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听到没有
顾闲这天不出意料地回收了所有派出去的申请表,逐一检查过后发现没有任何问题。
今天还下了小雨,太子不宜出门。
无小孩之乱耳,无加班之劳形。完美的一天!
接下来只需要安心等待下班!
顾闲正这么想着,就有个内阁的小吏寻了过来,说张居正他们有事召他过去。
顾闲有些纳闷,不知道张居正怎地突然想起了自己。他明明在很认真地干活,什么坏事都没干!
顾闲接过书吏递来的伞,踏着年后这场难得的新雨去了内阁。
内阁的气氛并不平和,高仪许是因为又起了告老还乡的念头,态度难得强硬了一次,认为必须阻止隆庆皇帝南巡。
皇帝出门意味着无数的麻烦,一路上的交通、住宿、吃喝都是大问题。何况国库现在也没多有钱!
高仪表示如果高拱和张居正不想和皇帝生了嫌隙,可以由他出面力谏到底。
反正他也不太想干了。
高拱听了高仪的话很不高兴,这个同年怎么说话的?说得好像他们爱惜权位,处处哄着隆庆皇帝!
虽说这是事实,但也没人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他们要做的事那么多,不哄着隆庆皇帝难道还天天跟隆庆皇帝吵架吗?若是闹得君臣离心,事情还想不想办了?
气氛正僵持着,去传话的小吏就领着顾闲过来了。
一看高拱他们的表情不太对劲,顾闲心中警觉。
他一反平时的随意,正儿八经地上前朝高拱他们行礼,礼仪标准得争取让礼部尚书来了都挑不出他的错处!
高拱本来有些恼火,见到顾闲这乖觉的模样又乐了起来。他问道:“你可知我们为什么把你喊来?”
顾闲连连摇头:“下官哪里知道!”
高拱便问他:“你是不是撺掇过皇上南巡?”
顾闲一脸无辜:“没有的事,我无缘无故撺掇皇上南巡做什么?”
高拱笑骂:“太岳都讲了,就是你提的。”
要不是这小子当初在隆庆皇帝面前大讲特讲江南的妙处,还把怎么走、怎么住、怎么吃都讲了个遍,隆庆皇帝哪里能暗自琢磨这么一桩事。
顾闲顾不得装乖了,忍不住用埋怨的眼神看向张居正。
可恶,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
您怎么出卖我!
呵,你和玄老和好了,就不把我当自己人了是吧!
高拱瞧见顾闲那眼神,笑着说道:“我和太岳认识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意思是“你也想和我比”。
顾闲又在心里“呵”了一声,在心里嘀嘀咕咕:现在不是你在老家写回忆录骂我姐夫的时候啦!
这话当然不好往外说,他只能郁闷地认下了:“当时吃得高兴了随便讲讲,我哪里晓得皇上会听进心里去?”
在场的人基本都曾和顾闲吃过饭,哪里不知道他每次吃着吃着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估摸着还真不是存心撺掇的。
而且听张居正说那都是顾闲刚到京师那两年的事了,当时顾闲都还没开始备考科举。
都过去那么久隆庆皇帝都还惦记着,事情哪能真怪到顾闲头上?
本质上是隆庆皇帝想出去玩。
前些年隆庆皇帝就提出过想去巡幸南海子。
南海子在元朝曾作为猎场使用,只是没有正式命名,后来永乐皇帝定都北京后便把它扩建成皇家苑囿,正式定名为“南海子”。
有好几代皇帝都爱过去避暑狩猎。
隆庆皇帝登基后也想去,结果朝中一片反对之声,又说国库没钱无力修缮南海子苑囿,又说皇帝出行容易烦扰百姓,又说国事堆积如山亟需处理。
眼看没一个同意自己去南海子,隆庆皇帝只能悻悻然作罢。
只是在京畿玩一玩尚且那么多人反对,这次隆庆皇帝还想去江南玩,朝中那堆人不得翻了天去?
高拱道:“叫旁人知道了是你起的头,你怕是要挨骂了。”说完他还看了高仪一眼,意思是“这里就有一个反对的”。
高仪也不由看向顾闲。
路上他也听了一耳朵,知道隆庆皇帝提到的那堆说辞都是顾闲在饭桌上讲的,包括但不限于“效仿唐代皇帝去吃粮”“出门要低调才能看到更多民生民情”“不用另修行宫要住当地特色民居”等等。
高仪道:“都说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何况是皇上乃万金之躯。这要是路上出个什么意外,我们便是罪人了。”
顾闲刚才还矢口否认表示“跟我没关系”,这会儿听高仪这么一说,顿时又来劲了。
顾闲正色说道:“若是皇上登基后便只能待在皇城之中,永远只见到皇城这一隅之地,不知道百姓平时住的是什么样的屋子、吃的是什么样的饭菜、走的是什么样的路——”
“以至于皇上不知道我们大明百姓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要做出改变以及需要做出怎么样的改变,我们更是罪人。”
顾闲起了话头,便洋洋洒洒地举起了例子,表示有点儿心气、有点儿本事的帝王都曾留下过与百姓面对面交流的传说,那些足不出户不知天下事的皇帝大多昏庸无能,自己早早亡故不说,甚至国都给亡了。
如今我们英明的皇上有积极出行的意愿,我们不想着为君分忧,不好好想办法去解决可能出现的麻烦与危险,反而畏惧自己担上骂名而力劝不可——
这是不想辅佐皇上成为一代明君,不想让我们大明百姓沐浴皇恩!
