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白圭夫子
顾闲从小穿行于江南山水间。
起初只是去隔壁吴县,后来便跟着书船到处晃荡,时而趴在甲板上看闲书,时而趴在船边看沿岸的风景以及跟每一个岸上或船上的人打招呼。
听到人家唱歌儿,他也要跟着和几句。下次再见了会唱歌的“歌友”,他还会主动起头开唱。
就是这么个热情劲头,叫十里八乡的船家以及沿岸人家都认得他这么个小子。
顾闲只看了几眼走到了什么路段,便可以提笔开始画,画的也不全是眼前的景致,而是自己在吴中待过的许多个春夏秋冬。
一进入专注状态,顾闲便隔绝了所有外来的烦扰,只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
不知不觉间,一幅长卷在他笔下成形,分明只有黑白二色,却叫人如同沿着江岸从春走到了冬。
再仔细一看,画上那沿途的景致有着极为精妙的四季变化,从草木含苞到百花吐蕊,从嫩叶发芽到落叶凋零,从云萦雾绕到雪满前川,在顾闲笔下无不淋漓展现。
连张复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在旁静静观摩着顾闲落下的每一笔。
四季山水图这种题材,有明一代画的人多不胜数,甚至有不少细致到绘制《二十四节气图》的。
只是像顾闲这样信手便成的还是少数,张复都怕自己一眨眼会错过一些顾闲用于细节上的巧妙刻画。
张复常听人说,自从文徵明他们那一代人陆续去世后,无论浙派画师还是吴门画师都是“画匠”居多,许多人都只能叫做职业画手,画出来的东西匠气十足,毫无灵气可言。
张复才二十多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对于这种话自是很不服气,认为那些个书画爱好者惯爱崇古抑今,一点都不客观。
这会儿亲眼看着顾闲作出这么一幅四季长卷,张复赫然发现自己也生出一种“原来灵气真的能溢于纸上”这种感慨来。
甚至开始遗憾这纸不够好,这笔不够好,这墨也不够好。
总觉得要在文老或者他老师的书斋中作画,用上最好的笔墨纸砚,才配得上这么一幅画。
顾闲搁下笔的时候,发现周围安静得出奇。
他活动了一下累得慌的脖子和手腕,抬头看了看岸上的景致,才说道:“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啊,你们怎么都还杵在这里?干看着很无聊对吧?早叫你们一起画了!”
朱翊钧道:“不无聊!”
他不是第一次看顾闲作画,但过去顾闲画的大多都是舆图与人物,很少这样信笔勾画山水。
可以说顾闲画了多久他便目不转睛看了多久,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这时候抬头看向沿途的吴中山水,只觉自己也如在画中。
王世贞倒是嘴硬:“好看是好看,但不是我想要的画,还是元春小友画得符合我要求。”
顾闲哼了一声:“我也不是给你画的。”
朱翊钧积极争取:“我要!给我吧!”
顾闲便问他:“给润笔费吗?”
朱翊钧:“……”
这人怎么一点文人气度都没有?
也就只有专心作画时稍微像样一点!
朱翊钧只得给他掏了一锭银子。
顾闲喜不自胜,大方地表示这画就归朱翊钧所有了。只是船上条件有限,有需要的话朱翊钧到了苏州自己找人装裱去吧!
货已售出,恕不提供任何售后服务!
王世贞眼睁睁看着顾闲低价卖出了自己的画作,只觉这小子很多时候都意识不到自己能把身价抬得更高。
算了,反正钱到了他手里也留不住几天,随便他吧。
谁都没提这次比试的输赢,不过在船快驶到长洲码头的时候,张复主动上前询问:“师叔,我可以跟你一起赴京吗?我一路上负责绘制沿途水驿风光,希望能得到师叔的指点!”
顾闲:?
不对,怎么就师叔了?
张复就给他盘了一下两人的关系。
他老师钱穀年轻时曾跟着文老学习,顾闲小时候也曾跟着文老学习。
即便二者之间年份跨度有那么一点大,但是吧,不能因为文老一生中教过的人多到数不清,就不把这份关系当回事!
任何一个尊师重道的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
总而言之,你这个师叔我认定了。
张复逻辑之严密,态度之坚定,语气之诚挚,无不让顾闲为之叹服。
顾闲暗自决定要好好学习这种勇于攀关系的精神,并表示只要出资人(指王世贞)同意,他肯定没意见。
王世贞:“……”
呵,你的意思是,我本来约了个人陪我北上,一路谈书谈画谈风景解解闷;现在这个人要跟着你走了,我没人陪了,钱却还得我继续出?
正说笑着,船缓缓驶入了长洲码头。
顾闲感受到船速的变化,跑向船头往前一看,远远便见到有人在岸上等着。
近了,近了,站在最前面的不是自己爹娘又是谁?
