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打个喷嚏
对方年近五十,身体却还健朗,虽身有残疾,却笑容满面,显然也是个健谈的人。
他很快便和顾闲聊到了一块,自言在嘉靖年间打过倭寇,伤了一条腿,但侥幸捡回一条命,立了些许功劳可以给儿子荫个武职,儿子好歹不用从小兵干起了。
只是腿脚不便,在家干不了什么重活,一开始还好,时日久了家里人难免会有些埋怨。谁乐意养着个不干活的闲人?
好在去岁驿站增员,说是分拣信件需要识字的书吏,他便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正好碰上知府过来巡察,拍板给他安排了一个岗位。
现在他每天出门干活,精神比过去要好多了,只觉生活都有了盼头。
顾闲听后觉得这位知府还挺有魄力,愿意任用腿脚有残疾的人。
为了减少可能出现的麻烦,莫说是这种公差了,便是寻常商铺或作坊招工也会优先选择身体健全的。
顾闲追问道:“你们知府是谁啊?”
那邮政工作人员明显看出顾闲一行人衣着不凡,显见是贵人过来游玩,麻溜替知府报上姓名:“小人只知道府尊姓宋,还曾听旁人唤他金斋。”
顾闲略一思索,想起来了。
这又是一个史上无名的官。
不过他在搞经济年报注意到过这宋金斋。
这人名叫宋诺,取别号为金斋,乃是嘉靖末年的进士,高中后进了户部当个主事。
本来是个挺稳妥的职位,毕竟宋诺一个新人也没什么要紧事能给他办。坏就坏在嘉靖末年一堆烂账,到隆庆初年正好叫他给摊上户部盘账!
隆庆初年,闹出了有人盗取库银的事,隆庆皇帝非常生气,勒令严查到底。
一查就发现这几年官员更迭频繁,每次都是只把钥匙交给下一任官员,大多数人都懒得去盘点。
底下的人一看,管得这么松的吗?这就偷偷拿点银子去花。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户部连别人盗了多少都算不清楚。
这不就惹得隆庆皇帝龙颜大怒了吗?
简而言之,击鼓传花传到了宋诺他们这批新晋官员手上,砰地一声,前头埋的雷彻底炸开了。
也是他们年轻没经验,不知道上岗交接时一定要先把前任的烂账盘查清楚!
又或者说即便想盘查也无从下手。
嘉靖年间留下那堆烂账可不是谁都能搞明白的,大抵还是存了“算了倒霉蛋总不会是我吧”的侥幸心理。
可惜这次他们没能平安顺利度过任期,统统被发配到外地当官去了。
看来即便在任内捅出了那样的大篓子,进士到外面保底还是能混个知府当当!
顾闲在心里扒拉完这位宋知府略有些倒霉的仕途,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即便惹怒皇帝被撵出京师,到了地方上最低都还能当个市长。
再苦再难的地方,还能缺市长一口吃的不成?前途一片光明啊!
这下可以放心地面刺所有人了!
宋诺显然也吸取了在户部的惨痛经验,到了地方上还知道到处走走看看,全面了解任地内的情况。
即便成长的代价有点沉重,也总比那些个不成长的来得好。
顾闲与人聊了聊当地的情况,才去驿站寄出给殷士儋的信。
……
殷士儋回到家乡后修了个园子,每日闲居其中,日子本来可以过得很悠哉。
只可惜他在退休前认识了顾闲。
在顾闲锲而不舍的鼓吹之下,殷士儋逐渐也觉得……五十几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顾闲这家伙还能不断地为你发现新命题,每次写来的信表面上是在请教问题,实际上是……老殷,你要新项目不要!
殷士儋现在每天都在研究货币问题、税务问题、土地问题、人口问题、粮食问题,济南府内有意向学习统计学和经济学的人才几乎都被他招揽过来了。
没办法,光靠他一个人根本搞不过来!
比起告老还乡前那天天在内阁坐冷板凳的日子,他现在居然过得更加充实。
这一切都是拜顾闲所赐。
是以听人说又有顾闲的信时,殷士儋眉头突突直跳,甚至有点不想拆封。
只要他不看,就不会有新课题对吧!
忙不完,根本忙不完。
这小子还特别混账,时不时就来关心一句,老殷你会不会太累了?累了的话跟我说,我可以去请教别人!
殷士儋这暴脾气啊,看到就怒了。
累什么累,他才不会累,他还可以再干三十年!
若顾闲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殷士儋也不会上他的鬼当,关键是顾闲说的“别人”还真有其人。
顾闲给他寄过对方写的分析论文,写得确实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只是顾闲说对方不愿透露姓名,叫殷士儋疑心顾闲是不是自己写来诓骗他的。
这小子坏得很!
殷士儋在心里骂骂咧咧许久,最终还是拆开了顾闲寄来的信。
这次顾闲居然没有上来就说“我有一桩伟大事业要邀你一起干”,而是大夸他们山东的风景和美食,直说鲁菜在大明应该有更高的地位。
殷士儋正读得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之际,顾闲便图穷匕见了:我代表邮政署诚邀您安排自己的门生有空时多出去走走,趁着春、夏、秋这三个最适合出行的好季节完成环山东各府的探店事宜,争取能出一本足够客观、足够权威的《山东食宿指南》!
