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有钱太多
这一天刚到下衙的点,顾闲就没影了。
正在加班的下属们凑在一起一讨论,都知道是他师妹要回来了,完全无心工作。
当一把手的好处是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
顾闲连送朱翊钧回宫,都只送到承天门前,没有跟平时一样陪朱翊钧一路走到午门(顺路喊张居正下班)。
于是朱翊钧一进宫门,就坐上了肩舆由底下的人抬着回东宫,一路上还哼哼好几声,对顾闲这种一听说他师妹马上到家就消极怠工的行为很不满意。
不过顾闲如果不是这样的真性情,朱翊钧觉得自己也不会这么喜欢找他玩、这么愿意听他说话。
朱翊钧径直去寻隆庆皇帝,与隆庆皇帝说起顾闲夫妻团聚的事。可惜错过了立夏,还得等两个月才吃羊!
隆庆皇帝道:“人家吃也不喊你。”
皇帝太子主动去臣子家问策或探病,叫做礼贤下士;单纯馋人家家里的饭,巴巴地跑过去吃,那是昏君才干的事。
臣子靠着厨艺邀请皇帝太子去家里吃饭就更不行了,那叫佞幸作派,得遗臭万年的那种。
要不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也只能去宫中膳房或者国子监多蹭几次饭,不能直接说要参与顾闲他们的聚餐。
哪怕咱没想过当什么千古明君,但也不至于想上昏君排行榜吧!
朱翊钧:“……”
可恶!
他也想吃顾闲做的羊!
可惜顾闲现在只在内书堂上半天课,都不去膳房那边了,大多数时候都在礼部直房那边吃饭。
朱翊钧去蹭过两次饭,沈氏酒楼那边送来的工作餐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味道也非常不错,只是总归不如顾闲做的好吃。
难怪那徐文璧都当国公了,依然一次聚餐都不落下!
……
顾闲可不知道有人整天惦记着他做的菜。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以前他师父对所有人都是爱答不理的态度——甭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什么立场,我不想给你做就是不想给你做。
那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顾闲也学到了那么几分容易得罪人的“不合时宜”。
顾闲高高兴兴地骑着马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巧儿指挥小丫鬟们的声音。
他下马进了府,只见大家都忙得团团转,巧儿已经安排完小丫鬟了,正在和郑大说话。
郑大远远瞧见顾闲回来了,立刻过来给他牵马,脚步还有点急促,仿佛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顾闲压低声音问:“巧姐儿跟你说了什么?你怎地走这么快?”
郑大面色很平静地说:“她在问我这段时间的账目是怎么回事。”
是的,没错,家里有多少余钱和余粮全都登记在账簿里,一查就知道少了多少。
顾闲往里迈的脚步一顿。
完了,差点忘了现在家里是要记账的。
现在怎么办!
不会有人只花了两三个月,就把账上的东西全嚯嚯光了吧!
顾闲只迟疑了一会,很快又坚强地迈步往里走。
莫慌!
他这段时间忙得要死,根本没花多少!
问题不大!
顾闲走到书房门口一看,王宜玉正坐在那里看账簿呢,大舅哥王士骐还在那里大说风凉话:“怎么做到账上一个铜板都没剩下的?”
顾闲:“……”
顾闲刚踏入书房的左脚又收了回去。
他若无其事地换成右脚往里迈,热情地说道:“大舅哥一路辛苦了,我路上买了些豆腐,等会给你做香煎豆腐和三鲜豆腐汤吃!”
正在讨论账目的兄妹俩齐齐转头看向顾闲。
最后还是王宜玉先开了口:“账上留的钱本来就是这段时间日常花用的,花完了也很正常。”
顾闲一听这话,顿时又支棱起来了,点着脑袋说道:“没错,就是这样!”
即便他出去蹭吃蹭喝,家里也还有好几张嘴巴要吃饭,柴米油盐都要花钱,剩不下几个铜板多正常?
王宜玉回太仓前还给他留了钥匙,让他实在不够花还可以取已经入库的存银,免得真有急事他掏不出钱来。他可没有去动用过!
可见他还是相当有自制力的!
顾闲一脸骄傲。
王士骐:“……”
你小子到底在骄傲什么!
王士骐觉得妹妹还是太照顾顾闲面子了,以至于这家伙觉得自己老厉害!
王士骐道:“钱没了就算了,怎么你这账上连米粮、腊肉山货和胡椒之类的香料也全没了?”
顾闲眼神开始游移。
这不是聚餐用得多了点,且平时去别人家蹭饭也不能每次都空着手去吗!
都两个多月了,全部用光也很正常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顾闲倔强地道,“家里就这么大,堆着那么多旧东西还怎么辞旧迎新!”
王士骐呵呵两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马上要过年了。”
“听说宋朝的王荆公就是考虑到春夏之交青黄不接,许多百姓可能吃不上饭,才搞了那青苗法供百姓提前支些钱花。”
“你要是生在宋朝,说不定还得嫌弃人家给的青苗钱额度不够你使!”
顾闲无言以对。
王安石搞的青苗法确实很超前,是一种低息农业贷款。
正如王士骐说的那样,是考虑到新一年的粮食刚种下去,百姓还得等到秋天才能收获。这几个月要是家里没存粮,日子很可能过不下去!
