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先礼后兵
经过顾闲一番插科打诨,大伙看向那堆滑溜溜长鱼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不再是最初那种看到类似蛇类生物的背脊发毛,而是……让我看看哪些已经由雌变雄!
震惊!
鳝鱼的一生竟有两种性别!
朱翊钧还很有善心地提议:“要不我们把那些没长大的放回去,省得它们还没当过雄鳝就被吃了!”
没有完整的鳝生也太可怜了!
顾闲不疾不徐地介绍道:“其实雌鳝鱼肉质更加细腻,变成雄鳝鱼后虽然个头长了,口感却要粗糙一些…”
朱翊钧立刻改口:“反正所有鳝鱼都能生,也不差这么几条。”
顾闲正要拎着鳝鱼回去做淮扬一带颇为有名的长鱼面,却见一个少年人拎着些粮油与肉菜过来,见了老渔翁便喊:“阿翁!”
老渔翁敛起笑,板着脸教育道:“你不去府学读书,跑来做什么?”
少年人道:“娘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老渔翁道:“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不用给我送,你们几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少年人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旁边的顾闲一行人,其中李维桢最为年长,又作读书人打扮,明显是他们这些生员的前辈,他忙向顾闲几人见礼。
双方揖罢,少年人也没藏着掖着,与他们说起自己与老渔翁的关系。
他娘便是老渔翁的前儿媳,再嫁个父母亡故、讨不起媳妇的穷书生,后来在老渔翁的资助下考了个秀才,在扬州这一带谋了教职,日子也渐渐好起来了。
这几年眼看老渔翁年纪渐长,他们有心把老渔翁接去家里住,老渔翁总说他这边卖鱼的生意做得很红火,不愿意去,每次他来都冷脸赶人。
老渔翁道:“你与外人说这些做什么?快回去府学上你的课吧,一会迟到了仔细挨罚!”
少年人无法,只得放下东西走了。
顾闲道:“我看他们请得很诚心,您怎么不去?”
老渔翁道:“不是说了吗?我这鱼卖得好极了。我都忙了大半辈子了,哪里闲得下来?”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我又不是人家亲爹,去人家家里住着算什么事?谁家儿媳改嫁还带个公公?叫人晓得了不知该怎么编排。”
无论他平日里再怎么乐观豁达,在关乎自己重视的人时也会瞻前顾后、思虑良多。
顾闲听后说道:“你早些年尽心尽力帮扶他们,如今他们一家也诚心诚意要奉养你终老,说出去只会是一场佳话,旁人哪能说三道四?”
老渔翁摇着头说道:“你还年轻,不懂人心险恶。”
活到老渔翁这个岁数一般很难再把别人的话听进去,顾闲也没再多劝,挥别老渔翁后一手提着灯,一手拎着鳝鱼往回走。
朱翊钧走出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老渔翁还是独自坐在那盏孤灯下,仿佛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这样生活,并不惦记着儿女绕膝、儿孙满堂。
朱翊钧收回目光,闷声说道:“他儿媳一家人也挺好的。”
顾闲点点头。
他也这么觉得。
正是因为世间还有许多美好的人和美好的事,所以许多人即便饱经磨难也还愿意在这凡尘俗世中挣扎浮沉吧?
顾闲拎着鳝鱼回到船上,便开始认真料理起来。
鳝鱼好吃是好吃,就是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不仅仅是要把它“骨肉分离”,更是因为这玩意寄生虫很多,得好好处理干净并且彻底煮熟才能吃。
为防止一会大伙吃不下去,顾闲没有在饭前科普这方面的小知识,而是飞快地指挥厨房的人把每条鳝鱼洗刷干净,给朱翊钧他们表演一个“两面三刀”。
鳝鱼的处理跟昨天的刀鱼差不多,都是把鳝骨取出来油炸个透,这样拿去熬汤才香。
这种需要技巧的活儿朱翊钧他们都干不了,只有随行的厨子们可以听顾闲的指挥忙碌地完成不同的环节。
顾闲把事情都安排下去,自己去负责做面条。
太阳升起的时候,长鱼面也上桌了。
在淮扬一带,鱼和面一般是分开上的,一根根面条藏在奶白色的面汤底下,瞧着便已叫人食指大动。
等长鱼连着鱼汤送上来,那鲜嫩的长鱼瞧着……依然很像蛇!
朱翊钧有些犹豫:“这真的能吃吗?”
顾闲道:“这还是带皮的,若是叫你见到那没长皮的海肠,怕是更不敢吃!”
朱翊钧马上否认:“谁说我不敢吃了?”
他麻溜把汤碗里的长鱼夹进面里,再把旁边的浇头也倒了上去。
春天来了,可以用来做浇头的时令菜也多了,也不知顾闲在里头放了多少佐料,反正整碗面闻着愈发香了。
朱翊钧先尝了一口面,眼睛顿时亮了。
许是南边的水土不一样,顾闲在这边做的面也不一样,吃着有种很特别的韧劲。
他非常喜欢!
朱翊钧又勇敢地夹起一根长鱼咬了一口,只觉长鱼肉又嫩又弹,一点腥味都尝不出来,鲜得很!