殷士儋:?
呵,就知道这小子写信来准没好事。
可惜最操蛋的就是顾闲这家伙提出来的事往往都是你很想去做的,你明知道他在使坏还是忍不住上当。
比如顾闲这次的提议就是在为他们山东谋发展,殷士儋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罢了,还是喊些信得过的学生来开个小会吧。
正好让他们出去收集一些数据。
殷士儋安排完了,才开始纳闷:那小子出什么公差,为什么可以一路玩过去?
……
与此同时,京师那边也陆续收到了太子他们的来信。
隆庆皇帝还收到了好几封,因为其中包括太子让他转交给陈皇后和李贵妃的。
这小子是越来越不跟他客气了。
隆庆皇帝倒没有拆看另外两封信,只让人分别送去陈皇后和李贵妃宫中。
等跑腿的人走了,隆庆皇帝才拆开太子给自己写的信看了起来。
这一看之下,愣是把隆庆皇帝看饿了。
没办法,这个不孝子在信中真情实感地吹嘘自己吃到了多少好吃的,写得那叫一个详细具体。
真是岂有此理!
好在朱翊钧也不是全无良心,在信后还附上了几张食谱,说是虽然御厨做的不一定有顾闲做的好吃,但味道应当也不会差!
隆庆皇帝:?
最后这句话其实可以不用写的。
真是混账。
陈皇后收到的信和隆庆皇帝大差不差,只是少了几分炫耀意味,多了几分报平安的亲近意味。
唯独给李贵妃的信,朱翊钧没写吃的喝的,只说自己一路上又了解了多少民生民情,每天晚上还跟顾闲他们“围炉夜话”,长了不少学问见识。
还特意批判了一句《水浒传》内容极其恶劣,自己听顾闲讲了几句便决定从此坚决不看这种书。
李贵妃见朱翊钧写得头头是道,心中对他非要下江南的不满也散了大半,只是写回信时仍是叮嘱他不可耽于玩乐,路上不能耽搁了学业。
……
张居正自然也收到了顾闲的信,顾闲表示……京师的桃花最近也开了吧?听说桃花有通便利尿的好处,特附几张桃花食谱供您参考。
只要饮食得宜,起居有度,痔疾保证远离你!
张居正:?????
这个混账!
那么多人都有痔疾,为什么只盯着他不放?
气恼归气恼,张居正也知晓顾闲是在关心他,倒也没扔掉那几张食谱,还叫人弄了些桃花饮子尝尝鲜。
……
正在御船上认真雕刻葫芦的顾闲感觉鼻子痒痒的,放下手里的刻刀连打了两个喷嚏。
顾闲一脸严肃:“是谁在想我?”
朱翊钧道:“从何说起?”
顾闲道:“《诗经》里就说了,‘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意思是‘我半夜醒来睡不着,想你想得打喷嚏’!后来人们便说打喷嚏是有人想。我这连打两个,肯定是有人特别想我!”
李维桢在旁边插话:“特别想打你?特别想骂你?”
顾闲:?????
呵,你什么意思?
顾闲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船头眺望前头有没有可以靠岸的地方,却只见到仿佛无穷无尽的茫茫江面。
察觉沿途行船纷纷避开他们这支船队,顾闲有些百无聊赖,便倚在那儿给王宜玉唱起自己新想起来的一首《挂枝儿》。
《挂枝儿》乃是万历年间北曲南传衍生出来的一系列流行歌曲,唱的大多是男女情爱,非常具有生活气息,所以民间的男女老少都爱唱上几句。
明末的冯梦龙曾经专门收集了一整本唱词合集,内容多有直白淫靡之语,比如“姐道郎呀,吃你一连几括直括到小阿奴奴子宫里”。
只能说万历皇帝不上朝的那三十年间,民间艺术堪称野蛮生长,什么内容都能大胆出书!
顾闲唱的倒不至于像冯梦龙整理出来的那般露骨,不过也相当有生活趣味,叫做《挂枝儿·喷嚏》。
顾名思义,讲的就是打喷嚏的事!
顾闲拍着栏杆给王宜玉唱:“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
听他打着拍儿这么一唱,王宜玉笑得打跌。
这家伙上哪学来这种怪腔怪调?
李维桢几人也听得乐不可支,尤其是等顾闲唱到“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更是忍不住齐齐大笑起来。
怎地连打个喷嚏在顾闲这里都能消遣半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人民群众的艺术*今天早早地更新啦!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浇灌给闲崽*注:①《挂枝儿·喷嚏》:出自明代无名氏,不知道为啥,一直看成桂枝儿【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自从别了你,日日珠泪垂。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②阿奴奴一句:确实是出自冯梦龙整理的《山歌》,人民群众的艺术,此事在隔壁《开局继承博物馆》亦有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