当时民间借贷盛行,更有许多乡绅豪强在粮食收成时压低粮价、在百姓缺粮时抬高粮价。
这就导致许多过日子没规划的穷苦人家借着借着钱粮发现自己还不起了,连自己的地都糊里糊涂地抵押出去给乡绅豪强。
王安石拟定这么个青苗法也是希望在稳定粮价的同时能够遏制这种堪称恶意的民间借贷陷阱。
要是还能凭借青苗法的利息顺便给朝廷弄点钱就更好了。
一举三得啊!
可惜这种想法太理想化了。
实际上许多“新党”为了政绩好看,纷纷在自己任地内摊派青苗钱,甭管你需不需要,反正每户人家最少得借贷一贯钱回去!
入秋收成以后,你就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许多百姓无缘无故背上一笔贷款,当然怨声载道,直说“苛政猛于虎”。还被人画成《流民图》直达天听,抨击你新党误国!
充分证明好政策如果落实不到位同样会导致怨声载道。
顾闲对贷款陷阱也很警惕,毕竟清朝的印子钱就很有名,哪怕政府规定利息不能超过3%,实际上利息大多超过100%,还不起便把自己卖个三五年以工抵债。
看看,借个钱一不小心就把自己都给赔进去了。
顾闲道:“我只是有多少花多少,才不会去借要利息的钱花!”
王士骐睨着他:“不用利息的你就会借是吧?”
顾闲:“……”
可恶!
所以他不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左右自己也没树立过什么勤俭持家的光辉形象,顾闲便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手确实有那么一点松。
所以他必须有师妹在身边!
没师妹完全不行!
听顾闲这么没脸没皮地讨好自家妹妹,王士骐能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闲把自家妹妹哄得眉眼弯弯。
算了,人家小夫妻俩的事,他多什么嘴?
一别两三个月,顾闲自是亲自下厨投喂王宜玉兄妹俩。
想到接下来两年多都没法时常回岳父家,顾闲心中便十分扼腕。
王世贞和王锡爵都在南边,两人凑一起也不知会做些什么。
倒不是顾闲瞎操心,而是王世贞、王锡爵、赵用贤在历史上本来就是得罪权相的失业者联盟核心成员。
没有自己时常去烦着王世贞,谁知道他会不会忽然又走上历史上的老路子!
思及此,顾闲自是又对王士骐殷殷叮嘱,让他要多多关心王世贞的身心健康。
人到中年一闲下来,最容易思考什么人生的意义。
这东西禁得起思考吗?
一思考一个不吱声。
历史上老王就是时而想跟张居正好,争取混个京官当;时而又觉得自己居然这么不要脸地又给张居正写文章、又给张居正送名家字画,我真是瞧不起我自己!
再看看身边的人全都跟张居正翻脸了,那我也跟一个吧!
可见就得让这个老王忙起来,绝对不能让他瞎想!
王士骐正就着鱼虾香味喝三鲜豆腐汤,听了顾闲的叮嘱后一脸无语:“这话你上回就说过了。”
他都不晓得顾闲和王宜玉到底为什么这么担心王世贞会胡思乱想。
当女儿女婿的简直比他这个当儿子的还操心。
顾闲一脸“还不是因为你靠不住”的表情,表示还是得自己回头多努努力。
王士骐气得不轻。
你小子什么意思!
王宜玉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入夜后,王士骐自己去客房歇下了,小夫妻俩才有机会单独相处。
王宜玉打开从太仓带回来的檀木箱子,里头许多都是祖母留给她的东西。本来她已经过了最伤心的时候,瞧见箱子里的宝贝神色不免又有些伤怀。
按照习俗,家里人去世后大多数完好的衣裳可以布施出去,送给有需要的穷苦人家或者养济院的鳏寡孤独。
值钱的首饰珍玩与现钱则分给家中后辈,倘若长辈生前有安排就按安排的走,倘若长辈没另做安排则由当家的来做主分下去。
是多是少都不要紧,但得保证每个人都能拿到一份。
郁氏是生前亲自把东西分好了,连王宜玉这个出嫁的孙女那一份也没落下,古籍、书画、首饰、布匹、文房宝玩一应俱全。
甚至还额外多分了一些金银。
……估计是觉得顾家穷。
顾闲好奇地凑过去一瞅,竟在里头看到了两块金锭和一把金币。
他很没出息地摸了个金锭拿起来左看右看,又换了个圆溜溜的金币翻来覆去地瞧,用了极大的忍耐力才没有上嘴咬上一口验验真假。
唉,没见过金子是这样的。
师妹比我有钱太多了怎么办!
王宜玉一样样清点着箱子里的东西,本来眼眶都快红了,转头看到顾闲那模样又有些哭笑不得。
顾闲见王宜玉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动作,麻溜要把自己偷偷摸出来的金币放回去。
王宜玉却将那枚金币塞回他手心,边把装金子的匣子合上边说:“只能分你一枚,就当是祖母给你的,剩下的得留着不能花。”
顾闲本想说“我没想要”,听王宜玉说“是祖母给你的”,又改了主意。他立刻说道:“我也不花,我留着让祖母保佑我辟邪招财!”
王宜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顾闲怒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见有的人明显有点儿恼羞成怒,王宜玉笑盈盈地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有这人在,眼泪根本没机会冒出来。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会有人长这么大才第一次摸到金子吧!*今天也磨磨蹭蹭地更新了!全勤还有区区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