偏顾闲还在旁边说起不足之处:“这汤还是熬得不够久,鲜是够鲜,但不够香,滋味也不太足,所以还得配上我特制的浇头,要不然光鱼汤也足够了。”
李维桢早就哧溜哧溜地吃了半碗面,正品尝着自己那份长鱼呢,闻言不由笑骂:“这已经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鳝鱼面了。”
李维桢也是湖广人士,算下来与扬州这边都属于长江中下游,平日里自然也没少吃河鲜。
正是因为从小吃惯了,李维桢在这方面才更加挑嘴。能得他一句“最好”的点评,那无疑是极大的肯定!
像张居正也是个湖广人士,他吃河鲜的时候也很挑剔,只是从来不会明明白白说出来,只是默默不吃罢了!
顾闲便不再多说什么,愉快地解决了自己那份长鱼面。等到所有人都吃饱了,他才给大伙上了份酸酸的饮子。
朱翊钧问:“这是什么?”
顾闲道:“你喝了我再仔细跟你讲。”
朱翊钧嗅了嗅,觉得味道不差,麻溜一口闷了。他说道:“你可以讲了!”
顾闲微微一笑,与他讲起鳝鱼很容易长虫的事。
春末夏初,万物复苏,寄生虫也积极地繁衍生息。他们选的鳝鱼个头小,虫兴许还稍微少一点,那些长长的雄鳝很可能藏着十条八条细细长长的寄生虫!
即便他们已经把鳝鱼又炸又煮那么久,期间还放足了姜葱蒜,但也有点不保险。
他这秘制的驱虫饮子可是当年和薛老神医学的,又好喝又好用,吃完河鲜后喝上一杯,有效远离寄生虫!
朱翊钧:?????
不是,有寄生虫的东西你还做给我们吃?!
李维桢不语,只一味地灌驱虫饮子,并且认真回忆自己过去吃过的那么多河鲜到底有没有做熟。
幸好他们已经没有唐宋时期吃生鱼片的习惯,要不然岂不是更加危险!
张元德则说道:“再给我来一杯!”
并表示他也不是担心什么虫不虫的,主要是饮子还挺好喝。
张元德这么起了个头,大家当场都续了一杯。
顾闲一点都没有恐吓朋友的罪恶感,还饶有兴致地给他们讲起发生在扬州的寄生虫事件。
都看过《三国演义》吧?记得里面有个陈登吗?
陈登曾被任命为广陵太守,当时的烹饪水平比现在低,寄生虫却没比现在少,所以他到广陵任职后吃了大量生冷腥物,硬生生把自己吃成了华佗医案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好一个人,才三十九岁就没了!
经过顾闲一通绘声绘色的描述,朱翊钧等人牢牢记住了一点:以后煮得不够熟的河鲜一概不吃。
一行人在扬州又盘桓了一天,给京师那边寄出了自己的扬州游玩收获,才趁着风和日丽渡江去了对岸。
……
这段时间王世贞也频繁收到顾闲的来信。
每封信都要讲一讲他们到哪里了。
顾闲一行人越往南走,信到得越快,所以这些信便像是催命符似的提醒着他:你的平静生活还剩多少多少天。
王世贞思来想去,决定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乘船前往南京寻王锡爵玩耍去。
王锡爵与林士章他们正商量着给顾闲搞个接风宴,正好王世贞也来了,便喊上他一起来筹划。
王世贞道:“哪有你们当前辈的给他一个晚辈摆宴的道理。”
王锡爵笑道:“一路这般辛苦,还是得先安排他吃顿好的,回头我们才好蹭几顿他做的饭菜。”
王世贞:“……”
行吧,这么一说是得安排安排。
王世贞道:“我记得他跟那个李卓吾关系也挺好,给他也递个帖子,看看他来不来。”
王锡爵点点头,按照王世贞的提议给几个跟顾闲关系不错的南京官员都送了帖子。
这一年来大家为了邮政的事忙了那么久,等顾闲抵达南京他们肯定是要狠狠宰顾闲几顿的。
只不过他们都是斯文人,不能一上来就图穷匕见,得徐徐图之。
先好生接待他一顿,再吃回他三五顿。
这叫做先礼后兵!
顾闲哪里知道有鸿门宴正等着自己,他照例一路把沿途的驿站考察了个遍,才领着朱翊钧几人一同踏上南京的码头。
船才刚靠岸,都还没停稳呢,便有人去通知在码头附近喝茶聊天的王世贞等人。
王世贞嘴里说不想见到顾闲这糟心玩意,实际上还是跟王锡爵他们前去迎接。
王世贞说服自己的说法是,自己女儿也在船上,当爹的放心不下,得来看看!
两边很快在码头会合。
王世贞一行人定睛一看,赫然发现这次出公差的可不止是顾闲信上提的几人,还有太子!
此前见过太子的王世贞等人:?????
你小子都不透个口风,一声不响地把太子捎到南京来了!
要是我们没来接你,岂不是怠慢了太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震惊!今天足足二更了!给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吧陈登吃生鱼片吃出寄生虫,此事在隔壁《医汉》亦有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