么叫人家不跟你玩,是我的问题?
难道不该你这小子自己好好反省吗?
真是岂有此理!
王世贞气得国子监都不赶着去了,叫人取来笔墨开始刷刷刷地给顾闲写回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凭什么你一开口别人就要跟你一起干?全天下就你最有能耐,就你的事情最要紧,旁人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追求?
我看人赵用贤就好得很,特别有主见,不随波逐流!
这么骂完了,王世贞还是把近几年的拨历名单给顾闲抄了一份,叫顾闲自己找人干活去。
想到顾闲对人家赵用贤的信口雌黄,王世贞又特意补了一句,让他不许强迫人家跟他一起忙活,须得人家自愿的才行。真要惹出事来,他是绝对不帮忙兜底的!
郑大一直在外头等着呢,拿到回信后马上拿去送给顾闲。
顾闲还在翰林院招呼张元忭他们等会上殷士儋的课呢,看到郑大过来送信时忍不住笑了笑。
顾闲不用拆开都知道王世贞会在里头写点什么,不过还是暂停闲聊打开信直接翻到后面扫了一眼,上头正是他要的名单。
他这才倒回去看王世贞在信里的咆哮,很不错,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王世贞有多生气。
哼,这个老王果然还是这么喜欢赵用贤啊!
难怪后头他跟张居正闹翻后汪道昆曾来说和,他还回信给汪道昆说自己不跟张居正好,都是因为赵用贤的缘故。
你们这个反张居正联盟关系还怪紧密的,一天到晚都这么共同进退!
顾闲本也只是光明正大挑拨离间几句,压根不在意有没有效果。
他记下拨历名单后便愉快地收起了王世贞的回信,准备等下衙后回去和自家师妹告王世贞黑状,说王世贞喜欢赵用贤不喜欢他这个女婿。
他伤心难过极了,要师妹亲亲才能好起来!
正这么琢磨着,旁边的汤显祖就开口调侃:“你小子看个信怎么还偷着乐?”
顾闲自是不会说自己想师妹了。他愉快地跟汤显祖分享他和王世贞师徒的日常互动:“我想着都三天没气我岳父了,一大早让郑大帮我送了封信过去。这不,他迫不及待就写了回信来骂人。”
“一想到他这么生气却打不着我就乐。”
汤显祖:“………”
“有你这么个学生兼女婿,可真是王祭酒的福气啊。”
汤显祖由衷感慨。
并且有点佩服王世贞。
看吧,收了这么个难搞的学生,竟然还敢把女儿嫁给他。这种事一般人可做不来!
正说着话,殷士儋过来了。他今天显然专门打理过仪表,连胡子都梳得十分顺溜,一看就挺重视这次讲课。
顾闲给双方稍微介绍了一下,便和殷士儋说自己要去隔壁六部遛个弯。
殷士儋知道自己讲的东西顾闲都会,也就没有留他。
顾闲没急着按照名单去捞六部实习生,而是拿着殷士儋给的牙牌把六部诸官挨个拜访了一遍。
到了兵部,他还见到了与张居正很要好的谭纶。
谭纶是真正的实干派,踏入仕途没多久就升任台州知府,在那边屡次和倭寇正面交锋,展现出过人的军事才华。
到了嘉靖后期更是哪里出问题就调他去哪里,浙江、福建、四川、广东、广西都有他的足迹;后来北边警讯频起,隆庆元年他便带着戚继光前往蓟辽一带哼哧哼哧练兵。
五年过去,北边的边防也搞得有模有样了。
谭纶今年八月刚卸下蓟辽总督的职务升任为兵部尚书,理论上北面的事情还是归他管,不过回到朝中处处掣肘,明显不如当个总督自在。
瞧见顾闲过来了,谭纶也好奇地打量起这个小年轻来。
张居正与他书信往来大多都是聊边事,鲜少和他讨论私人话题,不过有一次倒是跟他提了一句顾闲,说顾闲认为辽东往北种出来的水稻特别好吃,不知他可有听闻。
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谭纶看了觉得莫名其妙,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辽东一带气候恶劣,连顽强的冬小麦都过不了冬,更何况是需要水田娇养着的水稻?
