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不太正经
英国公府在自家园子里关起门来过重阳,没有铺张浪费,没有歌姬舞姬,只是吃了顿很亲民的重阳家常宴,这事儿御史想骂,也找不着骂点。
皇帝低调出行,没有扰民,他们要是没事找事,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所以今天早上顾闲过得风平浪静,路上遇到都察院的人还跟人家亲切友好地打招呼。
没想到下午倒是被太子控诉上了。
顾闲道:“臣也没想到陛下会来。”
他和朱翊钧说起这次给英国公做饭吃的原因。
非亲非故的,人家愿意把自家园子出借给你办婚宴,只图你做一顿饭给他吃。你说该不该回报一番吧?
朱翊钧蹙眉说道:“你的婚宴好像不是在他家园子办的。”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还关注过自己成婚的事,解释道:“那是我家里已经定好了地方,但别人的好意总归是要答谢的。”
朱翊钧欲言又止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说:“答谢不是该邀请人到自己家吗?”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家都知道微臣很穷,不会这么强人所难。”
朱翊钧:“……”
难得有了在太子面前喊加俸禄的机会,顾闲又继续叹着气补充:“虽然每个月的俸禄到手就没了,但臣平时还会写些文稿帮补家用,日常用度还是够的。”
“实在不行,我们月底还可以去岳父家吃饭,总归饿不着!”
他又给朱翊钧吹嘘了一番,说他老师兼岳父王世贞,当代文坛巨擘,求他写文章以及点评文章的人不知凡几。
为了赚润笔费养家,他迄今为止已经创作了破百万字!
除了本身热爱创作外,也因为养家压力大啊!
朱翊钧睁大了眼睛。
王世贞这么能写的吗?
看不出来,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他算是咂摸出来了,顾闲这话就是在光明正大地说俸禄不够使。看吧,他自己不够吃,得去吃岳父;岳父也不够吃,得靠搞副业收润笔费才能勉强度日!
俸禄涨不涨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朱翊钧当机立断地问起顾闲今天要干点什么。
为了不讨论加薪话题,他都不追究顾闲重阳节不带他玩的事了!
顾闲在心里哼了一声,知道自古发工资的都抠门,便也不跟他哭穷了,继续带着朱翊钧了解六部情况去。
如此又过了几日,才又轮到顾闲给朱翊钧上课。
不过两人天天见面,已经熟悉得很,早上顾闲就不过去跟侍读官一起干站着了,下午才过去给他讲《相鼠》。
这首诗比《硕鼠》更简单,还很短。
顾闲说道:“这首《相鼠》传唱比较少,可能是大家都不太好意思唱。”
不过不要紧,顾闲很好意思。这个不用弹琴,拿两支毛笔或者两根筷子敲敲桌子都能唱得很带劲。
朱翊钧见顾闲讨来了两支毛笔,马上也有样学样地跟着要。
没一会,大家都听到了太子在跟着唱“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众人:“………”
小顾状元你这样也很没礼仪。
这么热热闹闹地唱了两遍,顾闲就开始给朱翊钧做拓展阅读了。
根据《毛诗序》的分析,这诗是讽刺上位者没有礼仪!
顾闲对朱翊钧强调,这可不是我讲的,是《毛诗序》讲的。
意思是你生气了找毛氏一家去。
这毛氏一家,大毛叫毛亨,江湖人称大毛公,小毛叫毛苌,是毛亨的侄子,读书人江湖人称小毛公。
他们叔侄俩坏得很,无论什么诗,都说是用来讽喻上位者或者教化百姓的,以至于考《诗经》的人多了许多必背考点!
大毛公的先祖非常有名,叫做毛遂。
没错,就是毛遂自荐的那个毛遂!
大毛公的老师也非常有名,是写《劝学》的荀子。
他的弟子很多,最有名的是李斯和韩非,大毛公也是其一。
在得知李斯迫害韩非这个同门后,大毛公觉得自己也很危险,带着家眷隐姓埋名专心著书、直至汉惠帝时期才出山讲学。
这才有了流传于后世的《毛诗序》。
后来的儒学大家们为了让《毛诗序》的观点更让人信服,纷纷表示这书不是大毛公一个人所著,是集合了他老师荀子以及他师门先祖子夏的理论。
子夏可是从孔子那里得了《诗经》真传的!
四舍五入,这就是孔子的理论!
所以……四舍五入,这不是我在骂人,而是孔子在骂人!
朱翊钧对顾闲时不时冒出来的“这诗是在骂上位者”早已习以为常,听了不仅不生气,还积极提问:《劝学》写的什么?荀子到底有多少学生?李斯和韩非是怎么回事?
顾闲也是个爱跑题的,朱翊钧问到了,他就继续给朱翊钧做拓展——
荀子门下除了这李斯、韩非、毛亨,还有个叫张苍的,跟殷士儋一样擅长律历,他整理校正的《九章算术》流传至今!