这是畏难,是不愿作为,是想搞“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那一套!
说你是罪人不过分吧!
饶是高仪很清楚顾闲有多能言善辩,一时间还是被他讲得哑口无言。
皇帝长居宫中,一年到头都不出行,确实少了许多麻烦。
按照他们老一套的想法,皇帝不出门就不会扰民,不会扰民就是对百姓好!
只是顾闲这么一说,高仪又有些动摇了。
《孟子》怎么说来着?
民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惜说出这种话的孟子,一辈子都在辗转各国推销自己的思想,结果当然是连他最寄予厚望的齐宣王都不予采用。
当皇帝的,谁乐意听民贵君轻这种话?
只不过皇帝不爱听,他们文官却最爱讲这一套。
现在他说要以隆庆皇帝的安危为重,顾闲拿出百姓和社稷来反驳,高仪总不能说“这哪有皇上重要”。
他们自己可是事事拿百姓和社稷来规劝皇帝的!
张居正说道:“行了,别人只讲了一句,你都快讲到三皇五帝去了。南翁是长辈,你须得敬重些。”
顾闲又在心里嘀咕:这会儿是南翁,平时你们可都是叫他高南宇的。
只不过当大人祭出“看看这臭小子,你说一句他顶十句”这种绝招时,你最好不要一脸不服气,要不然接下来就是黄荆条亮相的时刻了!
顾闲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高拱说道:“此事还得等朝议结果,你先不要外传,免得惹祸上身。”
对顾闲这么个敢说敢干的后辈,高拱还是颇为欣赏的,不想他小小年纪就站到风口浪尖。
喊他过来只是想问问他到底忽悠过皇帝多少东西而已,在场之人都年长他不止一轮,自是不会让他一个半大小子担这种大责。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往外讲。
等他回到自己的直房,就发现自己位置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太子朱翊钧又是谁?
顾闲:?????
顾闲道:“今天下雨了,殿下怎么还出宫来?”
朱翊钧道:“雨早停了。”他好奇地问顾闲,“听说你被喊去内阁了,内阁那边寻你有什么事?”
顾闲一本正经地回道:“高首辅他们不让我往外讲。”
朱翊钧哼了一声,说道:“我又不是外人。你跟我讲了,我难道还会外传吗?”
他平时也不会随意与外臣多说什么,只跟顾闲聊得多!
顾闲听出朱翊钧话里的亲近之意,也不知道这是好事是坏事。
万历皇帝估摸着属于那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类型,对亲近之人无论想要什么他都给的很大方。
据传后来他同母弟弟要结婚就藩,国库拿不出太多钱来,有人怂恿说抄了张居正家就有了,他和李太后立刻就心动了。
当然了,这里头必然也夹杂着他对张居正的怨恨。
因为一直到十几二十年后,他都还对自己少年时期在朝政上说不上话的事十分在意。
后来因为国本之争跟朝臣闹翻,他依然耿耿于怀地说“朕耻为臣下挟”。
可见少年时的阴影几乎伴随他一生!
现在隆庆皇帝还活着,朱翊钧没有当上“十岁天子”,是不是能拥有一个没有阴影的青少年时期,成长成一个正常点的大人?
顾闲这么一琢磨,心情便松快了许多。
很好,现在的朱翊钧是个心理健康的太子!
顾闲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当真想知道?”
朱翊钧用力点头。
顾闲道:“事情还没确定下来,殿下可千万不要往外说。”
朱翊钧继续点头,表示自己嘴巴特别严。
得到了朱翊钧的保证,顾闲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把自己刚听来的消息给朱翊钧讲了:“高首辅他们说,皇上有意南巡,留殿下在京师监国。”
朱翊钧在吃喝玩乐方面脑子也是转得很快的,只过了一会就明白了顾闲的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没有!
你爹想出门玩,不准备带上你!
朱翊钧:?????
你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在忍笑?!
这是什么很好笑的事吗?!
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
朱翊钧气呼呼地走了,决定去问问隆庆皇帝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既然你现在是个心理健全的小孩,那我就要实话实说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