要知道现在辽东也就种点高粱之类的,勉强供人以及牲畜食用。
他给张居正回了一句“我在辽东没听过这样的事”,便把这封古怪的来信抛诸脑后。
但是在不久之后,却有一批商人来到了这里,希望能在蓟辽一带租用土地开垦商屯,唯一的要求是邻近军屯,必要时能得到保护。
有人能够就近供应粮食,对军队来说当然是好事,谭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往前数个百来年,开中法还没有彻底被败坏掉,这种商贾派管事到边关九阵搞商屯是很常见的事。
因为按照当时的盐法,商人只有输送粮食到边关才能拿到盐引去买盐。
盐,那可是百姓天天都要吃的东西,一本万利的好东西。一提到盐商,那可都是巨富!
为了拿到盐引,盐商们都积极地往边关送粮食。考虑到路上的损耗太大了,他们索性雇佣人手原地种地,这样现种现送,路上不亏半点粮!
有这些商贾们的积极经营,边关基本不怎么缺粮,土地也全都被开垦出来种地。
可惜这里头的利益太巨大,朝臣、宦官、勋贵、皇亲乃至于皇帝本人都忍不住朝盐引伸手,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好好的政策弄得七零八落。
盐法一改,盐商们只需要给朝廷交银子就能拿到盐引,那谁还费劲吧啦去边关给你开垦种粮食?
后来北边的人口锐减、土地丢荒,与开中法的败坏也脱不了关系。
这片商屯第一年的收成并不理想,但还是如期缴纳田租。
如此两三年过去,商屯所种粮食的产量居然上去了,不仅为当地供应粮食,还热心地为他们调过来的江浙士兵往家里送信。
连谭纶这位总督都注意到了。
他自是不会去见底下的商贾,不过要打听他们的来历并不难。
一探听才知晓,原来这批商贾是听从另一位大商贾的安排过来搞商屯的,据说搞成功便可以与对方达成其他方面的合作。
至于是什么合作,那便与辽东没什么关系了,众商贾都不愿透露。
那个大商贾的名字倒是不难打听,叫做沈春生。
巧了,谭纶回到京师出任兵部尚书没多久,就听说那个“阁老吃了都说好”的酒楼是沈春生的产业,顾闲这位状元郎的婚宴也在那儿举办。
这会儿见到顾闲,谭纶就把整件事串起来了。
原来张居正信里那个问题并非是凭空提出来的。
这小子是真的认定辽东种出来的水稻很好吃。
偏还真有人不惜花那么大的人力物力给他种。
谭纶奇道:“你这经济年报,还有我们兵部的事?”
顾闲道:“当然有,军费可是很大的一笔开支。”
他一点都没有头一次见谭纶的生疏,还问人家能不能用旁边的茶炉煮个茶,说自己刚从潘晟那边弄了点好茶过来。
谭纶也曾在台州当官,一定很怀念那边的茶吧!
谭纶听得一愣一愣,这小子怎么还能从礼部尚书那边顺到茶叶?等他回过神来,顾闲都已经煮上茶了。
茶香很快飘了出来,还真是谭纶怀念的味道。他想起年轻时去浙江赴任的事,一时有些恍惚。
转眼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他嘉靖二十九年出任台州知府,而后就与倭寇结下了不解之缘,除了在台州任职最久外,往后都是每个职位待个一两年便被调去别的地方救急。
如此走南转北许多年,谭纶才五十多岁,却已病体支离,总感觉自己支撑不了多少年了。
谭纶啜饮了一口顾闲给他倒满的茶,神色有些叹惋:“我许久没喝到这茶了。”
他与顾闲说起自己觉得这茶什么时候最好喝。
有一年他在台州亲自率众抵御倭寇,三战三捷,打完后便听人说有当地茶农感激他力保台州,特意给他送来了自家茶叶,说是自家炒的,不值什么钱,盼着他一定要尝尝。
那茶好喝极了。
顾闲听了也觉那定然是毕生难忘的好滋味。
也许支撑着谭纶走过来的不仅仅是过人的军事天赋,还有一路走来遇到的那么多叫人无法忘怀的人和事。
顾闲说道:“小子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什么?刚刷新出来的新人物!聊一下*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众所周知,月底……有气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