可见荀子门下能人荟萃,搞法家的、搞礼乐的、搞算术的统统都有,深深影响着秦汉两朝!
说起这张苍,说起来还有桩趣事。
据说张苍早年犯了法差点要被腰斩,结果行刑那天安国侯王陵发现这人脱了衣服后肥白高大、不似凡人!
王陵就去给刘邦说张苍“真美士也”“肥白如瓠”,刘邦听后也来了兴趣,当场把他赦免。
要是没有王陵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就没有后面的大汉张丞相了!后来张苍当了丞相,依然把王陵夫妻俩当亲生父母一般侍奉。
看来不仅长得好的人运气好,身材好的人运气也不差啊,脱了衣服能捡回一命!
朱翊钧:“………”
这汉朝的君臣感觉都不太正经。
谁家正经臣子会在观刑的时候喊“刀下留人”,然后去找皇帝说这个人长得忒好,要不咱别斩了!
两人这么闲扯半天,话题才继续回到《相鼠》上。
讲完了人,就该讲鼠了。
《相鼠》中所说的“鼠”,其实是黄鼠,它是一种生活在北方的小动物,前肢非常短,见到人会直立起来,警惕地收拢前肢观察情况,像是在拱手作揖。
所以又有人把它叫做“拱鼠”“礼鼠”。
顾闲边讲边拿来张白纸给朱翊钧画了个简单的黄鼠图,眼睛大大的黄鼠直立着作拱手状,瞧着可爱极了。
朱翊钧从小也是看着带图的书识字的,只是莫名觉得顾闲的随手勾画更加传神,忍不住凑过去多看了几眼。
见吸引了朱翊钧的注意力,顾闲又继续徒手给他勾画出黄鼠的分布图。
这小东西不畏严寒、不畏荒漠,在新疆、蒙古、黑龙江等地都能打窝,在陕西、山西、河北等地也能找到它的身影。
这么一画出来,纸上出现的就是……大明的北方边境线!
话题都讲到这里,顾闲不免又要跟朱翊钧聊聊自古以来这条线上发生的一场场战争。
最后拿着那份画着只黄鼠的北线舆图跟朱翊钧掰扯:知道这代表什么不?这代表南宋人都见不到这“礼鼠”。
老祖宗传下来的地全给丢了,难怪他们不爱唱《相鼠》了!
咱可不能学大宋!
咱大明一块地都不能少!
对于那些已经归附的草原民族,要重视对他们的教化,争取早早移风易俗,彻底成为大明的一份子!
只有大家都真心实意认可这件事、真心实意想把日子过好,边境才能长治久安。
朱翊钧虚心求教:“怎么教化?”
顾闲被问住了。
教化二字说来简单,可两广云贵诸地从秦皇汉武那会儿算起,归附中原王朝至少已经一千多年了,至今仍有许多不通中原文化的山民,土司作乱更是常有的事。
简简单单的“改土归流”的四个字,愣是从明朝的永乐时期一直搞到清朝的雍正时期才搞成功。
国家出现的种种弊病,缺的从来都不是好办法、好政策,缺的是有魄力去执行的人。
缺的是敢说“你们只管放手去干,有我在看看谁敢捣乱”的决策者。
张居正的改革能有成效,恰恰是因为他是这样的决策者。
不怕被骂,不怕争议,做好了受赏,搞砸了挨罚,说一不二,公正严明,无人敢有异议,只能跟着哼哧哼哧干活。
顾闲看着还是个小豆丁的朱翊钧,又想到了正当壮年的隆庆皇帝。
如果万历皇帝登基时不是十岁,如果张居正没有与冯保、李太后结为政治联盟,张居正是不是很难这样施为?
可人隆庆皇帝还活得好好的,他总不能盼着人如期病故。
好歹是一起吃过好几次饭的交情,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愁人哟。
顾闲没了谈兴,估摸着今天的音乐课差不多该结束了,随口糊弄:“这个说来话就太长了,而且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讨论。”
朱翊钧虽有些失望,却还是很认真地点点头,跟着顾闲去哼哧哼哧锻炼身体。
顾闲给朱翊钧上完课,差不多就到下衙的点了。他顺路去喊张居正一起下班,监督张居正完成每天的运动量。
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张居正去干,可不能让张居正再被小小的痔疾带走!
无缘无故又被热情对待的张居正:“……”
总觉得这小子没想什么好事。
也罢,赶早下班,吃点好的。
顾闲与张居正分开走后也没立刻回家,而是去武学那边走了一趟,关心李如松考得怎么样。
九月十四正是武举的日子。
今年负责主持武举的是两个老熟人,丁士美和申时行。顾闲知道但凡考试都得谨防舞弊,所以没去找丁士美他们瞎打听,而是直接去问李如松本人。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最怕妻弟突然关心。*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注:①肥白如瓠:出自《史记》【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②《相鼠》原文: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