只一年多没回来,便已觉得许久没有见到了。
顾父顾母都穿着新裁的衣裳,面庞也都红润有光泽,想必是希望顾闲见到时能安心,也不叫邻里瞧轻了顾闲这个状元儿子,特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以最好的面貌示人。
顾闲等不及船靠岸,便翻出去往岸上一跳,挨个抱了抱爹娘,又拉着侄子侄女看了看,爹娘老得尚不明显,小孩子倒是一天一个样。
顾闲十分稀罕地把家里人挨个看了又看,才发现周围还来了不少乡亲,甚至连县学的周教谕他们都来了。
顾闲说道:“今儿不用上课吗?”
周教谕道:“大家知晓你要回来,都无心读书,我索性跟着你兄长带他们来瞧瞧。”
这一来还真没来错,顾闲竟不是自己回来的,还带了他们江南一带的文坛盟主王世贞。
王世贞这两年名声愈发显赫了,主要是他在家守孝不忘为江南文学发展做贡献,无私地点拨每一个前去请教的年轻人。
据说他每天除了接待十几个虚心求教的后进,还会规定自己每天写多少封回信。
这样强的社会责任心,当真无愧于文坛盟主的身份啊!
这些吹嘘王世贞的话可不是别人瞎说的,而是顾闲这个当女婿的亲自写信给许多人讲的。
人家学生兼女婿都这么讲,能有假吗?
大家都深信不疑,无论见面还是写信都猛夸王世贞一通。
这会儿七十几岁高龄的皇甫汸也来凑热闹,笑呵呵地与下了船的王世贞寒暄,促狭地夸起了顾闲所说的“社会责任感”。
王世贞脸皮直抽抽。
他去年一整年能那么任劳任怨,一部分原因是自己确实喜欢指点江山,另一部分原因就是……顾闲把他架得太高了!
士林就是这样,捧你捧得越高,回头摔你摔得越狠。
没看到他升官兼接任李攀龙文坛盟主的位置后观点都少了几分尖锐吗?
不是他心里没了过去那种觉得“在座诸位都是垃圾”的想法,而是他这个身份不好再发表那样的言论!
结果顾闲倒好,跟别人夸他夸得天花乱坠,以至于他现在想放松放松都做不到,不得不兢兢业业地为大明文坛做做贡献。
一看皇甫汸那笑脸,王世贞就知道他对整件事门儿清。
就顾闲那种光明正大到处寄信的性格,聪明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问题就是这事儿真要落到自己头上,你就算是对他在玩什么伎俩一清二楚也无计可施。
他可是在夸你,你还能打他一顿不成?
只能说这小子一天到晚净爱作妖。
一行人便被簇拥着前往顾家。
朱翊钧看着一路上探出头来跟顾闲打招呼的人,总算了解到顾闲在他的家乡有多受欢迎了。
更了不得的是,无论男女老少顾闲都能跟人家聊上两句,还能顺嘴问候人家的亲朋好友近况如何。
显见是把每个人家中的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顾闲心心念念要告老还乡的那个“乡”吗?
……
顾闲这边顺利归家,京师那边也陆续收到顾闲等人的来信。
相比于顾闲和朱翊钧那种想到哪写到哪的分享信函,李维桢陆续递交回来的记录内容是最详实具体的。
其中还有很多顾闲提供或者收集回来的第一手材料。
比如顾闲带太子唱《水驿捷要歌》的时候,李维桢就在旁边奋笔疾书,直接把这首包含了沿途驿站的民间风谣给记录下来。
李维桢后面能当文坛盟主,文字组织能力和材料整合能力自然非常强。
材料陆续递送回来后翰林院同僚闲暇时轮流传阅,只觉他们这一行走得当真值得。
翰林院这边整理着要上送的材料,隆庆皇帝这边也收到了来自儿子的信。
这次收到的信中介绍的是……吃“白圭夫子”的故事!
隆庆皇帝觉得很有意思,趁着午讲屏退了左右的空档,与高拱、张居正聊起这桩趣事。
张居正一听隆庆皇帝问他们有没有收到顾闲的信,眉头就突突直跳。
是的,他也收到了,顾闲堂而皇之蹭太子的送信渠道给他也写了信。
信上的内容就是那段……“令惟尔白圭夫子,貌则清臞,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
张居正:“……”
这个混账小子!
高拱道:“我倒是没收到,居正收到了吗?”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收到了。”
隆庆皇帝哈哈一笑,把自己收到的太子的信拿给高拱看。
还特意把重点段落指给高拱看。
高拱很快也看到了那段“白圭夫子”。
君臣二人便都看着张居正直乐。
啧啧啧,貌则清臞。
啧啧啧,材极美俊。
不愧是我们白圭夫子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看看,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有意思哦*今天也努力更上了!